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綠記》(下稱“《囚》文”)這篇抒情散文是現代散文作家、翻譯家陸蠡的代表作之一,寫于抗戰爆發后的“孤島”上海。對于這篇文章的主題,因著視角的不同和運用的文學解釋學理論的不同,歷來有多種不同的解讀。常見的有:
借贊美常春藤“永不屈服于黑暗”精神,頌揚忠貞不屈的民族氣節,抒發自己忠于祖國的情懷;
因為愛一樣東西至于極點,便想把它牢牢占據,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這是人類的共性,可愛而愚蠢。對那些有生命的東西來說,讓它生活在最適合的環境,即是一種珍愛、摯愛,這也許是作者想要告訴讀者的吧;
人性的迷失與回歸。上述觀點,看起來差異很大,但有一點卻是相通的:即《囚》文主要表達的是某種客觀冷靜的思想。然而,文學性散文并不完全是一種理性的表達,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情感的抒發、生命的演繹,尤其是抒情散文。“散文不祈求成為公認”,散文是“高度個人化的言說”,是作者“要表現眼里的景和物、心中的人和事,是要與人分享一己之感、一己之思”。因此,解讀散文時,應該通過作者所寫的人、事、景、物,“觸摸寫散文的那個人,觸摸作者的心眼、心腸、心境、心靈、心懷,觸摸作者的情思,體認作者對社會、對人生的思量和感悟”。換句話講,寫作是一種個性化的生命表達,解讀則是對生命的理解、感悟與體認,并在生命與生命的交融中建構、存在。
如果以此來觀照上述對《囚》文主題的解讀,我們不難看出,雖然這些解讀不無道理,但似乎略顯“理性”,而少了點生命的溫度。作品是作者生命的留存。任何作品,即便是冰冷的雕塑和建筑,都不可避免地融進了作者的生命。因此,解讀作品時,我們是不能無視作者的生命存在的,事實上,只有真正感受到作者的生命體溫,解讀才會更有深度。從這個意義上講,上述解讀,在生命這個維度上是有所缺失的。
然而,要從生命這個維度解讀《囚》文,需要厘清如下幾個問題:
①從哪里入手進行分析?
②“我”的生命底色是什么?
③《囚》文中究竟有幾個生命個體?如果是兩個生命個體,有主、客體之分嗎?
第一個問題涉及分析的操作方法。我們要力求避免空洞的贊賞式分析,因為那樣的分析,重“賞”而少“析”,嚴格說來,還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文本解讀。要想使分析鞭辟入里,就必須找出文本中潛在的矛盾,在“還原”與“比較”中進行學理的分析,這樣才能真正走進文本。關于后兩個問題,實際上是文章的生命主線的問題。
分析《囚》文,可以從兩個視點人手:
視點一,按常理,“我”應當選擇條件好點兒的房間,這樣住起來人會舒服些;但“我”卻選擇了空間狹小、地面潮濕、陽光毒辣、陳設簡陋的房間。這是為什么?作者為何要這樣寫,是不是有什么深刻的寓意呢?
視點二,正常情況下,常春藤本在窗外自由的生長,“我”為何要“強人所難”,把常春藤硬生生地牽進“我”的房間呢?是因為自私,還是因為“人性”的迷失?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關于視點一,有一個比較通行的看法是,選擇這一房間是為了襯托“我”對“綠”的愛。表面看來,的確如此,然而,這只是問題的表象,其實,這里面包含了一個嚴肅的美學問題,即實用價值和審美價值的關系問題。
文學從本質上講是審美的,文學創作與文學解讀都應該從審美的角度展開。一般情況下,越是崇尚實用價值越是遠離文學,越是追求審美價值,便越是走進文學的天地。否則的話,“父親違背交通規則”,“武松打死老虎沒有環保意識”,便很有可能成為《背影》《水滸傳》等經典文學作品的主流解讀語言,豈不是很荒誕嗎?
具體到《囚》文,如果“我”很追求“實用價值”的話,完全可以選擇一間條件好一點兒的房間,不過,這樣一來,還會不會有一個窗口,且剛好打碎了一個角,窗外又剛好有常春藤,就很難說了。至于,其后發生的頗有意味的生命歷程——“囚”綠,還會不會發生,便更難說了。
通常情況下,越是舍棄實用價值,便越是突顯審美價值的魅力,那么在《囚》文中,作者要突顯的是什么樣的精神和情感的審美追求呢?僅僅因為愛嗎?
