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紅
摘 要:本文以“雷政富事件”為例,對新時期新聞報道應注意的法律問題進行了分析。某些新聞媒體對“雷政富事件”的報道存在四方面問題:缺乏專業知識,導致報道失范;傳播虛假信息,誤導公眾判斷;觸犯法律底線,引發新聞侵權;存在“媒介審判”,影響司法裁判。在此基礎上,筆者提出了預防法律風險的三點建議:新聞從業人員應該關注立法變化,更新知識儲備;了解受眾需求,轉變報道思路;提升專業能力,謹守新聞原則。
關鍵詞:新聞報道 法律問題 風險 預防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法律和大眾傳播都是專業性極強的知識與話語系統。如何在新聞報道中處理好與法律的關系,一直是新聞媒體關注的話題。當前信息傳播內外環境發生的深刻變化,國家法律體系的逐漸完善,公民法律素養的不斷提高,對新聞媒體而言則意味著要求更嚴、空間更小、風險更高、責任更重。以中央電臺為例,隨著全臺節目影響力的提高,因新聞報道引起的法律糾紛也逐漸增多,自2011年至今的兩年時間內,新聞侵權訴訟就占中央電臺訴訟的70%以上。特別是《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與新《刑事訴訟法》的生效,將在很大程度上改變新聞領域的現有規則,編輯、記者如果不及時跟進學習,仍然按老規矩辦事,不僅會影響專業聲譽,也很容易觸碰法律底線,結果是涉嫌非法獲取信息或者侵犯他人權益,最終引起糾紛甚至訴訟。
一、“雷政富事件”報道中出現的法律問題
2012年發生的“雷政富事件”,從11月不雅視頻在網上傳播開始,傳統媒體、互聯網乃至微博對該事件的關注與報道鋪天蓋地、紛至沓來。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或多或少地存在著各種法律問題,梳理起來,主要有以下四個方面。
1.缺乏專業知識,導致報道失范
在法治社會中,新聞報道對法律的涉及與運用不可避免。如何運用自身知識,將法律術語轉化為淺顯易懂的百姓用語,同時又不失專業規范,是對相關新聞從業人員專業素養的最基本要求,也是法制新聞被業界公認為“專業知識最為密集領域”的原因 。
但是“雷政富事件”的一些報道中,仍然存在報道失范現象。比如部分報道中“犯罪嫌疑人”與“罪犯”、“詢問”與“訊問”不分,把司法程序與紀檢部門的“雙規”混為一談,這都直接引起了公眾對新聞媒體專業能力的質疑。更有一些媒體為抓住受眾眼球,主動使用一些非理性甚至聳人聽聞的詞匯,這顯然與客觀、公正的法律原則相悖,也不符合新聞報道客觀公允的基本規范。
2.傳播虛假信息,誤導公眾判斷
在輿論熱議話題中,速度往往成為媒體追求的第一目標,信息的真實性與安全性經常被忽略。特別是在案件報道中,一些重要信息還未經過驗證,就被網絡甚至是傳統媒體直接引用,擺在了公眾面前。這在誤導公眾判斷的同時,也是對媒體公信力的一種傷害。
2012年11月24日,一名加“V”認證的新浪微博網友貼出圖片并稱圖中女子為雷政富的“干女兒”,立即成為熱門話題,一些大型商業網站甚至新聞網站紛紛轉引。可是此消息隨即被證實為虛假信息——照片為廈門某女大學生的藝術照,與雷政富并無關系。但是此信息的傳播,在一定程度上對當事人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
3.觸犯法律底線,引發新聞侵權
新聞媒體負有傳播法治精神、普及法律知識的社會職責,本身就應當是守法、護法的典范。但是針對“雷政富事件”的一些報道超越了憲法和法律許可的范圍,侵犯了他人的合法權益,特別是人格權。
一是侵犯名譽權問題。上文中提到廈門女大學生無故與雷政富“扯上關系”,就是典型的名譽誹謗問題。而在“雷政富事件”中,最典型的就是所謂雷政富“相由心生”的問題了。從2012年11月27日開始,關于雷政富相貌的討論成為輿論焦點,有人將其相貌形容為“鬼斧神工,把歷史上的各種難看、猥瑣、丑陋熔于一爐”,有人將“雷政富”3個字解讀為“雷人長相、政府官員、富得流油”。雖然輿論對于腐敗官員的痛恨可以理解,但是這種挖苦他人相貌涉嫌人格侮辱的報道,顯然有違客觀公正的報道原則。從法律角度上說,就是一種名譽侵權行為。
