徐加慶
(浙江警察學院 偵查系,浙江 杭州 310053)
犯罪嫌疑人在被采取強制措施后直接面臨偵查訊問人員的訊問。為了滿足逃避法律懲處的主導需要,不同的犯罪嫌疑人會形成不同的動機,同時采取不同的手段,企圖阻撓訊問活動的深入開展。對犯罪嫌疑人在偵查訊問中需要、動機系統的研究,準確地掌握犯罪嫌疑人現實的需要和動機,可以幫助偵查訊問人員更好地把握犯罪嫌疑人動態的心理變化規律,對訊問活動的順利開展具有現實意義。
普通心理學研究認為,需要是人個體的和社會的客觀需求在人腦的反映。人為了個體的生存,自然對某些事物會有需求,所以需要是一種人體內在的刺激。人產生某種需要,就成為推動人去進行一定活動并滿足該需要的動力,這種推動人為滿足需要而進行活動的動力就是動機。可見,動機是在需要的刺激下直接推動人進行活動的內驅力。
值得注意的是,需要的刺激只有達到一定水平時,才能形成與需要相應的動機并引導、推動或阻止進行某種活動;需要產生后形成的動機,通過活動是否得到滿足,還取決于外在的客觀條件,即誘因條件,或稱滿足需要的客體,并通過努力有可能獲得客體,人才能為滿足需要或愿望去采取行動,需要才表現為活動動機去推動行動達到目的。
驅力和誘因是動機理論的兩個基本概念。“如果我們處于一種需要狀態,就激發起一種驅力,這種驅力給我們以能量,推動我們和驅使我們為尋求這些能滿足我們需要的東西而采取行動。其中有些東西比別的東西更吸引我們,為了得到這些東西,我們會干得更起勁。每一個獎賞的誘因價值代表它們的推動力。動機就是驅力和誘因,推和拉兩種作用結合的產物。”[1]
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認為:人的需要是有高低層次之分的,即生存需要—安全需要—社會從屬需要—自尊的需要—認識需要—美感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人只有在滿足了低級需要的基礎上,才能滿足較高一級的需要。它說明了個體需要是多種多樣的,由此形成各種各樣的動機,推動人去從事多種多樣的活動。[2]
“一般情況下,活動在動機激勵下指向目的,人通過一定的活動實現了目的,也就等于滿足了需要。然而動機和目的是有區別的,在許多場合,活動動機和目的是一致的,如犯罪嫌疑人對抗審訊的目的和動機都是為了逃避法律的懲處。但在某些情況下,動機和目的是不完全相同的,同一目的可能由不同的動機所推動。譬如,都是為了減輕或逃避法律的懲處,有些犯罪嫌疑人企圖用對抗的動機來實現,而有些則可能采取坦白的動機去達到目的。有時,同一動機可能表現在不同目的的行動中。”[3]例如,犯罪嫌疑人都是為了取得偵查訊問人員的信任,有的通過徹底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實來完成,有的可能用謊供來騙取。這些情況的存在,使動機和目的的聯系變得復雜多變。但有一點是明確的,無論什么樣的目的,都要由相應的動機去推動它為實現此目的進行某種活動。由此可知,動機是介于需要和目的之間的中間環節,因而它具有雙重性,需要達到一定的水平產生動機,動機又是推動人去尋求滿足需要的客體并通過活動達到目的的內驅力。
當人同時出現幾種需要時,因為這些需要不可能同時得到滿足,此時,因需要的激勵而形成的動機就會出現動機之間的斗爭。尤其是幾種需要的滿足與否對個體都會產生重大意義時,表現得尤為明顯。動機斗爭的結果,優勢動機戰勝其他動機,成為優先進入活動的動力源。
犯罪嫌疑人一旦被采取強制措施,逃避法律懲處的安全需要條件反射式形成,這是一種本能的無條件反射,并成為整個訊問過程的主導需要,其他的一系列需要都在這一主導需要的統帥下產生。在主導需要的刺激下,犯罪嫌疑人在不同時期、不同訊問情況下,為滿足主導需要而形成不同的優勢動機。
