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古漢語詞匯知識的欠缺是文言文學習的制約因素之一。在教學中可以利用古代漢語以單音節單純詞為主以及漢字字符的表意性特點,通過古文字形體的分析,探索形與義之間的聯系,即傳統訓詁學中的形訓方法。實踐證明,這可以有效地提高學生對詞義的把握,加深相關內容的理解。
關鍵詞:古代漢語 教學 漢字 形訓
我們自中學《語文》就開始接觸文言文,直到大學中文專業把《古代漢語》作為一門基礎必修課開設,其間學生投入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學習這門課程,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很多同學仍視此為畏途。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本文結合課堂教學,就如何把握古漢語詞匯問題,從理論和實踐兩個層面做一些初步探討。
一
詞匯是語言的基本單位,缺少這個建筑材料,就無法構筑語言大廈。在古漢語學習中,相對于語音和語法,詞匯知識的貧乏是理解文言文的最大障礙。
詞匯由一個個鮮活的詞所組成,而對漢語詞匯的學習必須落實到每個詞的具體詞義把握上。詞的意義是由語言社團在對客觀事物或現象進行認識和評價的基礎上概括而來的。從詞義所反映的對象上看,是一種客觀存在;而從認識評價的主體上看,又帶有主觀性特點。詞可以用來組成句子,其根本目的在于表達感情、交流思想,這又決定了它必須接受特定社會的制約,具有相對的穩定性,否則就無法傳情達意。然而,正是由于詞義指向對象的客觀性,除了部分基本詞匯外,其組成內容處于變動不居的狀態。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一些存在于特定時期的事物和現象逐漸成為歷史陳跡;另一方面,新生事物和現象又不斷地涌現。與之相應,漢語的部分詞匯在失去了現實基礎而淡出歷史舞臺的同時,也大量產生著新詞,或是以舊詞的形式承載著新的詞義。如果考慮到我國古代如此長久的歷史跨度,進入古語詞之列的歷史詞匯的總量不容忽視。它們雖從當前的語言實踐中消亡,卻還留存在海量的古代典籍當中。當我們學習文言文時首先遇到的困難往往不是語音、語法,而是沒有現實生活作支撐的詞匯,或者難以索解,或者以自己所熟悉的現代漢語詞義替代古漢語詞義,導致文意捍格不通,或理解偏差。如:
《說文·火部》:燭,庭燎,火燭也。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燭,蠟燭。
據考證,上古時期的燭是把油脂涂在葦薪上燃燒照明,略似火把,而非后代以蜂蠟或石蠟為原料做成的蠟燭。如果以燭的現代概念去理解“質明滅燭”(《儀禮·既夕禮》)或“童子隅坐而執燭”(《禮記·檀弓上》),都違背了文本原義。
詞義蘊含的內容是客觀存在或以之為基礎的,但對客觀存在的概括提取卻離不開人的大腦思維,其形成必然烙下認識的主觀性痕跡。對古漢語詞匯而言,這種主觀性給詞義帶來的影響主要不是同時期橫向的個體認識差異,而是由于社會的發展、人對客觀事物認識的提高而逐漸精確化、科學化所致的歷時差異。如:
《說文·雨部》:電,陰陽激燿也。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電,有電荷存在和電荷變化的現象。
詞義內涵及外延自古至今沒有變化的是少數,大部分都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改變,但是并非毫無規律可尋。從變化的結果看,基本上表現為詞義的擴大、縮小、轉移,從而造成新舊詞義的交錯、疊加、并存的局面。“在(詞義)異同的問題上,難處不在同,而在異;不在‘迥別,而在‘微殊。”①要把握詞義的“異”“微殊”,就應當從整體上觀照詞義,由本義入手,統率其引申義或假借義,分析義列之間的邏輯線索。如果還停留在機械地記憶同一詞在不同語境中不同義項的方法上,則難以在學習古漢語詞匯方面有明顯突破。因而,我們應當充分重視“形訓”在理解古語詞時發揮的作用。
