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杜詩中看杜甫的南岳情結

黃雯

從《杜詩詳注》可統計出，杜詩中提到南岳衡山的詩有十四首。雖然這些詩作在詩人一千四百多首作品中所占比例較小，但其內容之豐腴，感情之豐富，值得關注。并且，這些詩篇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杜甫對南岳的一種獨特的情感，即“南岳情結”。

杜甫生活在血與火的年代，他的一生輾轉漂泊。從大歷三年到大歷五年，杜甫攜家眷入岳州（今岳陽），過潭州（今長沙），下衡州（今衡陽）。期間，詩人兩次輾轉衡州，對衡州境內的衡山，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并留下了十余篇詩作。

一、杜甫眼中有南岳

大歷四年（公元769年）春，杜甫一路南行，到達衡州，望見了秀美又不失雄偉的南岳衡山。面對巍巍南岳，杜甫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寫下了深沉雄厚的名篇—《望岳》

南岳配朱鳥 秩禮自百王 。……

邦家用祀典 在德非馨香 。巡守何寂寥 有虞今則亡。

洎吾隘世網 行邁越瀟湘 。渴日絕壁出 漾舟清光旁。

祝融五峰尊 峰峰次低昴 。紫蓋獨不朝 爭長嶫相望。

……

三嘆問府主 曷以贊我皇 。牲璧忍衰俗 神其思降祥。

在巍峨、典雅的南岳面前，詩人杜甫不僅放飛了思想的羽翼，也敞開了情感的儲庫，給予了南岳酣暢淋漓的贊美。

“南岳配朱鳥”，“朱鳥”又名“朱雀”，即傳說中的“鳳凰”。望見南岳，杜甫首先想到的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的南方之神—鳳凰。鳳凰被看做是國家祥瑞、社會和諧安定的象征。據王正威先生在《<鳳凰臺>雜論》中對鳳凰資料的收集，“《山海經》：是鳥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 鳳凰作為 “天下祥瑞”之物，杜甫將她與南岳并存，詩人內心對南岳的崇敬和仰慕表露無遺。此外，杜甫還對南岳優美的自然風景心馳神往。詩仙李白說“衡山蒼蒼入紫冥，下看南極老人星。回飆吹散五峰雪，往往飛花落洞庭。” 而杜甫筆下的南岳則是靈光飄淼的“絕壁、清光”，峰巒疊嶂的“祝融、紫蓋”，神秘、靈異的仙人神話。因衡山東南面有湘江，北面有涓水，故詩人云：“渴日絕壁出，漾舟清光旁。”又因五峰之中祝融峰最高，諸峰都朝向祝融峰，唯獨只有紫蓋峰偏在東方。所以詩人說：“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蓋獨不朝，爭長嶪相望。” 把諸峰都賦予了人的情態，活靈活現。

眼見南岳之高俊，耳聽南岳之傳奇，南岳在杜甫的心里就是巍峨挺拔，神靈聚集的圣地。靈動飄渺的水、氣勢雄偉的山和奇特神妙的傳說，令人心馳神往。這是詩人融情于南岳的體現，即是杜甫流露出的“南岳情節”。

二、杜甫心中有南岳

杜甫對南岳的情感并不只涌動于詩人眼前出現南岳的瞬間，而是深深地扎根在了心底。

如其膾炙人口的名篇《朱鳳行》曰：“君不見瀟湘之山衡山高，山巔朱鳳聲嗷嗷。”開篇即贊南岳之高，并想象有鳳凰在山巔嗷叫。《莊子·秋水》中說：“（鳳凰）非梧桐不止，非練石不食，非醴泉不飲。” 鳳凰擁有高潔傲岸的品質，詩人用鳳凰自況，既可見杜甫對鳳凰的鐘愛和恭敬，又可見詩人將南岳奉為自己心中的神圣莊重之地。

再如上元寶應間在成都，虞世南邀杜甫做客。虞氏的書法在當時即被唐太宗稱為“五絕之一” ，杜甫觀摩后亦大為欽佩并大加贊賞，即作《贈虞十五司馬》贊道：“佇鳴南岳鳳，欲化北溟鯤。”杜甫用南岳朱鳳和北海鯤鵬來稱贊虞氏書法的變化飛騰，可見南岳朱鳳在杜甫心中地位之高。可謂詩人心中有南岳。

杜甫心中有南岳不僅體現于對南岳的贊美，也體現于他對南岳的地理和自然景物的關心地理方面，詩中寫到“回雁峰”、衡山的坐標性特征、濕熱的氣候等；自然景物，有對南岳的動物—猿、雁的關注。

《歸雁》云：“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年年霜露隔，不過五湖秋。”

“仇兆鰲注：衡山一陽峰以內，有霜，自此峰以南，有露無霜矣，故曰‘霜露隔”又“蔡曰：衡陽有回雁峰，雁至此不過，遇春而回”。 杜甫看到或者聽到“雁”，便會自然而然的想到“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的衡山回雁峰。故作詩之中便可信手拈來。可見，南岳的事物已扎根在詩人杜甫心中。

《過南岳入洞庭湖》寫到：“鄂渚分云樹，衡山引舳艫。” 大歷四年，杜甫自岳州去潭州時，舟行之中，將南岳衡山作為前行的指向標，南岳可以說是杜甫漂泊湖湘行舟中的一位伴侶。

