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霞
〔摘要〕 生態女性主義者從性別的社會建構出發,通過性別隱喻,將社會中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同人對自然的壓制相等同,并將西方科學對自然的認識視為從“男權”出發對自然女性的一種侵犯。生態女性主義者要求重新審視社會性別角色和人與自然的關系,從女性的視角批判現代西方機械自然觀,消除人與自然二元對立所帶來的生態困境,倡導有機論自然觀。生態女性主義有機論自然觀是對古代自然觀的適度回歸,其核心就是要恢復自然自身的價值,將人與自然的關系從“控制”轉向“敬畏”。
〔關鍵詞〕 生態女性主義,性別,自然隱喻,人與自然,有機論自然觀
〔中圖分類號〕N0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3)05-0048-04
女性主義思潮于20世紀初興起,最初關注的是女性的社會地位,以追求女性解放和男女社會平等為目標,并對造成男女在社會中不平等的原因進行反思。到20世紀70年代之后,女性主義吸收建構主義的思想,并將其運用到對性別的社會分析中,將性別之間的差別看做是一種“社會性別”之差,男女的社會性別差別要遠遠高于生理性別的差別,在男權社會下,女性的角色被定義為男性的附庸。隨著人類生存環境問題的顯現,生態問題進入了女性主義的視野,生態女性主義理論由此形成。生態女性主義將性別社會建構的這種分析視角,通過各種隱喻引入到其對生態問題分析,將現代生態問題的根源歸結于男權社會的“人類中心主義”與對“人和自然”兩分的機械論自然觀。此外,生態女性主義者對現代科學進行了批判,將理性、客觀性等現代科學的基本原則視為男權為了實現對女性、對自然的“統治”而建構出來的,生態女性主義者所要解構的正是這些基于“男權”統治思想建構的觀念,并把對男權的批判和消除“人和自然”二分的機械自然觀作為自己的主要任務,從而建立生態女性主義的有機論自然觀。
一、性別與自然隱喻
隱喻是語言學和哲學中重要的一種分析方式,它是通過將一種熟知的對象借用認識另外的不熟悉的對象。古希臘哲學家就經常使用隱喻來表述自己對世界的認識,亞里斯多德將隱喻定義為一種“通過將屬于另外一個事物的名稱用于某一事物構成的,這一轉移可以是從種到屬或從屬到種,或從屬到屬,或根據類推。” 〔1 〕 (P149 )隱喻這種認知方式表達上的模糊和不準確,一直被科學家所批判。隨著科學哲學等對科學的研究發現,科學研究中也經常使用隱喻的方法,黑洞、夸克等科學詞匯都是通過隱喻的方式來界定自然現象的,批判科學哲學家使用隱喻認識方式的不確定性在科學研究中同樣存在。生態女性主義者的研究更是發現,科學家對隱喻的使用在近代科學創立之時就已經大量存在,科學領域對性別、自然、認識方式等的描述都采用了隱喻的方式,正是通過這些隱喻,科學為自身的合法性提供依據。所以,在生態女性主義者看來隱喻“已成為人們認識世界和賴以生存的基本方式”。 〔2 〕 (P3-6 )生態女性主義者通過隱喻的方式對性別、自然等文本進行解讀。
在生態女性主義者理論中,女性與自然之間的隱喻普遍存在,女性被認為較男性更接近自然,自然首先被隱喻成一個女性母親的形象。卡洛琳·麥茜特在《自然之死》中引用帕拉薩爾蘇斯對女性的描述,女性“以她自己的方式成為地球的一個領域,與地球沒有一丁點不同,可以這么說,女人取代了地球,她是孩子被播種和栽植的領域和花園沃土。” 〔3 〕 (P29-30 )女性之所以被描述為這種孕育自然的形象是基于女性的自然特征。女性養育兒女,將食物轉化為乳汁,哺乳兒女成長,自然則用自己的資源生長萬物。這些特性上的相似在生態女性主義者看來都是女性更接近自然的物質基礎。但女性生理特征與自然的這種相似只是西方文化中女性的一個形象,代表了自然一個慈祥的孕育者的形象。
在西方文化中女性還有另外一種形象,這就是生態女性主義者所說的邪惡的繼母、妖女和女巫的形象。在這種形象中,女性孕育兒女的那種慈祥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控制的、野性的、非理性的形象。女性的這種形象在科學興起之后逐漸被強化,“平和、寧靜、仁慈、善良的女神與母親形象逐漸消失,狂野、無序、混亂、神秘的繼母與妖女形象占據了主導地位”。 〔3 〕 (P2 )女性的這種形象被人類用來描述自然不可控制的一面,在男權主導的近代科學看來正是因為自然的這種形象,所以需要通過科學方法來認識自然,通過理性來控制自然,消除自然狂暴的一面。這種人類通過科學認識自然,使自然臣服于人的觀念與社會領域男權對女性的壓制,對女性非理性形象的建構一致,“無法無天的婦女如同混亂的自然一樣需要加以控制”, 〔3 〕 (P140 )近代科學就是通過這種隱喻取得了合法性,而生態女性主義者也是基于對這種隱喻的認識,認為男權對女性的壓迫與人類中心主義者對自然的壓迫直接聯系。
