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
我看過阿蘭·德龍、貝爾·蒙多等諸多大牌明星薈萃的黑白電影《巴黎燒了嗎?》,但印象不深,因而同名報告文學中譯本買來擱置書架經年未曾翻動。直到近日在家養傷方拿來閱讀,不料驀然驚艷,相見恨晚,頃刻將它歸為自己有限視野中認為的世界報告文學(或稱紀實文學)經典,與紀德《從蘇聯歸來》、索爾仁尼琴《古拉格群島》、伏契克《絞刑架下的報告》、威廉·夏伊勒《第三帝國的興亡》并列。這四部法、俄、捷、美四位作家的作品,各自具有鮮明特點:或揭示掩蓋在輝煌外衣下的極權主義制度真相;或曝光獨裁統治對公民生存和思想權利肆無忌憚的剝奪;或以巨大人格魅力呈現一種在非常歲月中的生命狀態,滲透出對生活和人類的摯誠熱愛和歡樂情懷;或將嚴謹的歷史書寫與濃郁的文學意蘊冶融一體。而這部《巴黎燒了嗎?》,則是憑借細節還原歷史風雷的典范,尤其難能可貴的是,這些密集的細節都是真實的。
由美國《新聞周刊》拉萊·科林斯、法國《巴黎競賽》多米尼克·拉皮埃爾兩位記者合著的《巴黎燒了嗎?》,于1965年問世。中譯本由董樂山翻譯,譯林出版社2002年出版,2013年1月重新推出。
“巴黎燒了嗎?”——這句用做書名的話,引自1944年8月25日巴黎解放那天,希特勒對總參謀長約德爾上將的嚴厲責問。
兩天之前,希特勒向大巴黎司令長官發出“絕密”、“特急”命令:“巴黎必須不惜任何代價予以保衛……絕不能淪于敵人之手”。萬一失守,“敵人在那里找到的只能是一片廢墟”。
這個毀滅巴黎的罪惡任務具體落在馮·肖爾鐵茨將軍身上。
其時,同盟軍6月6日諾曼底登陸后直逼巴黎。法國國內的各派勢力緊鑼密鼓準備起義,為此不惜犧牲二十萬人的生命。在這節骨眼上,盟軍卻決定暫緩解放巴黎,乘勝追擊德寇,以取得最后勝利。否則占領巴黎將為三百五十萬居民輸送生活必需品而耗費原本緊張的大量汽油,必然會延誤對德國本土的進攻。同時有華沙貿然起義的慘痛教訓為鑒,為避免巴黎人民過早起義招來無謂犧牲,盟軍統帥秘密通知巴黎地下組織暫停行動。此舉頓使抵抗運動陷于混亂。法國共產黨堅持起義謀求解放,準備乘勢建立紅色政權,不管巴黎是否會因此變成廢墟。戴高樂及其派系則竭盡全力欲搶先進入巴黎,成為未來法蘭西的主宰。為防止法共率先奪權,戴高樂頻頻建議盟軍統帥艾森豪威爾立馬進軍巴黎,甚至不惜采用威脅性的措辭。他同時密令在巴黎的親信盡力控制抵抗運動的走向。而馮·肖爾鐵茨奉命已在巴黎各要害部門埋好烈性炸藥,但等最后一刻引爆,按希魔指令讓巴黎變成廢墟一片。一場錯綜復雜、針鋒相對的尖銳斗爭,在美、英、法、德和抵抗運動之間劍拔弩張地展開。巴黎解放這場歷史風雷的全過程,就在這當口驚心動魄地演繹。
這部報告從希特勒毀滅巴黎的密令電報開始,英國飛機在暗夜空降間諜,緊急通知法國抵抗運動立即停止起義的秘密行動繼之,驚險小說似地,迅即把讀者拉入這場難忘的歷史風暴。直到讀完這綿密緊湊誘人的二十八萬余字,方才吁出一口長氣。
此書讓人愛不釋卷,是作者認真踏實辛勤勞作的結果。中譯本前言對此作過如下引人矚目的介紹:兩位作者“在作品的史實方面力求翔實,花了將近三年時間搜集材料;他們翻閱了美、法、德三方面的軍事檔案,采訪了上至艾森豪威爾、戴高樂高級助手、肖爾鐵茨,下至法、美、德軍普通士兵和巴黎市民共達八百多人,采用了其中五百三十六人的親身經歷,因此能使這部作品做到事事有依據,人人有下落,句句有出處”。
密集的細節、環扣的情節,使并行或交叉的脈絡走向既清晰又紛繁,歷史場景就這樣讓人目不暇接地重現眼前,營造著電影鏡像似的現場感。奇怪的是看那部同名電影時卻遠沒有閱讀此書的感覺。如果用交響曲來比喻這部報告文學似乎更為恰當:主題和動機因情節變化而更迭,隨“大掃描”或“細雕琢”之需,時而雄渾轟鳴,時而清幽彈拂。事件敘述、角色刻劃、人性揭示等盡在“交響”中順水而成,給讀者以足夠的快意。眾多人物及細節不是生硬塞進行文了事,而是悉心安排,有機地融入情節,在不同時段中出現,前后呼應,令人可信而又親切。所以我說,這是一部完美運用細節復活歷史的經典。這里,就這種藝術處理掛一漏萬地羅列二三以饗讀者。
