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真金
臺灣作家林海音的小說《城南舊事》,由《惠安館》《我們看海去》《蘭姨娘》《驢打滾兒》《爸爸的花兒落了》等幾個各自獨立又相互聯系的故事構成,以女孩英子的視角,敘寫了作者對故都的眷念、對成長的憂思和對市井風俗的感受。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臺灣文壇,這部作品以其清新的文風、舒緩的筆調、沉靜的憂郁吸引了大量讀者,近十年來,其中不少篇章,頻頻入選我國眾多版本語文教材的必修或選修課程,這部小說也被多家教研機構推選為“中小學生必讀經典”。
龐樸認為,中國古典人文精神的特質為“憂樂圓融”。[1]按照趙行良的觀點,“憂患意識”“天人合一”“道德自律”等,是中國古典人文精神的表現特征。[2]綜合二者,本文認為,中國古典人文精神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最能體現對人的精神世界終極關懷的文化特質,具體表現有憂患意識、天人合一、以德化人、故國情懷、追求中和之美等。濃郁的中國古典人文精神也是《城南舊事》中沉淀的獨具魅力的元素之一,本文將以作品中所表現的這些特征為主來賞析《城南舊事》。
一、感時憂國的憂患意識
起源于憂患意識的人的自覺,是中華民族精神文明的重要元素。中國歷來有進取精神的文人,往往以探歷代得失興亡之理、窮格物致知之源為己任,《周易·系辭下》曰“作易者,其憂患乎”,孔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孟子曰“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司馬遷有由“憂”生“文”之說,杜甫感慨“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在中國經典的文學作品中,民族亙古至今的苦難和感時憂國的思情是不朽的主題。《城南舊事》盡管是以不諳世事的童年英子視角來寫的,但是英子親歷了“是個老實人的相”的青年為了供弟弟念書而不得已“為賊”的蛻變,以及秀貞、宋媽等人物命運的悲劇。下層社會生存者的苦難,給讀者心靈烙下了深深的痛楚。那些被處死的學生——“了不起的新青年”奔赴刑場等一幕幕場景,處處是當時社會動蕩不安、不知其所的真實寫照。這就是作者對其所生活社會的真實印象,每一個印象都充滿憂思,感慨國事、憂慮國運的情感一直貫穿于小說始終,奠定了小說感時憂國的中國古典人文氣質。
二、天人合一的和諧意識
天人合一反映了中國人文精神中特有的宇宙本體哲學。西方的人文主義,從一開始就從外在設定人與自然的互相對立,人的心靈以探求或控制自然的興趣為導引。中國傳統的人文精神富有內在性,人可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乃至與鬼神合其兇吉。由于天與人均被視為生生不息的生命,所以強調文化和文學不能與自然相阻隔,人文生命不但不應與自然生命向背,而且要足以豐富自然生命。
這種精神和生命情調的承續給予臺灣當代文學,特別是散文藝術以深度和靈魂。余光中以追光攝影之筆,抒寫通天盡人之懷:“當我死時,老人星該垂下白髯,戰火燒不掉的白髯,為我守墳”[3]——這是人輪回自然的豁達和脫俗。在林海音的筆下,英子活潑快樂的童年,是洋溢在“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金紅的太陽,從海上升起來”的光明燦爛的理想之中的。藍色的大海、金紅的太陽和孩童一起組合成和諧而令人神往的圖景。寫在小說前的《冬陽童年駱駝隊》一文中,作者用平易、舒緩的口吻敘述:“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又來了,駱駝隊又來了……”四季運行自如,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聲聲駝鈴,就是人類在和諧、靜謐的大自然中伴唱的音符。我們,就是在這種天人合一的境界下走進了作者童年的世界里,輕輕地,悄悄地,怕打破了這樣的寧靜。在小說的最后一篇《爸爸的花兒落了》中,爸爸的離去,本是世界上最大的傷痛,可在驪歌聲中、滿地落花間,我們看不到作者大悲大怨的情感——人去了,花兒落了,英子的童年結束了,愛花的父親仿佛隨那落紅一道化入了春泥,變成自然的一部分。哀而不傷,這種情感,符合中國傳統天人合一的哲學認識,同時也符合中國古典美學含蓄的特質。
三、以德化人的人格追求
重德輕利是中國傳統人文精神中突出的內容之一。于天地間安身立命,儒家強調:“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遵道也,是故非德不遵,非道不明。”老子亦云:“道生之,而道畜之;物形之,而器成之。是以萬物遵道而貴德。”中國文學自古以來講究“文以載道”,實際上也就是要求“文以明德”,表現德性化的人格,而不僅僅是外在于人的客觀事物。
文學藝術與“道德文章”相關聯,文品與人品相關聯。《左傳》記載襄公十一年晉侯以樂之半賜魏絳,魏絳推辭說:“夫樂以安德,義與處之,禮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厲之,而后可以殿邦國,同福祿。來遠人,所謂樂也。”而對于作家來說,基本品格是真誠,內心的道德律令是良知;真誠與良知,承載著作家的文德和人格。在《惠安館》一篇中,英子因好奇而結識了附近惠安館里被成人視為瘋子的秀貞姑娘并和她成了好朋友,朦朦朧朧地知道了秀貞凄苦的身世,英子以兒童的天真和善良來理解秀貞反常舉止下的內心邏輯。對妞子的命運,小英子也一直給予深切的同情,秀貞和妞子最后的悲慘命運使愛說話的英子一下子“變得一句話也沒有了”。“我曾經有過一個朋友,大家都說她是個瘋子,我卻很喜歡她”——惠安館的故事,成了英子永生難忘的記憶。《驢打滾兒》中,對英子童年生活產生重要影響的人物——宋媽,對孩子是那樣地耐心、慈愛,對遠在他鄉的“家”及家里的兩個孩子充滿了牽掛。這個命運悲苦的勞動婦女,以她的勤勞和生活的智慧成為英子一家超出主仆關系的朋友,她也是英子人生課程的啟蒙者,作者用了不少筆墨來寫她的快樂、她的堅忍。《我們看海去》描寫了一對大小朋友間真誠的友情……同情弱小、尊重生命、平等待人、善良真誠——作者追求這一切美德,對她筆下的形象傾注了道德的關愛,也可以說,這是作家自我人格世界的一種精神寄托。
