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廚”一詞常給濫用。在亞洲,名廚可以是“自封”的,但世界名廚卻可不是可以自封得來的。
名廚之所以是名廚,有客觀標準。像Michelin(米其林)和Gault Millean(法國美食與餐館指南)這兩本法國的Guides(指南),一般對食肆的評價被業內普遍尊重,便是因為它們的評級,不管評得是否有理,起碼有很多“客觀標準”。
我曾因歐亞兩地居留,經常來往香港和歐洲之間多年,奔波之余倒有一大額外收獲:我有機會嘗試歐洲那邊的頂尖級餐廳(當然是西餐)。多年的經驗,使我能認識最高級的西餐廳“應當是怎樣的”。要指出的一點是,頂尖餐廚也偶然會來香港客串,像巴黎的Taillevent(富有傳奇色彩、一直擁有米其林三星的巴黎名店)和Pierre Gagnaire(米其林三星級大廚,法國分子料理烹飪的代表)、佛羅倫薩的EnotecaPinchorri(意大利三星餐廳)和波爾多的Cordeillan Bages(意大利名廚)一早就曾來客串。我最高興的是,德國新一代的廚壇巨星,我的老友,多年來坐擁米其林三星的廚師SvenElversfeld也來了(我特別高興的是他的首訪是我間接介紹的。在北京,我也有幸應邀在他的餐廳的廚房,和米其林三星巨匠Daniel Boulud握過手)。雖然可以想象的是他們在香港人地生疏的廚房作業,效果必然要打個折扣,但仍然絕對顯示出大師傅的“功架”所在。這些試菜的機會,我絕不會放過。
“好吃”的評價,很多人以為,很大因素是個人口味的問題,但有沒有客觀的標準呢?絕對絕對有!
比如我曾在佛羅倫薩Enoteca Pinchorri的正店與酒友們共餐,只看第一道菜便可見這間“全意大利最著名的餐廳”何以有這樣的聲譽。
這道菜是鴨肝,別出心裁地以窄身小玻璃杯上桌,而以小銀匙進食。妙處是鴨肝上插上六條切成細條的生蘋果。除了味覺上的配合妙極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全桌那百多條蘋果條,不僅刀章出色,而且肯定都是在五分鐘或更短時間內切出來的,否則蘋果不會仍然青蔥多汁。那頓飯的每人消費連酒水——我們還叫了店內的Saccicaia(托斯卡納產的意大利酒王,中文也有譯為“西施佳雅”)等——既使多年前那頓飯消費也約達每位500歐元。但朋友中有位在香港開近十間餐廳的老板評論說“這樣開餐廳做生意劃不來”,是虧本生意!因為我們二十人用餐,這樣的人數還要做這樣的菜,廚房要動用多少人一起在那幾分鐘內趕工夫?后來主菜上桌,且不說“吃什么”,光是我們的餐上桌后同一時間由“整隊”侍應一起揭開銀蓋,已是大場面。這頓飯破了我吃西餐的最高消費紀錄,比Paul Bocuse(法國國寶級名廚),Pierre Gagnaire和Tour d’Argent(巴黎銀塔餐廳,開業數百年,陳年佳釀極多,為米其林餐廳)都要貴。但從經營的角度看,要做到如此一絲不茍,人力物力匪夷所思,更不要說這餐廳豪華“硬件”的成本了。
上述的一例,是評食“絕對有客觀標準”的證明。我們“手無寸鐵”而以筆評食,妄自月旦名廚之余,最低限度的條件是要懂得這些客觀標準,不可以單憑個人口味說好吃或不好吃,便白紙黑字下結論。但不客氣的說,有多少寫食評的人有這些智識?寫食評不可以單憑你的心情或口味,沒有專業認識就胡說八道。
Michelin和Gault Milleau這兩本法國的食評圣經,對食肆的評價算得到業內的普遍尊重,便是因為它們的評級,有很多“客觀標準”。而可靠的評級,主要是這些客觀準則,而非評食者的口味。
我吃過很多米其林星級西餐廳(我強調“西”字),結論是評級“可靠”,即使“一星”也多半會有佳作。在米其林指南里,一粒星已是“很多”了。許多“自封最佳”的西餐廳包括Jean Georges(紐約曼哈頓的著名餐廳),不但沒有給評星,甚至沒有列名的資格。
當今的“食壇教父”一定是Paul Bocuse了!到他的餐廳吃飯,可以說是“老饕必上的一課”。看場面、看用具的講究,和看服務的無懈可擊,已值回餐價,幸虧他開在“里昂的近郊”(位于Collonges-au-Mont-d’Or),所以收費比Enoteca Pinchorr合理得多。上次去光顧,里面擠滿黃面孔,大概是日本人來“朝圣”。不好的是要在這些地方吃飯必須提前一兩個月預訂。
那幾年我大約每年和老友們搞一次豪華Wine Tour(紅酒之旅),最大的目標對我來說竟不在酒,而在吃——盡管我們曾到DRC(“Domaine dela Romanee Conti”的縮寫,著名酒莊,位于法國勃艮第)和Petrus(柏圖斯莊,名列波爾多八大酒莊之一,這八大酒莊除了Ausone外我皆一一訪過)試酒。好酒你在國內飲得到,名餐廳我們吃不到。
最“難忘”的餐廳不易選,但綜合一切客觀因素后,我個人的首選是Reim(法國蘭斯,香檳之都)的Boyer。而Gerard Boyer(法國烹飪界泰斗)則是當年我心目中的“世界第一”廚師(曾在倫敦與享譽世界的品酒大師Steven Spurrier共進午餐,他也認同我的看法。順帶一提,我那次的酒旅聘的正是Steven帶團)。要光顧大師必須在他的酒店(“Boyer LesCrayeres”,既是餐廳,同時也是有19間客房的古堡酒店)住一晚,而那要在數月前預訂(注意:他們周一休息)。那里的餐絕對難忘,酒店也極豪華,幸虧“不在巴黎”及有香檳名廠的贊助,消費還算貴得合理。不過現在大師已退休了。
在勃艮第酒鄉的三星餐廳還有幾家(而波爾多一間都沒有)。在Chablis區的MichelLorain(法國米其林三星名廚)也絕對值得,甚至“必須”光顧。上次去吃,他的一道“海膽鵪鶉蛋”令我“嘆為食止”。原只海膽熱而不熟,里面加入生鵪鶉蛋,調味妙絕,這是廚師的創作。而Georges Blanc(法國米其林三星著名主廚)的“G-7雞”之得名,是因為這是當年G7(Group of7,七大工業國)在里昂開會時他給他們設計的菜色。那道“白汁”看似平平,其實Truffle(松露)香味迫人,用料講究。Blanc的style比較rustic(有點鄉土風味),不像別的廚師般賣弄。他的菜看似平易,其實不簡單。
香港文華酒店曾有特別多名廚來客串,包括大師級的Pierre Gagnaire。他的菜工序的復雜,無以倫比。現在則輪到麗思卡爾頓喜歡聘名廚去客串。我于是想,盡管口味因人而異,你不一定喜歡某大師的調味,但“大師之所以是大師”,還是有很多客觀準則的。味道則純是主觀的,反而不能作準了!
01圖為文中說及的德國名廚Sven Elversfeld(米其林三星大廚)。
02圖為大廚Hester Blumental的作品,圖中的橙子不是真正的水果,是用橙、肉和鵝肝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