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沛
(浙江工商大學 法學院,浙江 杭州310016)
交通肇事罪屬于過失犯罪,犯罪后果往往是致人死亡。因此,凡是犯有交通肇事罪的罪犯往往不可避免地與侵權賠償案有關。在侵權損害賠償案中,精神損害賠償是一個繞不開的坎兒,也是法庭辯論的焦點之一。目前,國內絕大多數地方的法院在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拒絕支持精神損害賠償。這種做法有欠妥當。本文擬就此問題略作探討。
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簡稱《規定》)。根據當時《刑事訴訟法》第77條①《刑事訴訟法》第77條規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規定》第一條第二款規定:“對于被害人因犯罪行為遭受精神損失而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自此,在我國開創了犯罪嫌疑人一旦被追究刑事責任就不再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的先河。在最高人民法院法官的心目中,精神損失不屬于物質損失,因此,不予賠償。
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通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其中第一條規定:“自然人生命權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予以受理。”與《規定》在精神損害的賠償問題上的規定不一致,這二者矛盾的結果是:只要侵權人沒有被追究刑事責任,法院就支持精神損害賠償;如果侵權人被追究了刑事責任,法院就不再支持精神損害賠償。這樣的處理方式對受害人極其不公平:受到的侵害較小,侵權人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受害人就可以得到精神損害賠償;受到的侵害比較嚴重,侵權人被追究刑事責任,受害人反而不能得到精神損害賠償。
由于《規定》是針對刑事訴訟程序“不予受理”拒賠精神損害的現象,有些當事人為了有效規避《規定》的約束,故意將本來就可以通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方式解決的案件,不在刑事訴訟階段提出,而是在刑事案件結案后再通過提起民事訴訟的方式來解決,順帶提出精神損害賠償請求。針對這種現象,2002年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通過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損害賠償民事訴訟問題的批復》(以下簡稱《批復》),這個批復的重點就在于“刑事案件審結以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損害賠償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從而建立了“罪犯不賠精神損害”的傳統,這也是目前所謂“只要追究刑事責任就不再賠償精神損害”的理論支撐。
《刑事訴訟法》制定之初直至后面《規定》和《批復》的出臺,交通肇事罪案件中的被告只是那些有犯罪行為的犯罪嫌疑人。當車輛保險制度出臺后,交通肇事者的經濟賠償責任普遍地不再由肇事者本人承擔而是由保險公司承擔,于是,在交通肇事案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變化: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案件中的被告人不再只有犯罪嫌疑人本人,同時還出現了另一個沒有犯罪行為的被告人——保險公司。保險公司之所以在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成為被告人,是因為保險公司與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另一被告人——肇事者之間有保險合同。
由于第三者責任保險的保險條款中明確排除精神損害賠償,在交強險(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出臺之前,保險公司不需要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條例》于2006年7月1日起實施后,這一問題又成為事故雙方爭議的焦點。根據法律,保險公司應該在交強險責任范圍內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理由如下:
1.交強險條款中有“精神損害撫慰金”賠償項目。《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條款》第八條明確列舉,“死亡傷殘賠償限額和無責任死亡傷殘賠償限額項下負責賠償……被保險人依照法院判決或者調解承擔的精神損害撫慰金。”因此,交強險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有充分的法律依據。
2.《規定》不適用于保險公司。根據《規定》第一條第二款的內容,《規定》的適用對象是“犯罪行為遭受精神損失”,這種行為只能是交通肇事罪刑事案件中的第一被告才可能發生,第二被告保險公司自始至終不存在犯罪行為,因此,第一被告肇事者才是《規定》的適用對象。根據保險合同,精神損害賠償的賠償主體是第二被告保險公司。
3.《批復》不適用于保險公司。《批復》適用的對象是“有犯罪行為”的被告人肇事者而不是“沒有犯罪行為的”被告人保險公司。保險公司參與的訴訟不是侵權之訴,而是保險合同糾紛。所以,保險公司不是《批復》所指的被告人,保險公司也不可能適用《批復》而免賠精神損害賠償。
