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手中的筆,我還是猶豫了。因為我不知道我是否擁有一支真正屬于自己的筆。
手里的筆,不知道寫過多少字,點過多少標點。反正,從老師第一次宣布“寫作文”開始,我手中的筆就沒有閑過,居然也爬出一些“獎”來,但每次,當我捏著筆搖晃著寫的時候,我總疑心那支筆不是我自己的。
小學時,老師的教誨是:“要寫典型事例,愈典型就愈能突出所寫人物的優秀品格。”于是,在“記某某三好學生”、“某某同學二三事”之類的作文題目下,我絞盡腦汁尋找他們的典型事例。然而,我失望了。孩子的嘴里說不出那些語錄式的話,即便是“三好”,也不像模范作文里寫的,樣樣事事都由先進的思想所支配。孩子有的,只是出于自然的純潔,出于天生的好勝,易于接受他人教誨的天性。況且,我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沒有那份洞察力,能通過一點點小事去把握別人的思想。因為,即便是好事,做好事的人也許出于良心的發現,也許出于某種責任感,很難說他便一定有高尚的品格。當我苦于沒有生活素材而停筆時,沒有人告訴我怎樣去觀察生活,怎樣去提煉生活。于是,我的筆便學會了編織一個個“典型”的故事。反正,范文里有的是模式,盡管搬來用,一個引人注目的開頭,幾件典型的“雨夜送傘”、“寒夜補課”之類的事例,再加上一個高格調的結尾,便構成了一篇能得“良好”的好作文。那時我才剛剛學會動筆寫文章。編得多了,良心的譴責也逐漸淡漠,取而代之的是編織的經驗和老師的贊賞。我手里的筆洋洋得意了。可是,那支真正想寫出真實生活的筆,卻長滿了苔蘚,為它的孤寂暗自神傷。
就這樣,我手中的筆晃到了初中。中學里,老師終于給了我的筆一塊能夠自由耕耘的土地——隨筆。我的那支筆終于等到了“出征”的那一刻,它抖去了滿身的積垢,快活地歌唱了。
可是,正當我的那支筆歡悅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時,它的大膽和無所顧忌終于引來了麻煩。由于它寫了對老師教育方法的不滿,遭到了懲罰,差點被吊銷了寫作“執照”。這頓“懲罰”,并非怒斥和責罵,而是精神上的“小鞋”,滋味更不好受。我的那支筆并未變得乖巧,又出其不意地寫了一篇反映學生真實心態的文章,在一聲聲“寫得真實”的贊揚聲中,聽到了“灰色調”的批評。那支真正屬于我的筆終于有些膽怯了。
我的那支筆開始迷惑了。難道,反映真實的我錯了嗎?難道寫出自己的思想錯了嗎?即使是幼稚,抑或偏激,那又何妨?
我的那支筆,經過幾番曲折,終于學會了“含蓄”。它依然信奉著真實的信條,但終于隱遁了它的鋒芒。它原先是多么貼近生活的原色,而現在……現在,它只能打打哈欠,伸伸懶腰,“無話可說”,害羞了。
現在,當我在寫這篇文章時,我不得不困惑:我是否還擁有一支真正屬于自己的筆?
我想問,所有正在用筆耕耘的人,你們是否都有一支真正無愧于自己良心與責任的筆呢?你們,成名或半成名的是否為了稿酬,為了討好,去寫一些違背自己宗旨的作品呢?是否為了適應潮流而去寫一些不負責任的時髦作品呢?是否為了作品所牽涉的個人“安危”而不敢去揭示生活的真實呢?
真正屬于自己的筆,需要你自己去把握,不能因為外界的影響而改變心中的尺度。我的那支筆,我會等你回來的,相信,會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