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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開始用鉛筆寫字,像個小學生一樣,沉默而認真地寫下一言一句,掩蓋在書卷并風沙中,待它們自身變得模糊,曖昧又安全。
我不能像那些浪漫又高調的文人一樣鄭重其事地在扉頁寫下獻給親愛的某某某。我既沒有將短篇殘句連綴成一本書的文采,也沒有非宣之于口不能散發的深情。我永遠不能這樣對你。
我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能是將電腦屏幕當做你,將活頁本當做你,在敲敲打打和寫寫涂涂中喃喃自語,假裝我將這些話告訴你。
一場世界末日的傳說對于絞盡腦汁想選題的媒體來說無疑于天降福音。做些你最想與誰共度生命前最后時光的文章,情真又意切,他們假裝認真地策劃,我們假裝認真地思考。
可是你看,還是有些人等不及傳說中的房價下調就急哄哄地簽了二十年的房貸合同;還是有人在抱怨食物不安全、交通不順暢、生活無保障后誕下嬰孩,為他們取美麗的名字,寄予無限溫柔的向往;四六級試卷也整裝待發,打算好好給不事生產的大學生一些體面的教訓……這個世界依舊生機勃勃,我們都知道2012年后,是2013,2014……時間依舊會繼續,未來望不到盡頭。
但是大概,也不止我一個人,曾經偷偷地想象過,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會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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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一天之后是世界末日,洪水和暴怒將統治地球。
當我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大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拙劣的段子,只是礙于面子才沒有嘲諷出聲。然而我會看見鳥類成群結伴地飛過天空,那么用力地飛,想要接近太陽最終紛紛砸在地面上;我看見地上的人類慌慌張張地奔跑,無數的高跟鞋跟卡在了石板縫中,哭聲將所有的空氣都灌滿;上學的、上班的、企圖犯罪的、阻止犯罪的全部忘卻了自己的職責,專心致志地放任自己處于恐慌的情緒中……
死亡日期的宣判來得如此突如其來,連眼淚都能夠嚇得逆流。飛機、火車、出租車、公交車都停止了運行,我只好從漫天塵土中翻出運動鞋,片刻不停地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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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一個月之后是世界末日,洪水和暴怒將統治地球。
催繳生命的賬單很寬容地給了拖延的期限,聽聞這個消息,我會壓抑、沉默、崩潰、然后號啕大哭,直至嗓子發不出聲音。
我依舊要去找你,這次,我應該會找到你。我會將生活中所有的瑣碎都說與你聽,像是我們已經共同生活了很久一樣。有的時候我覺得,人的大腦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專家說,人類的大腦僅僅被開發了很小的一部分,可是這一小部分已經足以容納喜怒哀樂這樣復雜的情感,何況還要加上那些繁蕪的記憶。
我從孩童的啼哭開始講起,從花朵的綻放開始講起,從盤古開天地開始講起。在宣告世界末日的前一天,我依舊要靠打電話才能知道自己已經上了數節課的教室是哪一間。可是當世界末日越來越近的時候,那些被掩藏在歲月里的記憶紛紛地從喉頭涌上來。我會記起小學二年級某一天去上課時格外好的陽光,我會記起偶爾走過一次的小路地磚上稚拙的線條與符號,這些我曾經以為連自己都不記得了的東西,我通通講給你聽。于是我們就有了共同的秘密了。
而這一個月的起初,我們要多少次從睡夢中哭著醒來,或者我們連睡覺都覺得奢侈,咖啡和興奮性飲料會脫銷。后來,我們慢慢地平和安定下來,當我們講話講累了的時候就開始沖著彼此笑。心臟被緩慢地揉捏等待永恒停止那一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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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一年后是世界末日,洪水和暴怒將統治地球。
這樣的話,就先把所有挖坑不填的無良作者都關到小黑屋里,不寫完不讓出來,在大毀滅之前求得一個個的小圓滿。我跟你一起窩在家里看漫畫動畫新番,看小說的續集解密,看電視劇的大團圓結局。過程越波折越好,結局越美麗越好,這樣,就好像自己也經歷了許多人生。生命被人為地延長了。
生命中還有許多許多的遺憾等著去填滿,我陪你去吃兒時記憶的美味,你和我去摘下許久之前就覬覦的一朵花。許多事情,遙遠得像是在上個世紀就發生過,又似乎昨天依舊重現了一回。
科普童話故事中講,植物的種子是生命力非常頑強的東西。于是我們去拜訪一位手工藝人,求他再撿起手藝,幫我們在種子上面刻上彼此的名字,灑在經過的每一段路途。就像是童話中講的做標記而丟了一路的面包渣一樣,只不過這次我們不會再有機會往回走。
在很多很多年后,大地會重建,新的生物緩慢而柔和地吐了一口氣,于是所有植物都像大夢初醒一樣冒出地面。有我們名字的那些植物會開出異常美麗的花朵,繽紛復雜的紋路像是很久很久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漢字的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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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一百年后是世界末日,洪水和暴怒將統治地球。
時間還有那么久啊,就像從來不存在什么末日一般。
那么我們依舊跟陌生人沒有什么不同,我不去找你,你也不來看我。各自活在塵世運作規則中,拘謹而安全。
一百年這么久,都夠讓五代十國那個政權交替很隨便的年代兜轉幾輪日月,也可以毫無困難地吞咽下所有的貪念。我所有的勇敢不能再不求回報地給予你,我要將他們分散開來去面對生活中所有阻礙與磨難,假裝與它們勢均力敵。
我們的愛情不會毀于世界末日,甚至也不會毀于其之前帶來的混亂,因為它像是一個永遠安睡在母親子宮里的嬰孩,從未降臨過人世間。
那么就跟現在沒有什么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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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寫一封信給你,寫出我對你,對這個世界的抱怨與熱愛。可是這樣的一封信,末日前寄出去太早,末日后寄出去又太晚。
在世界末日的消息確切定下來以前,我依舊只能這樣遠遠地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