形訓是傳統訓詁學術語,指通過分析漢字形體探尋其承載詞義的一種釋義方法。早在漢代,許慎的《說文解字》已確立了這一傳統。在漢語中,詞跟字有著復雜的對應關系。詞是語言中最小的可以獨立運用的單位,字是記錄詞的書寫符號。一般而言,一個字就是一個音節。對于只由一個單音節語素構成的單純詞而言,一個字即代表一個詞,字跟詞是等同的。學習古漢語詞匯是以詞而非字為單位,而古漢語又以單音節單純詞居多,這為我們從字著眼探尋詞義提供了條件。
漢字作為表意文字(準確地講,是意音文字),書寫符號在很多情況下跟詞或語素的意義有關聯。六書中的象形、指事、會意,及形聲字中的意符都屬這類情形,這為我們經由字形分析追溯詞義提供了可能。但漢字的形體經過長期演變,已由早期的高度象形逐漸簡化規整而變得符號化,“脫離了原始的形狀,因而也就很難從中觀察出詞的本義,變得不可解釋了”,這就要求我們“必須還原到古文的形體”。②王寧把此稱為筆意,前者稱作筆勢。只有把筆勢階段的漢字復形到筆意階段的漢字,才可能抓住字形跟詞義之間的聯系(形義統一)。可見,形訓方法的應用是有條件的,通常適用于以象形、指事、會意,及形聲字字符的古文字字形分析它所代表的單音節單純詞的本義。
二
下面我們利用漢字的小篆字體依次條舉形訓在探究古漢語詞義方面所起的作用。引文中如簡體字可能引起歧義者,則直接用繁體字,括號中注明相應簡體寫法。
(一)象形字中的形訓應用
1.原 原
(1)原泉混混,不舍晝夜。(《孟子·離婁》)
(2)且絕民用以實王府,猶塞川原而為潢污也。(《國語·周語》)
原,《說文》:“水泉之本也”,由字形可看出,本指山巖下的泉源,泉水所從出之處,后又加意符另造“源”字,二字有了分工,分化字承擔本義,本字則指“原野”義,兩者為古今字關系。
2. 斗
(3)龍光射牛斗之墟。(王勃《滕王閣序》)
(4)為之斗斛以量之,則并與斗斛而竊之。(《莊子·胠篋》)
斗,星宿名;酒器,大頭長柄,外形似北斗七星,故名;量器。篆體字還保留著所描繪對象的輪廓特征。上引二例分別用星宿、盛酒器皿義。
3.來 來
(5)貽我來牟,帝命率育。(《詩·周頌·思文》)
來,古文字字形摹寫了整株小麥穗、莖、葉及根須的外觀,本義指農作物小麥。后被假借作去來之來,本義早已廢止。
4.尸 尸
(6)誰其尸之,有齊季女。(《詩·召南·采蘋》)
(7)晉人歸楚公子谷臣與連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左傳·成公三年》)
尸,商周時期在祭祀活動中代表神靈接受祭拜的人,只起象征性作用。此字的古文字形體從甲骨、金文到篆文基本相同,勾畫了一個側面而坐的人形。因為“尸”在整個儀式中是宗教活動的焦點,由尸主引申有主持、執掌義,上例首句即用此義。從尸主的靜止不動義又產生了尸體義,以上第二例用此義。后一義項分化出“屍”字,如唐李華《弔古戰場文》:“屍(尸)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尸、屍構成古今字關系。《漢字簡化方案》采用古字作“屍”的簡體字。從尸主的靜止不動特點還可轉指占據某個位置而無所作為,如成語“尸位素餐”。
5.豆 豆
(8)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孟子·告子》)
(9)種一頃豆,落而為萁。(楊惲《報孫會宗書》)
豆,如果沒有相關文字知識,可能會認為此字的本義就是指植物,實際上指豆類作物詞義的本字是尗。豆原是古代的一種食器,轉而作容量單位。因豆、尗二字上古讀音接近,遂作后者的假借字,它的本義反而不再使用。
(二)指事字中的形訓應用
指事字數量不多,在象形字基礎上生成,全部可以用形訓的方法分析其含義。
6.本 本
(10)絕其本根,勿使能殖,則善者信矣。(《左傳·隱公六年》)
(11)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孟子·梁惠王》)
本,在木下加指示性符號顯示造字所要表達的詞義重心所在,指草木根部,引申轉指事物的基礎或根源。
7.亦 亦
(12)亦,人之臂亦也。(《說文·亦部》)