四、家園意識與故鄉憧憬
余光中說:“當你不在中國,你便成為全部的中國。”[4]在臺灣當代文學中,基于“根意識”的家園意識與故鄉憧憬,是一種比較普遍的、反復呈現的、一以貫之的藝術精神。它鮮明地體現了中國人文傳統。如果說西歐文化以個體為本位,奉行個人主義,人際關系靠契約來維持,那么中國傳統文化則以群體為本位,以“家”為中心,強調的是家、族、宗、國的核心凝聚力,人際關系重人倫與親情,更富人情味。中國式的人道有其特定的歷史和內容。正如一位研究華人問題的外國學者所說,華人對中華傳統文化抱有狂熱的態度。華人不論生活在何處,他們的社會文化生活的準則和根據總是離不開中國思想家的說教,離不開佛教、儒教和道教。海外華人總是更傾向于形成自己的圈子,選擇相對排他的生活方式,并堅持來自祖國的風俗習慣和文化傳統。
精神上源流性的問題屬于時間,框定它則需要空間。從臺灣文學創作來看,中國傳統的家園意識和故鄉憧憬,似瀟瀟雨雪,灑落在不少作家的心田。那些對鄉愁、鄉音、親情的深深呼喚,化作筆下的波瀾,也因心境、時空和思路的不同表現出多種模式。《城南舊事》給我們呈現了一個“伊甸園”式的故國家園,伴隨著作者回憶的泉源,童年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家園親情和故鄉憧憬,而是純潔、亮麗、卻又不復存在的心靈的伊甸園。《蘭姨娘》可以說是小說中格調較為明朗的一篇。出身卑微的蘭姨娘嫁給有錢人做妾,因為不堪欺侮而離家出走,寄居在小英子家。英子以獨有的視角感受到了青年男女與父母之間感情微妙的變化及對兩性感情的朦朧感悟,這與其說是對故園生活的憶想,不如說是對個體精神家園的自我回省,在這種自我探尋中,故園映象與心靈歸所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重合。
作為故園映象的寄托,北平古城的風物人情、語言習慣、生活習俗彌漫在“城南”的各個角落,復原了作者昔日的生活。在這里,老北京獨具魅力的生活不但代表著作者個人的記憶,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符號,代表著一種獨特的文化傳統。老皇城根兒的棄嬰、拉煤的駱駝、打滾兒的毛驢、夾竹桃與石榴、天橋和城南游藝園……這些充滿北京特色的元素,不經意地穿插在英子成長的故事之間,與“城南舊事”融為了一個有機的整體,成為作者精神故園中永不復返而又不可磨滅的一部分。這些漸行漸遠的生活圖景,組成了具有北京特色的人文環境,讓小說具有了相當的歷史縱深感,使“根意識”在小說中有了更濃郁的表現。
五、中和之美的藝術表現
中國古代美的創造與鑒賞的一大追求目標和指導原則是中和之美。它的典型表達是“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溫柔敦厚,寧得中和而不趨喧囂”。這一樸素的藝術辯證法,旨在從思維質地到語碼方式,要講究內在節律與生長秩序的整體和諧。中和之美與中國哲學上所講的執其兩極而用于中、致于和的“中庸”,乃是中國禮樂文化傳統的重要審美特征與理論基石。
《城南舊事》的總體風格是單純、詩意的。童年的視角力圖將快樂保留下來,但通讀小說后發現,苦難和悲傷是無法回避的主題,那些小英子不能理解、不能承受的苦難和悲劇,在作者平易舒緩的敘述中,并沒有形成撞擊我們心靈的巨大痛楚,而是在作者的字里行間化作了穿越時空的平靜和安詳,帶給我們悠久而綿長的酸楚。“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又來了,駱駝隊又來了,但是童年卻一去不還。冬陽底下學駱駝咀嚼的傻事,我也不會再做了。”韶華易逝,童年不覓,作者嘆惋它的一去不返,把這種濃濃的情致鏈接在“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又來了”的時光鏈里,淡化了有度的哀婉,卻更顯無度的傷情。在英子小學即將畢業,聽著驪歌,就要邁向人生又一個新階段的時候,父親卻因病過早地離開了她——“我們是多么希望長高了變成大人,我們又是多么怕呢!”英子所期待的成長,再一次以殘酷的面貌出現在她的面前。每一段故事,都隨著主角的離去而結束,直到爸爸的花兒落了,英子的童年也結束了。“我是多么想念童年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啊!我對自己說,把它們寫下來吧,讓實際的童年過去,心靈的童年永存下來。就這樣,我寫了一本《城南舊事》。”以一個懵懂孩童的視角來看成人世界的悲歡離合,所有的情感在中和的節制中哀而不傷、雋永悠長,心靈的童年永存。
參考文獻
[1]龐樸.龐樸學術文化隨筆[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6.
[2]趙行良.論中國人文精神和科學精神的相互滲透與融合[J].社會科學,2003(01):88—92.
[3]余光中.逍遙游[M].臺北:臺灣大學出版社,1981.
[4]余光中.余光中散文[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