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堂發
摘 要:基于網絡輿論監督的現實需要,隱私保護理念應理性接納以自由分享與使用泛眾化為目標的傳播技術因素。出于對屬異常情況的財產狀況合理懷疑與披露,涉及個人事項的,應確立“可接受的質疑”原則,披露行為免于承擔法律責任。網絡曝光兩性關系話題分兩種情況,婚內性關系屬于隱私保護內容,婚外性關系則需要區別純粹屬于兩性情感范疇的性關系與包含“權力交易”成分的性關系,后者隱私權主張應予明確限制。
關鍵詞:網絡 監督 隱私范圍 隱私權 克減
【中圖分類號】D913 【文獻標識碼】A
《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于2012年12月28日公布并生效。因為該《決定》將“公民個人身份”與“公民個人隱私”籠統地予以一體化保護,不免引發一種擔憂:在紀檢監察或公檢法部門正式介入之前,網民出于對反腐行為負責和真實性考慮而不得已披露相關人的個人身份,被監督對象主張其隱私權是否適用該法?近一段時間以來,一方當事人通過網絡檢舉方式將公職人員婚外不正當性行為、不動產等情況曝光事件時有發生,被檢舉人經調查確實存在問題而已接受黨紀處分或移交司法機關的居多。到目前為止,尚未出現一起當事人因被網絡曝光而訴諸法律的案例,但“不告不理”的訴訟原則并不能說明網絡檢舉行為一定合乎既有的法律精神。在司法實踐未給出明確的答案之前,鑒于《決定》的相關規定而產生這種憂慮并非沒有道理。
一、隱私保護理念應理性接納傳播技術因素
網絡所建構的內容公共性在邏輯上與傳統媒體截然不同。傳統媒體基于明確的把關人職責所生成的公共性內容代表一種深思熟慮的發言態度,體現組織集體的感受與意志,屬“組織人”的正式表達行為。而網絡媒介“用戶中心——弱把關”的自由分享性傳播模式是以“社會人”身份表達,它以碎片性的個體生活經驗為起點,經由網絡技術所具備的輿論發酵功能而匯聚為公共話題或共享內容。沒有類似微博發言這種“日常絮叨”所承載的個體經驗參與,相當比例的網絡公共話語會喪失,傳播技術本身使得私人話語自然地向公共話語轉換。而個體生活經驗總是伴隨著私人活動、私人交往、私人生活習慣、私人感情體驗等個體生活信息,它和廣義上的隱私有著天然的關聯。如果完全遵從形成于傳統媒體環境下的隱私權保護的法律精神與司法理念,將私人話語不加甄別地等同于隱私權所保護的對象隱私,既難以在司法實踐上有效執行,也是對網絡這種社會性媒介特有分享功能的部分否定。
無論制定道德規則還是法律規則,規則的生命力既在于符合絕大多數人的意愿,也在于“應當意味著能夠”的實際適用性。如果過于寬泛的隱私保護導致隱私法規則的“應當”與技術的社會性使用產生明顯的對抗,或者說普遍性的技術使用所產生的強大社會慣性使得“應當”的隱私規則失去被執行的“能夠”,這就意味著規則制定需要接受立法是否符合社會一般正義原則的檢視。“法治所要求和禁止的行為應該是人們合理地被期望去做或不做的行為,不能提出一種不可能做到的義務。”“那些制定法律和執行法律的人的誠意必須得到要服從這些規則的人們承認。如果懲罰的責任不是正常地限制在人們做或不做的能力范圍之內,這種責任便成為加于自由之上的不可容忍的重負。”①網絡通信技術、攝錄技術賦權網民的個體性表達總是以身邊的際遇素材為表達行為的觸發機制,如果一切私人信息或事項皆在法律禁止之列,網民數量就不會如此迅速地增加。傳播技術的發展趨勢在于技術運用的智能化與泛眾化,技術手段所觸及的社會生活、私人生活的廣度與深度前所未有是它的優勢所在,個體生活經驗的便捷表達必不可少地成為技術進展的推動因素。對私話題與個人信息擴散的適當包容,是新的媒介環境下隱私法完善必須解決的一個問題,這既體現在對網絡服務提供商法定監管義務的適度克減(這方面精神相應法律已有所規定),更體現為法定“隱私”范圍的必要限制,改變目前司法實踐所采取的以寬泛隱私內涵為前提的隱私權嚴格保護理念。
二、私人事項公開與“可接受的質疑”原則
2012年底,網民將廣州城建系統退休干部李蕓卿擁有24套房產,且大部分位于廣州中心城區的情況公開。隨后,中共廣州市紀委官方微博對此發布調查進展,確認被網上稱為“房嬸”的李蕓卿擁有24套房產基本屬實,李蕓卿系原廣州城建開發有限公司下屬設計院退休高級工程師,未曾擔任該單位行政職務,非中共黨員,1997年9月退休。部分房產與其兒子共同所有。李蕓卿接受媒體采訪也堅決否認傳聞中自己的“城建系統高官”身份,稱自己只是越秀集團下屬退休工程技術人員。網民公開非黨員干部李蕓卿的私人房產情況引發了媒體的另一種輿論:此舉侵犯了李蕓卿的隱私。就此個案而言,網絡公開私人不動產的行為侵犯當事人隱私的觀點,筆者不敢茍同。
