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夢？美國夢？

兩個夢都包含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的成分

近幾年，中國還未曾有任何口號像中國夢這般迅速、徹底地抓住人們的想象。數月來，中國夢儼然形成了一股強勁的發展勢頭。媒體圍繞著這一主題展開了一系列形式多樣的活動，包括作文比賽，演出，全國各學校和事業單位中都開展了中國夢的活動。然而，也有人在爭論，中國夢包括什么。中國夢是關于中華民族這一集體主義成就的，還是像美國夢一樣，崇尚個人主義成就的呢？

出現這樣的爭論并非意料之外，因為較早提出的美國夢也面臨同樣的問題。大家都認為，美國夢，簡而言之，是指美國存在的個人機會。但如果深究，我們會發現它有更深的涵義。基于《獨立宣言》中所宣稱的原則，美國夢還意味著民主、自由和個人權利。因此，中國夢的提法，可能會引發與美國夢的對比，這或許是意想不到的。

對比中國夢和美國夢，現階段人們的看法如何？很多學者和記者認為，與標榜個人主義的美國夢相比，中國夢是一個集體主義的夢。哈佛商學院的幾位學者利用Crimson Hexagon內容分析軟件，對2012年11月1日至2013年5月6日期間的新浪微博帖子進行了分析。分析結果表明，以上兩種解讀過于簡單。基于中國和美國的特定國情，兩個夢都包含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的成分。理解這些共同點能幫助我們看清楚這兩個社會中重要而未得到滿足的需求。我們發現，盡管中國夢的確是一個集體夢，但對中國公民而言，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并不只是提升中國在國際舞臺的地位，而更應該是消除當下的集體憂患，如經濟加劇不平衡、環境惡化、食品安全問題等。

國家之夢：為誰？

從定義上看，國家夢必然包含集體主義成分。在當代人的解讀下，美國夢是指通過個人成就取得集體性的成就。正如美國總統奧巴馬的解讀，“縱觀美國的歷史，我們之所以能成為經濟超級大國是因為，盡管并非完美無瑕、并非一帆風順，但我們總是做得比其他任何國家出色，我們能給每個人機會。這就是美國夢的精髓所在。”的確，盡管這位現任美國總統經常把自己刻畫為實現美國夢的個人榜樣，但他也謹慎地指出，這個夢是一個集體夢。政治人物經常把美國夢解讀為政府對其民眾的一個承諾。比如，2008年，奧巴馬的競選綱領題目為“奧巴馬的重拾美國夢計劃”。

但美國夢的解讀并非一貫如此。秉承同樣的精神，約翰·肯尼迪總統在發表就職演講時提到，“不要問你的國家能為你做什么，要問問你能為你的國家做什么”。注重培養公民責任成為他任職期間的一個重要特點。最近提出的“中國夢”更貼近于肯尼迪的思路。《求是》雜志于5月1日發表社論稱，“國家好，民族好，大家才會好。個人越是為實現共同夢想而奮斗，實現個人夢想的空間就越寬廣”。官方文獻的其他說法強調，中國夢包括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愛國主義，實干創新以及強兵。由此可見，中國夢并不僅是一個集體夢想，更是國家主導型的夢想：集體的偉大來自個人的努力。

但是，意圖與解讀并不一定是直接對應的，尤其是“中國夢”本身就是一個富有涵義的概念。知名學者、微博活躍用戶于建嶸對比中國夢和美國夢，做出如此評論：“美國夢是指美國人的夢；中國夢是國家的夢。”

但問題是，盡管中國民眾可以理解中國夢的提法，但他們是否接受呢？抑或，無論是對個人而言還是對集體而言，他們認為中國夢就是他們自己的夢？

我們利用Crimson Hexagon的ForSight社交媒體分析工具分析了微博帖，將與中國夢相關的微博帖分為兩類：與國家相關的和與人民相關的。為了辨別“官方”解讀和民眾的“獨立”解讀，我們又把每類微博帖再細分為兩組：受到輿論宣傳影響的和沒有受到輿論宣傳影響的。

我們發現，正如我們的猜測一樣，網民大多認為中國夢是中國人民的夢，有超過41%的微博帖持此觀點。而在全部跟中國夢相關的微博帖中，僅有23%的帖子認為中國夢是國家夢。有意思的是，在這類微博帖中，受到宣傳影響的和沒有受到宣傳影響的各占一半。進一步分析不受宣傳影響的微博，我們發現，很多此類微博帖都跟國際時事相關，尤其是近期的中日領土爭端。與外部世界相關時，中國人似乎傾向以民族主義角度理解中國夢。

比如，一條被轉發了9000多次的微博內容如下：

“中國夢”的確切含義：1、聯合國總部遷到北京；2、李克強總理在馬英九省長陪同下視察臺北；3、國足喜奪世界杯，首捧大力神；4、中方就誤炸五角大樓向美方表示遺憾；5、遼寧艦返回夏威夷基地補給；6、滬指本周突破百萬點大關；7、人民幣成為唯一國際結算幣種；8、近期發生多起美國公民偷渡中國事件！