二是侵犯隱私權問題。無論雷政富是否有罪,罪有多大,作為一名公民,其應享有最基本的隱私權毋庸置疑。特別是在我國,由于所謂“公眾人物”制度并沒有立法依據,也鮮有判例支持,針對官員的隱私報道并不會得到法律支持。例如對其近親的“人肉搜索”,嚴格來說,都涉嫌侵犯他人隱私。
4.存在“媒介審判”,影響司法裁判
在司法獨立的大前提下,新聞監督雖能夠促進司法部門公正執法,預防腐敗與不公,但有時又會或多或少地干擾正常審判,特別是“在輿論完全可以不經把關人審查而直接在互聯網上傳播,而很多通過傳統媒體不能傳播的東西,也都可以通過互聯網得以傳播的情況下,輿論審判已越來越不具有可控制性”。②
盡管雷政富案剛剛進入司法程序不久,還處于偵查過程中,但是已有一些網絡媒體和個人提前對案件進行了“審判”,定罪量刑,這其實是一種典型的“媒介審判”行為,有悖于我國“司法權只能由國家的司法機關統一行使,其他任何組織和個人都無權行使”的基本司法原則。
二、如何預防新聞報道中的法律風險
“雷政富事件”盡管是從網絡上“發酵”而來,但是相關報道中出現的法律問題,實際上也是所有新聞媒體普遍存在并需要未來特別注意的問題。作為國家電臺,中央電臺有必要結合自身情況,密切關注新時期一些新政策、新需求所帶來的新風險、新問題,防患于未然。
1.關注立法變化,更新知識儲備
不斷更新專業知識,首先就必須做到時刻關注立法上的變化,理解新法律,遵守新規定。比如剛剛生效的《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與新《刑事訴訟法》兩部法律,前者帶來了網絡實名制度,為網絡言論責任追究提供了制度保障;后者則補充了許多關于信息傳播的規定,對于刑事案件報道規則具有重要影響。
一是壓縮了媒體新聞報道的空間。新《刑事訴訟法》關于保密的嚴格規定為司法機關拒絕向媒體公開信息提供了法律依據,又規定“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未經執行機關批準不得會見他人或者通信”,使得從案件當事人獲知信息的渠道受到限制。本次修訂還增加了“沉默權”制度,要求“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這使偵查通訊、案件典型報道等新聞題材不像之前那樣容易開展。
二是增加了觸及法律“紅線”的風險。保密、沉默權等制度的設置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媒體在案件偵查階段獲取信息的渠道。由于缺少合法信息源,更易出現失實報道的情況,特別是在未成年人犯罪領域。新《刑事訴訟法》第274條③、275條④意味著以后未成年人犯罪的案子要做較長的專題報道幾乎不可能,即使是簡單的文字報道都會很困難。這種情況下,類似哈爾濱“未成年人殺醫案”的直接公開當事人姓名、親屬及家庭背景等情況的報道行為,就可能會承擔相應的違法責任。
由此可知立法對新聞報道的重要影響,如果不能及時了解這些變化,很可能會出現兩種情況:“一是記者仍然照老規矩辦事,找不準自己活動的底線,結果涉嫌非法獲取信息或者侵權;二是不會運用法律賦予的權利而畏首畏尾,失去了合法獲取信息的渠道和機會。”⑤
2.了解受眾需求,轉變報道思路
進入新世紀以來,伴隨我國民主法治和普法宣傳工作的推進,公眾的法律意識、知識都得到了很大提升,公眾需求也發生了深刻變化,人們不再局限于對條文知識的簡單知情與應用,而是轉向對案件背后深層原因以及條文背后立法目的的追尋,廣州“許霆案”中對金融詐騙罪量刑規定的解讀,南京“彭宇案”對司法裁判合理性的質疑,都是這一需求的集中體現。