生態女性主義者和科學主義者對性別、自然隱喻的認識方式是一致的,不同的是兩者對自然現象進行了不同的解讀,從而賦予了女性在性別角色中的不同地位。生態女性主義者認為需要對女性性別重新解讀,以此破解科學主義者對自然、性別的隱喻,而女性這個性別是一種社會性別,在生理上男女之前的差別要遠遠小于社會性別,女性的性別是男權社會下的一種社會建構。在男權社會中,男性掌握“話語權”,在社會中占主導地位,這種男性相對于女性的主導地位也是社會建構的結果。對生態女性主義者而言,男女在社會中的性別角色以及相對應的社會地位、思維等等都是男權社會條件下,男權強行加在女性身上的。女性成了西蒙·波伏娃所說的“第二性”,作為“第二性”的女人是“父權制社會的性別統治、性別壓抑以及一整套意識形態,鑄造的歷史性的女人,女性降為男人的‘他者” 〔4 〕 (P309 ),男權通過這種方式確定男性比女性在地位上的優越,這種對女性社會性別地位的建構與現在人對自然的設定是一致的。
二、生態女性主義對“男權”主導的人與自然二元結構的解構
科學主義者對女性、自然的隱喻基于一種二元的認識模式:在社會性別上區分為男、女,男性是主導,女性成為男性的附庸;在人與自然關系上,將人與自然區分為主體、客體,客體是被動的,主體具有能動性,在認識過程中起著主導作用。主體是認識和實踐的中心,客體本身的價值逐漸被忽視,其價值重新以主體的需要來定義,人類中心主義在這種認識論模式下成為必然。在生態女性主義者看來,男權之所以能夠取得女性在價值等級上的優勢,取得對自然的優勢,是西方認識論上的二元認識結構所致。認識上二元結構根源于價值二元論和價值等級制。價值二元論就是將世界上的事物都區分為對立的兩類事物,“并把這兩類對子視為對立的(而非互補的)、相互排斥的(而非相互包容的)” 〔5 〕;價值等級制則是將這些對立的兩類事物在價值上作出一個高低的區分,“價值等級制則用一種空間意義上的‘上-下隱喻來理解事物的多樣性,并把較高的價值賦予那些處于‘上面的事物。” 〔5 〕正是根植于西方認識論上的二元價值區分模式,在性別上將人區分為男女,男性被賦予了理性、客觀的價值內涵,而女性則被賦予了感性、主觀等較價值等級上低于男性的價值內涵。
再次,生態女性主義有機論自然觀將人與自然的關系從“控制”轉向“敬畏”。在有機論自然觀下,人與自然的關系不再是機械論中人對自然的掠奪和壓迫,更加強調人對自然的“敬畏”。生態女性主義者認為這種“敬畏”在西方古希臘和文藝復興時期是人對自然的基本態度。在古希臘和文藝復興時期雖然人的價值已經被提出。在古希臘人的觀念中,世界萬物都是有“靈”的,世界是“處在不斷的生長過程中的有機體,世界中的萬事萬物均是從這個有機體中生長出來的。最原始的‘自然概念指的就是這種生長過程。” 〔10 〕 (P107 )這也是人對自然最早的直覺,這種直覺決定了在對自然的關系中,人始終在一種“敬畏”中認識自然,對自然“敬畏”的存在也使得人類不能毫無顧忌地開發自然。人對自然的“敬畏”在男權社會下被打破,自然萬物的內在價值也被忽視,卡洛琳·麥茜特也是在這個層面上講“自然之死”,“宇宙的萬物有靈論與有機論觀念的廢除,構成了自然的死亡”,而這是科學革命對人類最深刻的影響。
生態女性主義者強調恢復對自然的“敬畏”,人與自然不再是掠奪和被掠奪的關系,而是存在一種倫理關系。這種倫理觀念的基礎即為“生命是軀體、精神與靈魂的三種意義層的統一,而不是三種序列”。〔11 〕自然同樣是具有“生命”的,也是由以上三層構成的,人不比自然更高級,所以人與自然之間應該是一種新的“自然倫理”,從而為新的社會前景和新的倫理改變世界提供了力量。為了恢復對自然的“敬畏”, 生態女性主義者告誡人類,自然萬物都是有“靈”的。人類在利用自然維持自我生存的同時,也應該關注自然本身的價值,在自然面前保持一種“敬畏”。
總之,生態女性主義者所做的就是對男權這種建構的思想基礎——二元思維進行批判,在解構這種二元思維的同時,強調建立一種新的有機論自然觀,以此來重塑人與自然和諧的、共生的倫理關系,從而恢復自然的價值,消解人類生存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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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蘇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