此微博摘自靠墊網的一條長帖子。盡管是搞笑性質的，但它也總結了中國增強其在國際社會上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力的愿望——一個口語化的理所當然的夢想。

另一方面，跟宣傳活動相關的微博更傾向于集體主義夢想，并呼吁個人的責任——每個人能做什么來幫助中國實現中國夢。這些微博的主題包括雅安地震幸存者齊心協力抗災和學習雷鋒精神。

還有很多微博呼吁中國年輕人踐行中國夢。但是，即便對中國年輕人進行最隨機的觀察，也會發現他們大多數并沒有被政治化。莫非，微博用戶只是嘴上迎合官方夢想，實際上卻保持自己的獨立夢想？

人民之夢，為人民

一篇微博帖子寫道：【實現“中國夢”】1、尊重個人的夢想和追求。“中國夢”涵蓋了民族夢想和個人夢想，不能簡單地用“中國夢”替代每個人的個人夢想。2、積極尋求“中國夢”和每個人的夢想和追求的結合點。“美國夢”把所有的美國人團結在一起，風雨同舟，榮辱與共。這是我們實現“中國夢”所需要借鑒的。

如果允許自己去做夢的話，中國人會做什么真正的夢？我們假設，跟宣傳無關的中國夢微博會表達出不同的愿望，而這些愿望未必跟美國夢的內容相同。既然已經了解到，中國網民傾向于將中國夢解讀為中國人之夢而非國家之夢，所以我們進一步相信，大多數的中國人仍懷有集體夢而非個人夢想。為了驗證這一假設，我們單獨做了一個分析：在微博上搜索“我的中國夢”，摒除與宣傳相關的微博，把剩下的微博分為三組：個人，政治/經濟，公民。個人微博帖是極具個人色彩的；政治/經濟微博帖涵蓋的內容較多，包括政治改革（如民主、法制、經濟改革），涉及外交和軍事的民族主義情緒等；公民微博帖則是關于不平等、食品安全、環境問題、教育和其他社會福利問題的。

在全部的相關微博帖中，受到國家媒體影響的帖子占了47%。而剩下的微博帖則證實了我們的假設，其中61%的帖子反映了當下公民社會的問題。在全部的中國夢相關的帖子中，個人夢想和政治夢想各僅占20%。的確有一些人表達了希望變得富有的愿望，也有人鏈接或引用《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4月19日發表的一篇題為“中國夢‘完勝’美國夢”的文章，嘲諷美國夢局限于個人。

【中國夢“完勝”美國夢】這一陣，中國夢火了大街。真真是開談不說中國夢，讀盡詩書也枉然。美國夢的常見表達相對簡單：有房有車，兩個孩子。這種個人小夢，顯然“無可比擬”于氣勢磅礴、震天撼地的中國夢終極目標——在2049年之前，達成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最重要的發現是，到目前為止最受歡迎的是這些微博，它們認為中國夢應該建立在一個更好的中國整體社會之上：消除不平等，所有人可享受免費教育，提高食品、空氣和水的質量。從這個意義上看，中國夢的確是個人夢和集體夢的結合。

【老百姓的中國夢】網傳老帖： 1、上學不收費；2、就業不求人；3、醫生不賣藥；4、食品不帶毒；5、新聞不說謊；6、教授不白癡；7、當官不受賄；8、城管不打人；9、脫褲不走紅；10、吹牛不出名；11、房子不強拆；12、百姓不畏權；13、環境不污染；14、領導不特權。

10歲孩子的中國夢：1、每天早上喝到安全奶和吃沒地溝油的油條；2、不用戴防PM2.5口罩上學；3、爹娘不逼著上補習班，玩命上北大清華；4、老師不收禮，公平對待每個同學；5、街頭不再有特權車闖紅燈；6、電視上別老搞三角戀，動不動跪倒一大片；7、作文說真話不被判零分；8、大人都活出人樣不是人妖——石述思

國家之夢是否失去了光彩？

根據對中國夢的眾多解讀，我們發現，在我們搜集到的中國夢相關的微博樣本中，約有50%的微博用戶對這一詞語持積極的態度。然而，自從3月和4月“中國夢”活動展開以來，中國夢相關的微博帖不僅數量增加了，而且態度也更正面。這反映出很大一部分的微博帖是與宣傳相關的，或是宣傳引起的。

經濟陷入衰退，不平等加劇，國會陷入史上最難堪的政治爭論中——如此情況下，很多美國人逐漸對美國夢失去了信心。根據多項調查，如同中國人看待中國夢一樣，只有約一半的美國人仍相信美國夢。最近，佩尤經濟流動性項目（Pew Economic Mobility Project）的一項調查發現，只有39%的有工作的美國人相信，在有生之年他們會實現美國夢。如今，美國夢這個詞在美國，可以是褒義詞，亦可是具有嘲諷之意的貶義詞。

