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關于魯迅及其作品的研究前人已有博大精湛的科研成果,筆者在前人理論的基礎上采用文本細讀方法,以《故鄉》和《社戲》中對比性景觀描寫為切入點,深入挖掘其所蘊含的民間文化的深刻思想內核,進而分析魯迅對民間文化形態的復雜態度,以求對魯迅這位20世紀中國最憂患的智者有新的認識。
關鍵詞:對比性 景觀 民間文化形態
魯迅的名篇《故鄉》和《社戲》,其內容和構思頗為相似。兩者均以第一人稱“我”展開敘述,主要寫“我”(迅哥兒)對童年生活的美好回憶,對現實社會的失望和激憤,通過現實生活與虛幻回憶的對比,揭示了人物的情感和精神面貌。本文筆者通過對作品《故鄉》和《社戲》中鮮明對比的景觀描寫(即自然景觀和社會景觀)的分析,說明魯迅對民間文化形態重塑的熱切渴望,闡釋其張揚“踔厲”{1}之氣的深刻內涵,進而說明魯迅在20世紀的中西文化劇烈沖突和融合的廣闊背景下,以現代意義的思想觀念,從對自然鄉野民間文化形態審美的發現中,致力于中國國民性格重塑和中華民族心理的建構,從而體現魯迅民間文化的立場和態度。
一
民間文化形態這一概念是由復旦大學教授陳思和在上世紀90年代提出的,他在《民間的浮沉——從抗戰到文革文學史的一個解釋》文中對此一概念做了系統的闡述,指出民間“保存了相對自由活潑的形式”,“自由自在是它的最基本的審美風格”,“同時民主性的精華和封建的糟粕交雜”{2},這三條定義就民間文化的基本形態而言。上海大學王光東教授在其文《民間的現代價值——中國現代文學與民間文化形態》中明確提出“中國現代文學中存在三種主要民間理念,及三種民間觀在不同歷史情境和不同作家創作中又有不同的表現,具有不可忽略的價值意義”{3}。筆者在此基礎上,重讀魯迅名篇《故鄉》和《社戲》,以作品中對比性景觀描寫為切入點,深入挖掘其所蘊含的深刻思想內核,以小見大,從而闡析魯迅對民間文化形態的立場態度,以求對魯迅這位“20世紀中國最憂患的智者”{4}有更深刻的認識,《故鄉》《社戲》中充滿詩情畫意的自然景觀描繪(即不受文明“玷污”的民間文化形態中的自然景觀):
由此可看出:“迅哥兒”和小伙伴在月夜劃船的輕快愉悅,少年閏土月夜刺猹靈動活潑的生命力。《社戲》的前部分用大量的筆墨抒寫“我”和小伙伴們無拘無束的人際關系,這為后文月夜劃船圖的描繪做了極為自然的鋪墊:故鄉“平橋村”是“外祖母住的村莊”,在“我是樂土”,“因為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和小伙伴“掘蚯蚓”“釣蝦”“煮羅漢豆”,雖說“論起行輩來,卻至少是叔伯,有幾個還是太公”,然而“我們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鬧起來,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小小,也決沒有一個會想出‘犯上這兩個字。而他們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識字”。在這民間文化氛圍中,人們的觀念尤其是小孩子的心中沒有君臣、父子的倫理道德觀念,因而“打了太公”也不會被認為“亂”,也無所謂“序”,更沒有“犯上”之說。《故鄉》中小閏土和“我”是好朋友,不會存在“老爺”和奴仆的鴻溝或“高墻”。復旦大學陳思和教授為民間文化形態做出定義:“一是在國家權力控制相對薄弱的領域產生,保存了相對自由活潑的形式,能夠比較真實地表達出民間社會生活的面貌和下層人民的情緒世界;二是自由自在是它最基本的過程。”{5}月夜劃船和月夜刺猹的自然景觀,是孩子們未受封建倫理教化污染的心靈的外在方式,是人類純真天性、掙脫倫理道德的束縛,追求自由的精神的體現。