先請留意此書如何用細節反映環境的。它們活生生映射出巴黎在納粹鐵蹄下的受辱和困境——
1940年6月15日法國首都淪陷。那一天法國人能夠看到他們的國旗在巴黎公開陳列的唯一地方是在空氣污染發霉的榮軍博物館里,而且還是鎖在玻璃柜里的。納粹德國的黑白紅卐字旗則在埃菲爾鐵塔頂上飄揚。
德國人把全市近兩百座最漂亮的銅像拆卸下來,運到德國去熔化制造炮彈的彈殼。
家庭主婦做飯,用的燃料是把舊報紙捏成紙團,潑上水,這樣耐燒一些。廣告說,六頁報紙可以在十二分鐘燒開一公斤水。
饑餓籠罩城市。每天早晨都有小孩和老婦去公園偷割青草,回來喂各自養在澡缸里的兔子。
在黑市,四個人吃一頓飯要花六千二百五十法郎,當時一個女秘書的月工資是二千五百法郎。
維希政府的招貼號召法國工人“同德國兄弟團結起來”。法奸報紙頭版聲稱:“到德國去做工不是強制押送”,但報紙內頁卻登著“馬車長途托運家具”的含蓄廣告。
巴黎的美女似乎比以前更美麗了。四年來微配給和每天騎車的鍛煉,使她們身軀矯健,雙腿修長。
服裝設計的“軍人裝”裙子很短——為了節省布料。
夜晚過了宵禁時間,巴黎人就脫掉鞋子光腳回家。那樣巡邏的德國兵只能聽見自己的鐵腳跟擊地聲了。
請再看看描述人與事的,這可能是本書中最令人驚嘆的具有傳奇色彩的細節——
瑪麗-海倫·勒福歇騎著自行車追趕一列木板牲口貨車。她那位被德軍押送去南錫和萊茵河的丈夫皮埃爾,跟二千四百五十三名囚徒一起,就在這列貨車上。而列車通往南錫的鐵軌被游擊隊炸毀了,囚徒正被轉移。這里離巴黎已四十六英里之外。瑪麗竟然騎車趕到了。她從列車上跳下來的犯人中認出了皮埃爾。她不假思索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從口袋中取出一塊手帕,給丈夫擦眼角的污垢。嚴刑拷打沒有打垮丈夫的意志和幽默感。他對妻子說:“我要答應你一件事,有了這次旅行經驗,我以后永遠不會同你爭論臥鋪票的價格了。”
作者在后面的一條注解中補充說:瑪麗在巴黎解放后,乘一輛紅十字會的救護車越過美國和德國戰線回到南錫,通過關系,乘坐法國參謀部汽車到德國境內的布痕瓦爾德集中營,把丈夫皮埃爾領了出來,帶回巴黎家中。皮埃爾戰后擔任雷諾汽車廠廠長,云云。
圣日爾曼-羅基洛瓦教堂里,熨燙好白色婚紗的莉西安娜·提爾此刻悲哀地看著她身旁那張空著的紅絲絨坐椅。三年以來,她一直盼望這一時刻的到來,能做納西斯·費蒂佛的妻子,為了這個戰俘她等了這么久。再過一會兒,她的夢想就要成真。維希政府亨利·夏德維爾區長正準備為莉西安娜·提爾同她缺席的未婚夫結親。突然,起義部隊的馬塞爾揮舞著手槍沖進了教堂。隨后進來的是威風凜凜的馬斯比奧上校,后面跟著四個突擊隊員。他向怔得目瞪口呆的區長宣布,他已被解職,并被逮捕。年輕的新娘坐在紅絲絨椅上哭泣起來。馬斯比奧上校莊嚴地宣布:“以解放委員會的名義”,他接管巴黎第一區的區政府。然后用同樣莊嚴的語調宣布:婚禮繼續舉行——這是法國首都第一區新區長的第一個公務行動。
這個描述極為單一簡潔,但蘊含的信息豐富,至少有三:一,愛情的渴望和忠誠;二,新舊政權更替的歷史瞬間;三,起義部隊的公正形象——偽政府務必鏟除,但百姓的生活秩序和根本利益堅決維護。
該書對人物心理活動的刻畫也極為傳神,往往寥寥幾句就勾勒了出來。比如,盧森堡宮藝術館館長馬塞爾·麥卡里,他把這座建筑當作自己的財產一樣細心照料。他盼望早日解放,一心要把它完整無缺地交還他的首都。他每次看到德國兵的皮靴在它的打蠟拼花地板上踩滅一個煙頭,幾乎感到它灼痛了自己蒼白的皮膚。