犯罪嫌疑人在接受訊問時,由于喪失了人身自由,與外界聯系中斷,面臨法律的懲處,由此形成犯罪嫌疑人復雜的需要、動機系統。犯罪嫌疑人雖然在形成犯罪動機時有過激烈的動機斗爭,曾經考慮和想象過被抓后的情形,但真正被公安機關采取強制措施后,犯罪嫌疑人的整個心理平衡被打破,其自身需要、動機體系自然發生質的變化,形成與自然人不同的需要和動機系統,并且隨著訊問活動的深入,其需要、動機體系隨時發生變化。
在這一需要、動機系統中,犯罪嫌疑人最迫切的需要是逃避法律懲處或至少得到從輕、從寬處理的安全需要。在這一主導需要的基礎上,在訊問的不同階段,犯罪嫌疑人將形成不同的主導動機——即優勢動機,推動犯罪嫌疑人進行抗拒或供述活動。犯罪嫌疑人在整個訊問過程中,由抗拒求生轉變為坦白求生的過程,實際上就是一個需要、動機的不斷轉變的過程。就抗拒成為主導動機而言,犯罪嫌疑人在不同階段的需要情況是不一樣的。在極端對抗時表現為不計后果的對抗,以滿足其安全這一主導需要;在試探摸底時要摸清偵查訊問人員掌握證據的情況,以滿足其摸底的需要。要實現犯罪嫌疑人的優勢動機的這個轉變,需要偵查訊問人員的主動工作才能實現。偵查訊問人員要根據犯罪嫌疑人不同的需要、動機情況,按訊問要求給予適當滿足和不予滿足,由此促使犯罪嫌疑人形成坦白交代的優勢動機。
犯罪嫌疑人從被采取強制措施開始到徹底供認罪行有一個過程。這一過程又可分為不同的階段,一般情況下可分為:極端對抗—試探摸底—相持對抗—猶豫動搖—認罪供述。犯罪嫌疑人心理變化的這一規律,實際上是因為犯罪嫌疑人的各種需要是否得到滿足而變化發展的。犯罪嫌疑人在每一個階段因訊問的深入程度不同而產生不同的需要,并形成動機,推動犯罪嫌疑人進行某種行動,尋找滿足需要的客體,以便重新平衡業已被打破的心理平衡。
犯罪嫌疑人由一個生活在社會中的自由人,突然成為階下囚,其原有的心理平衡被打破,必然形成心理緊張、恐慌等消極情緒狀態。同時,犯罪嫌疑人對偵查訊問人員是否掌握證據或到底掌握了哪些證據心中無數。犯罪嫌疑人為了滿足安全的主導需要,在僥幸心理的驅使下,形成的優勢動機則為用激烈的對抗行動應付訊問人員,目的是先抗一抗,能抗過去最好,實在不行,也可以了解訊問人員到底掌握了哪些證據。于是,他們往往采取盲目的對抗行動,以圖僥幸過關,滿足其安全的主導需要。
偵查訊問人員這時要擺出一付胸有成竹的架勢,運用法律說明犯罪嫌疑人對抗審訊的后果;適當、巧妙地暗示證據,表明對抗訊問將是徒勞,以壓制犯罪嫌疑人的囂張氣焰,制止犯罪嫌疑人主導需要的滿足,從而加劇其原有失衡的心理狀態。
犯罪嫌疑人在極端對抗階段,由于偵查訊問人員的教育、駁斥及使用證據等訊問方法,致使其主導需要無法得到滿足。犯罪嫌疑人意識到繼續對抗訊問對自己不利,于是在主導需要的驅使下,產生摸清偵查訊問人員掌握其證據情況的需要和動機:搞清偵查訊問人員到底掌握了哪些證據材料,這些證據材料會給自己帶來什么后果。犯罪嫌疑人希望通過這一需要的滿足盡可能地滿足其主導需要,以平衡其心理狀態,緩解心理緊張,消除一直困擾著他的消極情緒狀態。
此時,訊問人員應盡可能地隱蔽掌握證據的情況,使犯罪嫌疑人難以得到滿足摸底需要的客體,以保持其心理的失衡狀態,保留其心理緊張和心理壓力。但是,也不能一點不滿足犯罪嫌疑人的摸底需要,否則會因為無法滿足摸底需要而長時間地處于摸底狀態,難以進入下一階段。因此,偵查訊問人員可以使用暗示的方法,讓犯罪嫌疑人模糊地摸到一點情況,適當滿足其需要,使訊問工作順利進入下一階段。
犯罪嫌疑人通過上一階段的摸底,或多或少地獲知了訊問人員掌握其證據的某些情況,摸底的需要得到部分的、相對的滿足,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狀態也因此在一定程度獲得相對的、暫時的平衡,認為自己已經摸清了訊問人員的底細,有能力應付以后的訊問,于是僥幸心理再次出現。這時,犯罪嫌疑人的安全需要又成為主導需要,并由此形成對抗訊問的優勢動機。在此優勢動機推動下,犯罪嫌疑人會采取各種手段,對抗偵查訊問人員的訊問,以此來尋求滿足其主導需要的客體——使訊問無法進行,從而逃避法律的懲處,以進一步平衡其心理狀態。犯罪嫌疑人對抗審訊的方法多種多樣。諸如一言不發、胡攪蠻纏、矢口否認、推卸責任、喊冤叫屈、故意激怒訊問人員等。