二
魯迅在描繪人和自然的親近中,似乎尋找到了可以寄托和安放的處所,即民間自然界中沒有“序的”鄉野之地——平橋村和野外的西瓜地,這是人類自由精神的棲身之所在。但,它僅僅是魯迅暫時的幻想,對于魯迅——20世紀中國最憂患的智者來說,它又是難以成立的,因為魯迅知道人無法擺脫傳統倫理制度的束縛,“古國的滅亡,就因為大部分的組織被太多的古習慣教養得硬化了,不再能夠轉移,來適應新環境。”{6}。人的生命亦然,重復著以往循環。陳思和教授認為不存在著一個純粹的民間文化形態:“它既然擁有民間宗教、哲學、文學藝術的傳統背景,用政治術語說,民主性的精華和封建性的糟粕交雜在一起,構成了獨特的藏污納垢的形態。”{7}民間必然接納國家意志對文明影響,但同時也滋生出相抗衡、消解苦難、追求自由自在的理想的文化品格,所以,民間,它既包容污穢、苦難、野蠻,卻又有著頑強生命力。為了讓讀者意識到舊傳統道德力量的無處不在,魯迅在《故鄉》《社戲》后面部分同樣描寫兩幅令人煩躁不安的社會生活景觀,與前面如詩如畫的民間自然景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里,《社戲》中有三幅充斥喧囂的看戲圖,地點分別是北京和趙莊,代表了彌漫著倫理道理文化氣息的大都市和城鎮,人“滿”“擠”“紅紅綠綠的動”令人神志迷糊。這種民間社會景觀(看戲圖和重逢圖)和上文仙境般的民間自然景觀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十幾年后的重逢,令“我”“寒噤”,中年的閏土仿佛一個遲鈍的木頭人,精神風貌的變化更令人悲哀:讓兒子磕頭喊“老爺”,說到孩提事,卻道是“是孩子,不懂事”,把希望寄托在“香爐和燭臺”(神靈)上。月下刺猹的小英雄已蕩然無存。自由盎然的生命被舊文化和社會風俗所輕而易舉地否定、枯死,舊的傳統倫理文化打破人的天然的自由性以及人與人之間友好和諧的關系,使人與人之間筑起了“高墻”。魯迅后來在其雜文《且介亭雜文·從孩子的照相說起》中指出在中國傳統文化“序”和“理”的強制下,中國的“照相師”(禮教的代言人)把中國人一個個定格成“馴良、拘謹”,一副“死氣相”,“沒出息相”。正像把活潑靈動的少年閏土“定格”成“木偶式”的中年閏土一樣,少年雙喜和少年水生們也將會被“定
格”成木偶式的中年雙喜和中年水生們,讀者在《故鄉》和《社戲》意象的感動下,獲得的是深切體認關于傳統倫理文化與人類精神現象的理性升華。
三
魯迅體驗思考著這種畸形的國民性格而深感悲哀,因此,他要吶喊反抗,給國人指出了一條改變可悲現狀的途徑,那就是呼喚“野氣”的回歸,即“立國先立人,救國先救人”“人既發揚踔厲矣,則邦國亦以興起{8}”。其中“踔厲”之意為“精神振奮”,也即“野性”“野氣”之義也。所以魯迅在《故鄉》《社戲》中反復地描繪了那富于詩美的月夜劃船圖和月夜刺猹圖。如《故鄉》結尾處再次呼應開頭描繪了“海邊的沙地”“金黃的圓月”,
并且引發出這樣的啟示:“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社戲》也含蓄地道出了作者對“野氣”的熱愛:從地點的變化來看,從北京、趙莊到平橋村,前者為充斥著“序”和“理”倫理文化的社會民間形態,后者即為民風古樸的自然民間形態;前者擁擠喧囂,后者清爽寧靜。文中寫道:“我”走出“冬冬”“”作響的戲園,逃到“夜氣很清爽”“沁人心脾”的戶外鄉野大自然,其心情頓時由沉悶“昏昏然”,而轉化為清爽愜意,仿佛回歸凈土之感覺。魯迅從他豐富人生體驗中悟出保持“野氣”——獨立個性與人格的珍貴,并把此悟化為文學描寫形象地傳達給讀者。魯迅后來在致蕭軍、蕭紅的信中,曾告誡對方不要故意改掉自己身上的“野氣”{9}。“山野”即不受傳統倫理文化所熏陶的民間文化環境,如《社戲》中的平橋村,《故鄉》中野外的西瓜地,這是魯迅在民間鄉野的土地上尋找的可以讓人性自由釋放的寄托之地,更重要的是,它借鄉野以表達自己的“發揚踔厲”之氣的思想意念,從活潑自由的下層民間鄉野生活中看出并揭示美的感受,從而說明真正的人的價值,在于對生命自由、人類本性的向往與追求。