隱私保護固然要尊重并考慮當事人“隱”的主觀意愿,但“隱”的社會合理性、政治合理性同樣需要考量。在局部的廉政生態環境較為惡化的社會大背景下,民眾對官員是否廉潔的懷疑是一種普遍的社會心理。一個家庭在廣州中心城區擁有如此驚人數量的房產,基于一般民眾的生活經驗是難以接受的事實,對房產合法性的質疑并不超出絕大多數民眾的正常判斷。盡管事后查明當事人的房產取得不存在違法違規情況,但在相關部門介入之前,網民的質疑具有合理性。對于明顯超出正常情況的個人事項予以披露,其中涉及顯著的公共利益屬性,屬于“可接受的質疑”,應該成為抗阻個人隱私保護的法定事由。這一原則核心精神早已被恩格斯所詮釋:“個人的隱私應當受到法律保護,但個人隱私與最重要的公共利益——政治生活發生聯系時,個人隱私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私事,而是屬于政治的一部分。它不再受到隱私權的保護,而應成為歷史記載和新聞報道不可回避的內容。”②近期,由網民舉報掀起的地方官員房產腐敗查處風暴從一個側面說明,在制度性反腐設計效能相當有限的情況下,通過網絡渠道公開官員私產情況是反腐政治動員的有效途徑。
從嚴格意義上說,“可接受的質疑”確實對隱私保護帶來消極影響,即私人情況被貿然公開且網絡傳播的特殊性使得這種不當公開產生的后果無法采取彌補措施消除。但在民主政治社會里,在隱私權與知情權對抗情況下,法律必須將政治價值的衡量置于優先位置,否則,民主政治在過于嚴格的個體隱私保護面前徒有虛名。
三、區別對待“權力交易”中的兩性關系
一般情況下,兩性關系屬于隱私的核心內容,也是共同隱私常見事項。嚴格意義的隱私識別以是否關涉當事人的人格尊嚴為判斷依據。兩性關系因其受羞恥心約束,與人格尊嚴直接關聯,未經另一方同意,一方不得擅自公開披露兩性關系內容。隱私權對性關系隱私事項的嚴格保護體現了法律應有的私權利保障功能。但不正當的兩性關系不僅違背了社會道德準則,也違反了婚姻法所規定的夫妻之間相互忠誠的法定義務,有事實依據的不正當兩性關系經法定程序可以強制性公開。這種法定程序的公開是指公檢法機關對查辦案件涉及隱私事項的認定與記錄在案,并允許當事人對外公開。
隨著權色交易成為權力腐敗的主要表現形式,網絡舉報官員不正當兩性關系的事件頻頻出現,在多個地方先后被爆料的數起官員艷照事件,或文字敘述、或實物圖片、或錄像視頻,將當事人一方或雙方的真實身份、細節性內容予以公開,極短時間內引起大量網民圍觀與轉帖。雷政富性視頻即為一例。2012年11月初,爆料人將重慶北碚區委書記雷政富的一段不雅性視頻上傳網絡,輿論迅速發酵,雷政富很快被免職,移送司法機關。隨之,不少網頁將視頻女主角生活照片集中曝光。在趙紅霞被公安機關以敲詐勒索罪批捕之前,曾有少數聲音對公開女主角真實身份涉嫌侵害隱私提出不同看法。在以往若干起被查處官員腐敗案件中,涉事女性與官員不正當兩性關系如屬案外情節,即未被辦案機關公開認可并記錄在案,如果女性當事人以隱私權侵害為由起訴媒體的,原告隱私權主張大都得到了法院支持。如尹冬桂訴武漢某報社侵害名譽權案、高軍訴湖北某雜志社侵害名譽權案,③其中涉及兩性關系的內容均被法院認定報道行為具有違法性,損害了原告的名譽應承擔侵權責任。
兩性關系直接關乎人的尊嚴與聲譽,法律確實需要對其私密性予以保護。但兩性關系的情況非常復雜,對有些兩性關系情形的保護既不利于婚姻道德秩序的維護,也不利于婚姻法規定的對無過錯一方精神利益、物質利益保障的落實。筆者認為,應依據婚姻法準則,將兩性關系區分為婚內與婚外性關系,婚內性關系無可爭議地屬于法律保護的隱私事項;婚外性關系則需要區別純粹屬于兩性情感范疇的性關系與包含“權力交易”成分的性關系。對于婚外性關系中純粹屬于兩性情感范疇的性行為,如果披露之時婚外情行為未對一方造成明顯損害的,仍作為正當的隱私處理。對于包含“權力交易”成分的性關系,任何一方當事人包括第三方,出于檢舉行為的公開披露,都不應視為隱私侵權行為。性行為中女性隱私因其行為在交易中獲得非法利益不再具有隱匿的正當性與合法性,這符合法律保護隱私但不保護違法犯罪的基本原則。對于當事方各執一辭,其行為性質莫辨的,以各方所能提供的證據作為判別的依據。唯有如此,隱私法才能符合社會絕大多數人的意志與意愿,與社會道德準則倡導保持一致,也才能真正避免與婚姻法精神產生抵牾。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本文編輯:寧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