(13)仆雖疲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司馬遷《報任安書》)
亦,本義指腋下。由篆文還可看出造字時的意圖:大為正面站立的人,在伸開的臂膀下加示意性符號,即腋窩。后另造形聲字“腋”記錄此意,而“亦”字則被假借去,通常作副詞。
8.面 面
(14)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戰國策·趙策》)
(15)東面而視,不見水端。(《莊子·秋水》)
面,在象形字表示頭部的符號首基礎上加環繞曲線,示意人的顏面。
(三)會意字中的形訓應用
9.去 去
(16)秦軍引而去。(《戰國策·趙策》)
(17)孟子去齊。(《孟子·公孫丑》)
去,現代漢語里指去往某地,跟古漢語詞義恰好相反。在篆文里表示人,表示居所,人首朝外,示意離開居住地,作離去義,所以上引二例句皆作離開理解,而非去往。
10.取 取
(18)雖及胡耇,獲則取之,何有于二毛?(《左傳·僖公二十二年》)
(19)若不闕秦,將焉取之?(《左傳·僖公三十年》)
取,篆文從耳(耳)從又(又,指手)會意。《周禮·夏官·大司馬》:“獲者取左耳。”本義是古代戰爭中割掉戰俘左耳計數獻功,轉指取得、獲取。如果首例不按本義理解,就會誤解原義。
11.走 走
(20)棄甲曳兵而走。(《孟子·梁惠王》 )
(21)梁中書起身,走出階前來。(《水滸傳·第十二回》)
走,古文字形由飛奔意象的大及下部表示腳的止會意,顯然本義為奔跑。在先秦文獻中,此字一直使用本義,中古之后,詞義發生了轉移,指步行。上述二例分別使用本義跟引申義。
12.臭 臭
(22)禽走臭而知其跡者,犬也。(《說文·犬部》)
(23)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周易·系辭上》)
臭,從表示鼻子義的自和嗅覺靈敏的犬會意,本義即指用鼻子辨別氣味,作動詞。名詞化指氣味的總稱,如上引例后者指香味。后來詞義縮小,僅指臭味。動詞義被加意符的“嗅”取代,如《論語·鄉黨》:“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兩個字符有了明顯的分工。
13.秉 秉
(24)彼有遺秉,此有滯穗。(《詩·小雅·大田》)
(25)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杜甫《羌村》)
秉,從又(又)持禾會意,指禾束、禾把,引申有執持、掌管義,或作量詞。首例引文即用本義。
14.兼 兼
(26)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
(27)由也兼人,故退之。(《論語·先進》)
兼,從又(又)持二禾會意,指同時涉及兩件以上的行為或事物。作副詞時有并、同之義,作動詞時指兼并、加倍。引文后例則用引申義“超過、勝出”。
(四)形聲字中的形訓應用
形聲字由意符跟聲符兩部分組成。意符通常僅提示所組構的字符所屬的意義類別,意符部分的形體分析對理解整個形聲字的詞義具有“示向”參考價值。
15. 鬭
(28)凡有鬭怒者,成之;不可成者,則書之。(《周禮·地官·調人》)
(29)(趙盾)鬭且出。(《左傳·宣公二年》)
鬭,為象形字斗(鬥)加聲符斲另造的字。鬥,打斗、爭斗義。在《漢字簡化方案》中以星宿義的“斗”作鬭的簡化字,而兩字的聲調各自有別,本來互不相涉。
16.聞 聞
(30)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31)共王駕而自往,入其幄中,聞酒臭而還。(《韓非子·十過》)
聞,從耳,門聲,現代漢語聲母為[w]而非[m]是語音演變的結果。由意符可知,此字跟聽覺器官有關,本義為聽聞,因詞義轉移,轉指嗅覺。雖然在先秦就產生了后一義項,但長期使用的還是本義,而現代漢語里則被完全取代,本義僅保留在一些習語或短語里面,如百聞不如一見、博聞強記、聞名遐邇,等等。
17.罟 罟
(32)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孟子·梁惠王》)
(33)譬若絲縷之有紀,罔罟之有綱。(《墨子·尚同》)