4.交強險條款中沒有免除精神損害撫慰金賠償的條款。保險公司拒賠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行為其實就是保險的免責問題。根據《保險法》第十七條的規定①《保險法》第十七條規定:“對保險合同中免除保險人責任的條款,保險人在訂立合同時應當在投保單、保險單或者其他保險憑證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對該條款的內容以書面或者口頭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確說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確說明的,該條款不產生效力。”,在《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條款》中,根本找不到任何“被保險人負刑事責任就免賠精神損害撫慰金”這樣的條款,因此保險公司拒賠精神損害撫慰金的主張完全沒有法律依據,且違背《保險法》第十七條的規定,故不應得到法院支持。
5.被害人有權行使《保險法》規定的代位求償權。由于肇事車輛向保險公司投保了交強險,根據《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的規定,“被保險人怠于請求的,第三者有權就其應獲賠償部分直接向保險人請求賠償保險金。”交通事故發生后,被害人有權通過行使代位求償權向保險公司請求精神損害撫慰金。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賠償主體是保險公司,原告與保險公司之間的糾紛純粹是保險合同糾紛,交通事故的發生只是保險合同生效的一個充分要件,而這個事故是否屬于犯罪行為、事故當事人是否被追究刑事責任等并不影響保險合同生效,這些因素在保險條款中根本沒有述及。
1.《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已經否定了《規定》和《批復》。2003年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審議通過的《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指出,“因生命、健康、身體遭受侵害,賠償權利人起訴請求賠償義務人賠償財產損失和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予受理。”該《解釋》第三十六條強調,“在本解釋公布施行之前已經生效施行的司法解釋,其內容與本解釋不一致的,以本解釋為準。”因此,《規定》和《批復》關于不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規定已失效。在《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出臺后相當長的時期內,很多法院在審理交通肇事案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時,認為“刑事審判程序只能按刑事法律來審理,《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屬于民事法律,所以不采納不支持。”這個理由顯然是不成立的!《解釋》和《規定》同樣都是由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討論通過的,不應有“民事審判委員會”和“刑事審判委員會”之分,《解釋》在出臺時也沒有強調“本解釋只適用于民事訴訟程序”,法官怎可自作主張選擇適用刑事法律規定而違背民事法律規定呢?
2.《侵權責任法》否定《規定》和《批復》關于不支持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規定。《侵權責任法》第四條規定:“侵權人因同一行為應當承擔行政責任或者刑事責任的,不影響依法承擔侵權責任。”《侵權責任法》是法律,而《規定》是司法解釋。該條款的規定事實上已經明確否定了《規定》和《批復》不支持精神損害賠償的做法。然而,自《侵權責任法》實施以來,我國仍有不少法院仍然按《規定》的精神不支持受害人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這就架空了《侵權責任法》第四條。
在司法實踐中,已經有越來越多的法院開始支持被害人向保險公司索賠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訴訟請求。例如,廣西荔浦縣法院一審、桂林市中院二審的原告陳林英、張佳佳告被告張在生及第三人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玉林中心支公司賠償受害人張思武死亡一案,法院最終認定保險公司需要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法官給出的理由就是:“二審法院認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損害賠償民事訴訟問題的批復>》中所述情形是針對被刑事處罰的被告人可不再承擔賠付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責任,該項免責條款針對的是被刑事處罰的被告人,無相關的法律規定該免責條款可轉讓給保險公司適用,保險公司不是該批復適用的適格主體,據此,駁回上訴人保險公司的上訴理由。”
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2011年7月21日通過的《關于當前審理交通事故損害賠償案件的指導意見》第六條規定:“機動車駕駛人因交通事故被追究刑事責任,該機動車參加責任強制保險的,受害人要求該機動車投保的保險公司在責任強制保險限額賠償范圍內或者其他相關責任主體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應予支持。”可見,保險公司應該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已經越來越為世人所共識。
保險公司是否需要在交強險責任限額內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從小處看只是當事人幾萬元精神損害撫慰金的小問題,但從大處看其實是我國的法律能否真正貫徹實施的大問題,這是折射我國法治發展程度的一面鏡子。相同的法律,相同的司法解釋,不同的法院卻作出截然不同的判決,這會嚴重影響司法的權威性,損害公眾對司法的信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