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2013-04-29 00:00:00

南方人物周刊 2013年3期

宗師的嘆息

十年磨一劍這事，在電影圈算不得奇聞。但像王家衛這樣，實打實將戰線拉這么長，真找不出第二人。《一代宗師》（以下簡稱《一》）正式發布片名和主演，是在2002年。10年過去，拜入葉問之子葉準門下的梁朝偉對詠春的造詣早已超過一般習武之人，苦練八極的張震也在全國比賽中獲得一等獎，王家衛卻依舊一周拍一天、一天拍兩行字，像片中趙本山飾演的丁連山一樣，慢熬那一鍋蛇羹。

王家衛憑什么讓那么多人不計投入地陪他堅持這么久？這曾經也是編劇鄒靜之內心最大的謎團，“參加一年后，看到東北部分40分鐘樣片，下決心跟到底。”他言下的這種震撼和欽佩，和我的感受如出一轍。《一》刻意求工、極盡雕琢的影像質感在近年的華語作品里，的確獨孤求敗。

這番毫不遮掩的認同一定會讓有些人強烈反感。如你所見，對《一》的評價，不僅兩極分化，而且火藥味十足。《一代宗師·葉問》，這是影片劇本注冊時的片名，直到2009年4月才改為《一代宗師》。長久以來，很多人以為苦等的就是另一個版本的葉問傳。顯然，《一》沒有完成這個任務，葉問那條故事線太不完整，更沒有像王家衛自己所說，“重現民國武林”。那些期待落空后的憤怒，并非無理成見。

通過125分鐘公映版不難推斷，張震一定也配好了一線天的畫外音。影片講述的應該是葉問、宮二和一線天所代表的詠春、八卦掌、八極拳三大門派一路南下抵港及其后開宗立派的故事。如果說葉問終成一代宗師，代表武林的面子，那么宮二、一線天這些不世出的高人，便是王家衛心中武林的里子。“時勢”，是他在民國武林儀軌和江湖門派傳奇之后，更想講述的內容。

如今惟一清晰可見的只有章子怡飾演的宮二那條線。在師兄投日叛國打死父親后，已經訂婚的她為了替父雪仇，甘愿選擇“不成家、不守財、不傳藝”，毅然奉道，最終在除夕之夜清理門戶。至于葉問那條線，被剪成了王家衛一貫的《花樣年華》式的男女故事。傾訴心事的樹洞換成了壁畫佛堂，已有家室的葉問沒法開口“如果多一張船票”，宮二卻早已攤牌，“我心里有過你，不怕說出來，喜歡人不犯法，但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

就算忽略片中語焉不詳的一線天和唐突的趙本山師徒戲份，《一》在結構上的缺陷也顯而易見。葉問的宗師之路，僅僅在金樓大戰開了個頭，后面便無聲無息疲軟而終。宮二為他完整展示六十四手以及一線天和他的激戰全被剪掉，僅僅打敗一個上門叫板的同道，就能名噪武館林立的香江？除了武學造詣，宗師人格魅力何在？現在的版本，更像是世無英雄或者英雄歸隱成全了葉問。

據說在4小時的導演版里，這些劇情全都存在。如果能夠剪成上下兩部完整呈現，該有多好。一道久違又地道的王家衛式饕餮大餐，沒了硬菜主食，最后就上了涼菜和酒水。旁邊還有一人繪聲繪色地報著菜名，食客會是什么心情？王家衛是一個結構能力和文本意識極強的導演，我希望未來某天披露的內幕能印證我的直覺：這部精致華麗但卻魂飛魄散的成片，一定不是一個他認可的剪輯版本——但是有些事他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