反映到新聞領域,就是要求報道理念也要進行轉換,不應局限于對法律規定的簡單解釋,更要注重對法律公平、正義精神的傳遞與弘揚。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記者報道不僅要介紹案情,也要傳遞守法理念;專家解讀不僅要告訴我們“該怎么做”,還要解釋“為什么要這樣做”。
當然,要最大程度地實現傳播目的,前提就是要能吸引更多的受眾。新聞工作者一直在社會責任與市場利益這組矛盾中徘徊。事實上,媒體要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贏,在法制新聞領域,既要講法,也要傳情。具體可以通過方法上的規范操作,解決新聞中客觀性和吸引力之間的矛盾。對此,作者有以下兩點建議。
(1)在標題上,要做到畫龍點睛。比如可以使用“實虛”雙重標題模式。實題強調客觀,重在提示新聞內容,以簡要概括為主;虛題突出效果,重在抓住受眾眼球,可嘗試通過變換角度尋找亮點,而不應使用聳人聽聞的詞匯。
(2)在內容上,要做到客觀平衡。從近些年中央電臺遭遇的新聞侵權糾紛中我們可以發現,實際上相關報道雖然只存在很小瑕疵,但當事人的法律意識和專業水平極高(有一些是聘請了專業律師),能從一篇幾千字的文稿或者錄音中找到毛病。這就對我們的報道內容提出了極高要求:對于敘事部分,要保證專業,“犯罪嫌疑人”不等于“罪犯”,“詢問”不等于“訊問”,援引的法律要是現行有效的法律條文,“不能以主觀虛構的法律構想或法律規劃為依據”⑥;對于評論部分,要有的放矢,就事論事,同時考慮受眾特點,可以進行一些故事情節的細致刻劃,做到“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從而為群眾喜聞樂見”。⑦既不能將罪錯者“妖魔化”,也不能將罪錯行為“魅力化”,更不要添油加醋。
3.提升專業能力,謹守新聞原則
無論是理念上的轉型還是方法上的改進,最終都有賴于相關從業人員專業能力的提升。雖然編輯、記者并不是法律專家,但是通過專業的指導與培訓,大多數報道中明顯的法律問題是可以避免的。具體來說,至少要謹守以下四個基本原則。
(1)保持理性,克服報道沖動。對于政策性強的敏感性話題、社會關注度高的熱點事件的采訪報道,要保持適度克制,更不得以引誘方式進行采訪。比如2010年發生的“菲律賓人質劫持”事件,一些記者在全程報道過程中泄露了警方的偵破手段,客觀上刺激了劫匪。根據我國法律的規定,涉及到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和個人隱私的案件要保守秘密,媒體工作者要注意保密,承擔起維護和增進全社會利益的職責。
(2)靈活應對,保證消息權威。如同前文所說,新《刑事訴訟法》壓縮了媒體獲取消息源的空間。在這種情況下,要盡可能援引公開的法律文書。只要做到這一點,即便報道有瑕疵,新聞報道的“特許權原則”也可減輕媒體的責任。當然,即便來源權威,信息也未必總能準確,特別是對初審的報道更需謹慎,因為二審法院可能改判,比如“南霸天”劉景全名譽侵權一案⑧。因此媒體必須把握分寸,注意報道口徑與相關表述,一旦報道依據發生變化,相關報道內容也要及時跟進。
(3)謹守程序,警惕媒介審判。記者對案件的報道要嚴格依從法律程序,對于未定論的情況,要多做程序性報道,切不可“超越訴訟程序,進行預先定性定罪式的報道和評論”⑨,導致無罪變有罪,小罪變大罪,此罪變彼罪,最終形成“媒介審判”。簡而言之,媒體應盡可能讓新聞回歸新聞,讓媒體人回歸記錄者而不是裁決者的角色,這是新聞工作者應有的職業素養。
(4)把握尺度,避免負面效應。新聞報道關注的法律事件有很大一部分屬于各種侵權、犯罪案件,旨在通過案件報道以宣傳法紀,警示世人。但是一定要注重角度的選擇,避免暴力、兇殺、色情描述,特別是要避免對作案方法、手段的詳細披露,防止他人模仿,產生負面效應。
(作者單位: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辦公室)
(本文編輯:范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