這里需要簡要了解一下當時作者的生命質態。1935年,作者任上海生活出版社的編輯,上海淪為“孤島”后,作者繼續留在上海主持該社工作。“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把他與廣大文化戰士隔離了開來。這使‘我’感到‘孤獨’”。《囚》文的第5段中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正是展現了“我”當時的這一生命狀態:“門雖是常開著,可沒人來打擾我,因為在這古城中我是孤獨而陌生的。”這一句話很明白地表明了,“孤獨”是“我”的生命底色。
所以,“我”選擇那個簡陋的房間,就不僅僅因為常規意義上的對“綠”的熱愛那么簡單了,而是因為異族入侵、山河破碎、國土淪喪的心痛與悲涼,是身陷“孤島”與文化戰士隔離后那種深深的孤獨,是“我”對自由的無限向往之情,讓“我”作出了“非理性”的選擇。不過,正是因為不講“道理”,才更加突顯了作者對精神與情感的審美追求的特殊魅力。
關于視點二,《囚》文后半部分的“囚”綠。
乍一看,囚綠、釋綠的過程,水到渠成、渾然天成,實在沒有什么矛盾可言,通常情況下,也就無法分析,只能贊嘆了。但是,如果把它打回常規,便不難發現矛盾,并可進行分析了。
一般情況下,常春藤在戶外自由自在地生長著,“我”在屋里“孤獨”地居住著,盡管“我”可以喜愛、可以欣賞常春藤,然而,說到底終究是兩個平行的生命線,并沒有什么可以交叉的。也就是說,如果按照“實用價值”的觀點,一個有愛心、有人性的人,通常是不會隨意攀折、牽拉常春藤的。只是,如此一來,“我”雖然有“愛心”、有“人性”了,卻肯定不會有后來“囚”綠的故事,文章寫到第7段,便可戛然而止,《囚》文也就完全成了一篇寫景的文章。
盡管“囚”綠這樣的審美訴求,按照實用價值的觀點,有自私之嫌,有人性迷失之嫌,然而,越是超越了實用價值,越是“不講理”了,其審美價值才會更加充滿人性的光輝。“我”之所以“囚”綠,是作者“對禁錮生命的白色恐怖環境的憎惡,對光明自由的渴望和向往”,是內心極度孤獨后的外在表現,而不僅僅是人們所說的極為寬泛的“愛”和“人性”的迷失。
關于第三個問題:《囚》文中究竟有幾個生命個體?如果是兩個生命個體,有主、客體之分嗎?
這個問題看起來不難:《囚》文中當然有兩個生命個體——“我”和“常春藤”(“綠”是它的抽象概括),“我”是主體,“常春藤(綠)”是客體。
然而,真是這樣嗎?問題似乎并不那么簡單。
就整篇文章而言,“我”是《囚》文的敘述主體,是“我”愛綠、囚綠、釋綠、懷綠,而不是別人。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當然是《囚》文的主體,“常春藤(綠)”是客體,這沒錯。
不過,這樣解讀是不夠的。
當我“疲累于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黃漠的平原”時,當我孤獨地前行在滿目瘡痍的國土上時,“我”居然有機緣和象征“生命”“希望”“慰安”和“快樂”的“綠”如此接近。這讓“我”一顆孤獨的心稍稍有了一絲平靜與安寧,于是,“我”“了截爽直”地選擇了這間簡陋的公寓,于是,“我”快活地坐在窗前,以“揠苗助長”的心情,“天天望著窗口的常春藤的生長”,甚至,“下雨的時候,我愛它淅瀝的聲音,婆娑的擺舞”,“我”的一顆孤獨的心因為“了解自然無聲的語言”,也因為自然“了解我的語言”,而“忘記了困倦的旅程和以往的許多不快的記憶”,而不再孤獨。
也就是說,此時的“我”“把綠色當作生命的象征,自由的化身”,“以至竟到了物我兩化”的境地。“綠”在陸蠡的特殊的生命語境中,早巳超越了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的價值范疇,孤獨的“我”把全部的情思投注到自然界——“綠”中。因為“我”從“綠”這個“物”中讀到了自己,寫“綠”其實便是寫自己。從這個意義上講,“綠”已無法超然地成為毫無情感的“客體”,而與“我”渾然熔鑄在一起,儼然成了另一個“我”。
這樣一來,下文的囚綠、釋綠、懷綠,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然而,囚綠后,“它漸漸失去了青蒼的顏色”,“枝條變成細瘦,變成嬌弱,好像病了的孩子”,于是“我”“惱怒”了。只是,這個“它”,顯然,已經不僅僅是字面意義上的“綠友”了,因為,此時的“綠”便是“我”,所以,“我”“惱怒”的不僅是“綠”本身,更是“我”自己。本就孤獨的“我”,竟然被自己再次“囚禁”,能不惱怒嗎?
但“惱怒”之后,是更深的理解:“我”再一次從“綠”的衰弱中,讀到了自己,“孤獨而陌生”的“我”不能再被自己“囚禁”了,于是,“我”珍重地開釋了“綠”,并在離開北平一年之后還懷念綠。
因此,本文中雖有兩個生命個體,但因為《囚》文以“我”為敘述的生命主線,且“我”與“綠”早已熔鑄在一起,無從談起主、客體之分了。
縱觀全篇,因為孤獨,“我”選擇了有“綠”的房間;因為對自由的極度向往與追求而“囚”綠;因為從“綠”的身上更深層次地讀懂了“我”自己,體會到特定語境下無以言狀的“孤獨”,而珍重地開釋了綠;因為身處“孤島”,與文化戰士的隔絕,而滿懷孤獨地懷念“綠”。因此,《囚》文從本質上講,講的是“我”這樣一個對自由充滿向往,對未來充滿希望,而現實又是那么嚴峻,以致一顆孤獨的靈魂無處安放,只能寄情于“綠”凄苦的生命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