上海大學教授王光東在《民間的現代價值——中國現代文學與民間文化形態》一文中道:“中國現代文學中存在的三種主要民間理念:即啟蒙文化視角下的民間觀,與政治意識形態密切相關的民間觀,從民間立場理解“民間”的民間觀”,“從現代知識分子的啟蒙立場看民間,更多關注的是民間的愚昧無知、腐朽麻木;從政治革命立場出發所發現的,可能是民間社會蘊含的現實斗爭的巨大力量;從民間價值立場看民間,看到的更多是民間所蘊含的自由精神以及對他們自在生活邏輯的尊重和理解。”{10}依據此點來看,從《故鄉》和《社戲》中的自然景觀和社會景觀的描寫,可清楚洞察到魯迅對民間文化的立場和態度:如果說看戲圖和重逢圖體現了魯迅作為啟蒙思想家、革命家對民間的立場,那么月夜劃船圖和月夜刺猹圖則體現魯迅對民間和諧文化形態重塑的渴望。所以文末一再出現清新美好的圖畫——野外的西瓜地、野外的少年。
綜觀《故鄉》《社戲》文中的景觀描寫,它們又更深刻地體現了魯迅為代表的現代知識分子對民間態度的復雜性:當他們從啟蒙立場理解民間時,對民間持二元態度,既強調批判民間的愚昧,又吸取和肯定民間蘊含的積極和健康成分。這種二元態度,帶來了他們理論和小說的兩種民間世界,即自由自在的自然民間形態和愚昧麻木、等級森嚴的社會民間形態,如月夜劃船圖和看戲圖的對比,月下刺猹圖和重逢圖的對比。作品中出現的兩種民間形態,實際是從啟蒙的不同視角認識民間文化的結果,前者寄托了啟蒙者的社會理想及對民間文化部分內容的認同,后者在現實層面深刻感受到民間文化形態中包容落后的傳統封建文化內容,民間文化的兩面性交織在一起無法簡單分開。魯迅站在復雜的民間立場,一方面從下層民間自然生活中看出并揭示出美的感受,另一方面則又覺察民間的道德意識的不合理性,站在民間文化的立場上寫出人類的樂觀與情義、堅強與純凈,以及生命的自由意識,蘊含了豐富深刻的社會思想內容。
{1}{8} 魯迅.文化偏至論.魯迅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48,53.
{2}{5}{7} 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12,12,13.
{3}{10} 王光東.民間的現代價值——中國現代文學與民間文化形態[J].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6):164.
{4} 孫郁.20世紀最憂患的靈魂[M].北京:群言出版社,1993:3.
{6} 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17.
{9} 魯迅.致蕭軍蕭紅.魯迅全集(第十三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79.
作 者:覃勇霞,碩士,廣西賀州學院文化與傳媒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地方文學、影視文學。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