再有，《過津口》中，“南岳自茲近，湘流東逝深。” 詩人說南岳離津口很近，湘江往東北流去。杜甫湖湘漂泊的旅途中，時時心系南岳。

不僅如此，杜甫對南岳的氣候也是頗為關注的。在《前苦寒行二首》其一中，杜甫說：“玄冥祝融氣或交，手持白羽未敢釋。” 祝融為中國上古神話人物，是火神，傳說死后葬于南岳衡山之陽。據有關史料記載，杜甫十分怕冷，更何況杜甫是“疏布纏枯骨” 。所以，這樣的寒冬對于杜甫而言是一種煎熬，杜甫便憧憬南方經歲常暖的氣候。但是在《回棹》中詩人則說“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癘偏。” 當杜甫夏日身居衡岳時，他對衡岳炎熱的天氣又頗有微詞。衡岳的氣候雖然不盡如人意，但正是杜甫心中真實的南岳。

南岳的猿聲，也時常回蕩在詩人心底。在《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開篇便說“衡岳啼猿里，巴州鳥道邊。” 按《宜都山川記》：“峽中袁鳴至清，諸山谷傳其響，泠泠不絕。” 南岳之猿聲同樣有此效果，清脆嘹亮的猿聲回蕩在山谷，不絕于耳。不難想象，如若身臨其境，那種境界是令人沉浸和陶醉的。

南岳除了有令人難忘的噭噭猿啼，還有拂人鄉心的歸雁。

“萬里衡陽雁，今年又北歸。……系書元浪語，愁寂故山薇。”

見歸雁而思故鄉，這是中國古代游子的一種普遍愁思。詩人杜甫也不例外。杜甫背井離鄉多年，寓湘生活又貧病交加、形跡衰朽，異常艱苦。雁去既不可留，而寄書又不可得，故其故鄉之思更濃更甚矣。

以上所提詩作可以看出杜甫“心中有南岳”，并且，其“南岳情節”表露無遺。

三、杜甫魂中有南岳

杜甫自幼飽受儒家文化的熏陶。“奉儒守官”是杜氏家族形成的傳統，也是貫穿杜甫一生的宗旨。但是在艱苦備極的漂泊生涯中，杜甫偶然也曾有一些超脫世俗的愿望，求仙訪道即是他遺世高蹈的途徑，是他晚年精神生活的一個側面。在這方面，杜甫對衡山董煉師情有獨鐘。

對董煉師的追慕尤其體現在杜甫晚年的作品《惜游》、《憶昔行》、《詠懷二首》中。前兩首均為追憶王屋山之行。后一首則是記敘舟行窮迫、途中偃蹇的逃難情狀。

“……伏事董先生，于今獨蕭索。 ……扶藜望清秋，有興入廬霍。”

“秘訣隱文須內教，晚歲何功使愿果？更討衡陽董煉師，南浮早鼓瀟湘舵。”

按“董先生”，《杜詩鏡銓》中之《昔游》注云：“言其時之伏事者董先生，董先生即‘衡陽董煉師也”。 錢謙益《錢注杜詩》云：“董先生，《憶昔行》所謂衡陽董煉師也。” 《杜詩詳注》引《輿地紀勝》云：“董奉先，天寶中修九華丹法于衡陽，棲朱陵后洞。” 朱陵洞即人們熟知的南岳四絕之一—水濂洞的古稱，傳說位于今衡陽市石鼓山下。《唐六典》：“其（道士）德高思精謂之煉師。” 煉師，就是對道士的尊稱。

按“廬霍”，《爾雅》：霍山為南岳。 又江淹詩：“平明登云峰，杳與廬霍絕。”《文選》注曰：廬山在九江，霍山在衡陽 。

可見，《昔游》、《憶昔行》這兩首詩都涉及南岳和董煉師，并表現出了杜甫晚年的精神偏好和追求：眷戀疇昔求仙訪道，虔誠追慕衡山董煉師。有學者認為“杜甫來衡訪道乃其素志。南岳實際上是他早年‘有興要‘入之地。”這種理想又增添了詩人杜甫對南岳的一份依戀。

杜甫在經歷安史之亂的坎坷、艱危后，在飄蕩無依的處境中，杜甫向往遁時歸隱之游，于是便又惦念著自己心靈的棲息地—南岳。“南為祝融客，勉強親杖屨。” “盧注：衡山有祝融峰，董煉師在焉，故思一親其杖履。” 即便自己“牽纏加老病” ，也期望能拄著拐杖自己登上南岳，親自拜訪董煉師，請他教授“秘訣隱文” 。杜甫將衡山作為寄托自己精神的家園，他對衡山的感情已經超越了一般層次上的喜愛而達到了神往并依戀的程度，南岳已融入到了杜甫的魂中。

綜合全文可知，杜甫對南岳衡山的自然風光和景物，都有十分的熱愛和向往。所以詩人在詩作中對南岳不僅有直抒胸臆且不遺余力的贊美，也將其視為自己精神的棲息地，并對南岳的諸多事物留心關注且記于筆下，為后世留下十余首南岳衡山詩。雖然杜甫在湖湘只呆了短短兩年，但是他對這座具有濃厚文化情感底蘊的大山卻產生了特殊的情愫，即“南岳情結”。詩人杜甫晚年在漂泊湖湘的旅途中基本上是以山為伴，以水為家，而他最終沒有走出南岳的視野，其偉大的生命就在這充滿了靈氣又有無限神韻的南岳之懷中走向了天堂。

（作者單位：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