偵查訊問人員應根據犯罪嫌疑人所采取的反審訊對策,運用黨的政策和國家法律予以有理有據的駁斥,嚴正指出,對抗審訊企圖逃避罪責是是徒勞的,在心理上、思想上堵死犯罪嫌疑人蒙混過關的退路。同時,偵查訊問人員要輔之以利用矛盾、使用證據、情感感化等訊問方法,使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平衡因需要無法得到滿足而再次被打破,摧毀其賴以對抗的精神支柱。
經過前一段的訊問,犯罪嫌疑人妄圖通過對抗來滿足其主導需要的目的未能達到,偵查訊問人員的步步緊逼,又使犯罪嫌疑人意識到,繼續對抗的結果不僅不能滿足安全主導需要,而且將受到法律的從嚴懲處。但是,犯罪嫌疑人在殘存的僥幸心理、畏罪心理作用下,又不甘心就此繳械,于是心理平衡再次被打破,而且這次心理失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心理緊張更明顯,消極情緒表現得更突出。
應注意的是,犯罪嫌疑人此時的需要表現為:如果不能滿足逃避法律懲處的全部安全需要,那么通過徹底坦白供述自己的全部犯罪事實滿足部分安全需要,即得到政府的從寬處理。于是,犯罪嫌疑人形成了繼續抗拒和坦白供述兩個動機。毫無疑問,這兩個動機必然進行激烈的斗爭,因為無論是繼續抗拒還是坦白,對犯罪嫌疑人都具有極其重要的人生意義。如果是坦白動機成為優勢動機,犯罪嫌疑人在供述前會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和認罪供述的條件,以確信是否真能得到政府的從寬處理,滿足其部分安全需要。犯罪嫌疑人的這些要求是否得到滿足,又成為其在繼續抗拒或坦白供述動機斗爭中作出選擇的依據。但無論如何,犯罪嫌疑人必須在繼續抗拒和坦白交代這兩個動機之中作出明確選擇。如繼續抗拒,從目前形勢看,是沒有出路的;但坦白供述是否為時過早,自己對抗了這么長時間,到今天才坦白能否得到政府的從寬處理?這些問題都將成為犯罪嫌疑人把坦白供述作為優勢動機要考慮的因素。
這時,偵查訊問人員要讓犯罪嫌疑人在選擇坦白求生上加重砝碼。為了幫助犯罪嫌疑人形成坦白的優勢動機,就必須替犯罪嫌疑人權衡利弊,明確表達法律的寬嚴政策和量刑幅度,申明坦白能得到從寬處理,在一定程度上滿足犯罪嫌疑人對減輕法律懲處的需要,使犯罪嫌疑人真正認識到坦白才是唯一的正道,是自己的希望所在。
偵查訊問人員在推動、幫助犯罪嫌疑人形成坦白供述的主導動機后,犯罪嫌疑人即走向認罪。但總有一部分犯罪嫌疑人不愿徹底供述,各種顧慮,僥幸、畏罪等心理因素依然殘存。他們希望通過盡可能少地交代犯罪事實以最大限度地滿足其安全這一主導需要,如隱瞞罪行、供輕不供重、供小不供大等等。偵查訊問人員要繼續開展工作,通過揭露矛盾、使用證據、政策教育等方法,繼續給犯罪嫌疑人施加心理壓力。同時明確指出:只有徹底坦白交代自己的全部犯罪事實,才能真正得到政府的從寬處理,才能真正滿足其主導需要。
犯罪嫌疑人一旦全部供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其心理平衡又重新恢復。一些犯罪嫌疑人往往會出現心理合理化,以進一步平衡其心理狀態,而那些心悅誠服地供認罪行的犯罪嫌疑人,其安全需要因供認而得到部分的滿足,因為他相信黨的政策能在他身上得到體現,于是心理趨向相對平衡狀態。
[1][德]克瑞奇.心理學綱要[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283.
[2]張述祖,沈德立.基礎心理學[M].北京:教育出版社,1987:259.
[3]曹日昌.普通心理學(第二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