巴黎人的文明和人道主義情懷通過如下這樣一個細節來表達:賣豬肉的屠夫路易·貝爾蒂有生第一次用手槍指著德國兵,把他們押往區公所。一路上他趕開了三個跑上來向他們吐唾沫的憤怒群眾。他說:“他們是俘虜。”其中一個德國兵回過頭來,一邊擦臉,一邊向貝爾蒂點頭說:“謝謝。”十多頁之后,作者敘述到貝爾蒂被德國人俘虜,那個德國兵就佯裝不認識,沒有指認出貝爾蒂是起義者。
該書末尾,投降了的德軍大巴黎司令肖爾鐵茨將軍成了法國人的俘虜,一個中年婦人朝這個奴役了巴黎四年的仇敵吐唾沫。這時,一個穿紅十字會制服的婦女走到他身邊,用自己的身子擋在他與群眾之間。肖爾鐵茨被這少見的同情姿態感動了。這時他們走過圣女貞德鍍金銅像的后面,肖爾鐵茨就向他的保護人低聲說:“夫人,您就像圣女貞德一樣。”
進軍巴黎的解放者的心態,撤離巴黎的德國人(及留下來的法奸)的感受,等等等等,莫不借助一個個細節,給一個個具體的人作出恰如其分的確切描述。其詳盡、生動令人嘆為觀止。
好多人物命運的記載,讓人或動容或喜悅或扼腕。某些歷史進程中的變數的陳述,則常常令人震驚。比如地下抵抗運動的法共領導,秘密派出去聯絡盟軍要求空投武器的人,恰恰聽從了異己力量的主張,居然說服盟軍改變“繞過巴黎”的初衷,長驅直入挺進巴黎(法共原本只渴求盟軍的武器而絕不需要盟軍的士兵),這實際上幫了戴高樂的大忙。這可不是歷史的必然,只能說是上天的安排。
至于用細節塑造(確切說是“還原”)人物最成功的,該數德國大巴黎司令馮·肖爾鐵茨將軍的形象。由于他未泯滅的良知,盡力拖延執行希特勒使這座城市變成廢墟的命令,才保全了巴黎的文明。書中幾次出現的有關場景(我稱之為“陽臺對話”的場景)——這很有些類似《絞刑架下的報告》中敘述的那個夏天傍晚,蓋世太保博姆把伏契克帶往郊外風景如畫的赫拉德恰尼進行“荒唐對話”的味道(當然內容是不同的),令人難以忘懷——
在大巴黎司令用作辦公的莫里斯飯店的陽臺上,肖爾鐵茨與維希傀儡政權的巴黎市長泰丁格,邊望著街景邊談話。泰丁格說:“不妨設想將來有一天,你有機會作為游客又站到這個陽臺上來,欣賞這些使我們歡樂的建筑。你能夠這么說:‘本來我可以把這一切都毀滅掉的,但是我把它們保存了下來,作為獻給人們的禮物。我親愛的將軍,難道這不值得一個征服者感到光榮嗎?”肖爾鐵茨沉默片刻,說:“你不愧是巴黎的杰出辯護士,你完成了你的任務。而我,作為德國將軍,也同樣要完成我的任務。”
后來,在同一陽臺上,前來勸說肖爾鐵茨別毀壞巴黎的中立國瑞典的總領事拉奧爾·諾德林,聽到俯望街景的肖將軍對他身邊的人說:“我喜歡這些漂亮的巴黎女人,把她們殺掉,毀滅她們的城市,會是一場悲劇。”
諾德林趁機嚴肅警告肖爾鐵茨,夷平巴黎,他就會犯下一樁歷史永遠不會寬恕的罪行。肖仍回答:“我是個軍人。我奉命行事。”這時他已準備夷平起義的據點警察總署。爆炸此處極易危及相距僅二百碼的巴黎圣母院和小禮拜堂。諾德林氣急敗壞、苦口婆心對他勸說,最后總算以“暫時停火”得以緩解。
隨著事態發展,停火失效,肖爾鐵茨無法不再實施毀滅計劃,否則自己就將被撤職。諾德林一時不知所措。肖爾鐵茨卻俯下身來,非常嚴肅地一字一頓地告訴這位瑞典外交官:唯一可以阻止執行“夷平”命令的是:“盟軍迅速抵達巴黎!”
肖爾鐵茨關照諾德林:“你必須知道,我把這告訴你,這種行為可以被視為叛國。”肖爾鐵茨字斟句酌地加上一句:“因為,我實際做的是要求盟軍幫助我。”肖隨即具體幫助諾德林越過封鎖線,去向盟軍報信。
此時,屋子里什么都靜止了,包括呼吸。
肖爾鐵茨這個一百八十度轉變并非意外,因為在前面作者已用許多心理活動的細節對此作了鋪墊,表述他不想讓自己成為歷史的罪人……
綜上所言,我認為《巴黎燒了嗎?》是一部運用細節最到位的報告文學。
(譯林出版社2002年7月第1版,2013年1月又重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