罟,從網,古聲。意符網(網)揭示了此字義類,本指捕獵鳥獸及打漁之網的通稱。
18. 節
(34)竹外有節理,中直空虛。(《史記·龜策列傳》)
(35)長幼之節,不可廢也。(《論語·微子》 )
(36)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莊子·養生主》)
(37)躬行節儉,慈仁愛人。(《漢書·霍光傳》)
節(節),從竹,即聲。以竹(竹)作意符,本義即竹節,后泛指植物根莖或動物筋骨連接之處。隨著人們認識的發展,詞義又進一步抽象化,用來指有節制、約束的行為或思想,如節操、氣節、節約等。
19.禽 禽
(38)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史記·淮陰侯列傳》)
(39)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孟子·滕文公》)
禽,從畢,今聲。(畢),指捕鳥獸用的長柄網,顯然此字詞義跟狩獵有關,本義為捕獲,泛指擒拿。由擒獲的對象引申有禽獸義。《說文》根據訛變的字形分析,誤把引申義當作本義“走獸總名”。后又由本義分化出加意符的“擒”,形成一對古今字,古字則只承擔禽獸一義。
20.虹 虹
(40)鼻息干虹蜺,行人皆怵惕。(李白《古風五十九首》)
(41)復道行空,不霽何虹?(杜牧《阿房宮賦》)
虹,從蟲,工聲。虹本是大氣中的自然現象,古人為科學發展所限,不能合理地進行解釋,認為是想象中的一種動物所致,虹的別名“螮蝀(蝃蝀)”均加蟲旁作意符反映了當時思想認識水平。
三
在進行漢字形體分析時,有幾種情況值得我們關注:
第一,利用形訓方法時要盡可能利用古文字字形。漢字的形體、結構在歷史上歷經多次變革,大體上在古文字階段的先秦時期更動頻仍,漢魏之后隸定楷化使漢字基本定型但并未停止演變,繁體簡化則是最近的一次巨變。漢字的每一次變化都會對通過字形探究造字時詞義的努力形成障礙。因為文字的演變是朝著規整、符號化方向前進的,其象形性越來越弱,即符號跟客觀事物的相征性聯系逐漸遠離。如果不通過古文字字形,則很難在字符與意義之間找到連接點。如“來”跟“小麥”、“亦”跟“臂腋”、“秉”跟“禾穗”等。訛變的字體可能導致錯誤的釋義。形訓的實質就是重構書寫符號跟意義交通的橋梁,以克服形變帶來的隔閡,從而為探尋詞的本義服務。
第二,古今字知識是古漢語字詞學習的重要內容之一。在傳統的課堂教學中,一般是遵循介紹概念、引證舉例的模式,學生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我們在對可以通過形訓分析其詞義的漢字進行解釋時,部分地涉及到引起這種現象的原委。古今字的產生有兩個原因,文字假借和詞義引申。或者是為某個字符的本義造新字,本字挪作他用。如“亦”,另造“腋”字表本義,本字作副詞。在表示“腋下”義時,早期的“亦”跟后來的“腋”就是一對古今字。或者某個本字表示引申義,分化的新字承載本義,如“源”跟“原野”義的“原”,“擒”跟“禽獸”義的“禽”,也是古今字關系。在教學實踐中我們無疑還會遇到更多類型,這必然加深學生對相關內容的理解。因而,在分析字形時,不宜孤立地講解,可多方面拓展學生的知識面。
第三,鑒于學生的文字學基礎還比較薄弱,在課堂上我們應盡量避免把過多的精力放在概念闡釋上,而要充分利用古文字以象形性符號來表意的特點,有意識地引導學生探索形和義的聯系,思考所分析對象各個義項之間的邏輯關系。這樣既可以使學生獲得直觀的感性認識,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抽象說解的不足,也可以激發他們對古文字學的興趣。
注 釋:
①王力.古代漢語(修訂版),北京中華書局,1981:81.
②王寧.訓詁學原理[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6:41.
(楊蔭沖 貴州貴陽 貴州師范學院文學院 民族語言與語言教育中心 550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