或許，美國夢已經擺脫了那些把它當作希望之統一標志的政客們。初被提出時，美國夢強調個人權利。但隨著炫耀性消費文化在過去幾十年中的興起，大眾對美國夢的理解與最初的崇高理想早已背道而馳。無論奧巴馬再怎么強調美國夢是個集體夢想、保證每個人享受同樣的權利，對美國民眾而言，提及美國夢，他們只會更快地聯想到華爾街和好萊塢。換而言之，美國夢已經從強調個人權利變為強調個人成就（特別是指財富方面），幾乎排除了集體夢想的機會。即便用最謙遜的話語表達——“兩輛車，兩個孩子和一座房子”——今日的美國夢也顯得過于實際、過于強調消費。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政客都不可能輕易許以希望，因為所有希望都太容易導致失望。

但是，似乎國家夢只失去了他們近距離的光彩。中國人和美國人都對各自國家的夢想有著不同解讀，各持己見。或許這反映了兩國民眾對各自國家現狀都存在著不滿意的情緒。我們的分析也顯示，在中國夢被廣泛傳播的這一段時間內，中國民眾對美國夢持一種絕對正面的態度，盡管關于美國夢的微博帖遠少于關于中國夢的。

很多微博用戶甚至如此直接對比中國夢和美國夢，以證明美國夢略勝一籌（通常以諷刺十足的玩笑說明）：

美國夢有6個基本標準：有房、有一部好車、接受過大學教育、有退休保障、有醫療保險以及有休假時間。中國夢只有一個標準：當官。

美國人：我們美國人都有一個美國夢。中國人：什么是美國夢？美國人：就是生活在一個自由、平等、民主的國家里，通過自己的勤奮工作，用勇氣、創造和決心邁向繁榮，而非依賴于特定的社會階級和他人的援助。中國人：我們也有中國夢。美國人：那是什么？中國人：移民美國。

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是：美國人自己對美國夢尚持矛盾態度，為何有些中國人如此積極看待美國夢呢？我們認為，中國人對美國的認知多來自美國華人，而這部分人大多經濟富裕，生活幸福，對美國的認同高于一般的美國人。佩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做的一項針對美國亞洲移民的研究證實了這一想法。研究發現，與其他美國人相比，亞洲移民的收入中間值最高，而且取得本科學位的機率更大。他們更相信努力工作的價值觀：69%的亞洲移民認為，“大多數想要獲得成功的人，如果不斷地努力，就能做到”。相比之下，只有58%的美國人認同這一觀點。或許最具有說服力的解釋是，“成功的機會”是亞洲移民認為在美國比在母國生活得更好的最大原因。

換而言之，美國的亞洲移民（其中中國人最多，占23.2%）相信美國夢。

這樣就能明白，為何美籍華人的成功故事能陸續傳回中國，令中國民眾向往。似乎，美國夢依然是移民的指路明燈。

確實如此。如果觀察移民數據，特別是中國精英階層的，我們會發現，近年來中國人移民美國的人數在不斷上漲，盡管此期間中國經濟增長迅速、現代化進程不斷發展。據2012年的中國國際移民報告，資產超過1億人民幣的中國人中，27%的人已經移居國外，另有47%的人正在考慮移民。

這些精英已經積累了個人財富，實現了個人滿足感。他們的移民潮引發了一個有意思的疑問：如果財富和滿足感都不足以留住這些精英，那中國夢到底是什么？中國人到底想要什么？

兩國人民的共同夢想

中國夢和美國夢的一個關鍵相同之處在于，兩國民眾都用國家夢來表達對不平等、社會階層固化的不滿。在中國，微博上表現出的不滿情緒和憤世嫉俗，表明中國人民把實現中國夢的責任置于政府身上，而存在如此多的社會弊端已經暗示了對政府責任缺失的不滿。確有一些民眾認為，如果一個國家連下一代的安全奶粉都搞不定，還談什么中國夢。

在美國這樣一個經濟發達、民主法治的國家，美國夢視很多事情為理所當然。美國夢并不關注政治自由、免費的公共教育、干凈的空氣和安全健康的食物，因為這些東西早已經存在了。美國人可以奢侈地做自己的夢。當然，有一部分中國人在微博上呼吁民主自由，但是我們的研究發現，大多數中國人的夢想是基于一個中間地帶，即公民社會的發展。在這一中間地帶，通過爭議較小的政治和法制改革，個人的滿足感是可能實現的。

針對中國移民的多項調查結果證實了我們的研究發現：當被問及投資海外、移居外國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時，中國移民常常提及更好的教育機會、社會福利和生活環境。顯然，這些中國人發現，盡管他們在中國生活得不錯，但他們依然和其他人一樣，吃著不安全的食物，呼吸著污染嚴重的空氣。如果中國想要留住這些財富和人才，必須提出一個能讓人想留在中國的中國夢。

此外，中國夢必須有獨特的吸引力，不同于美國夢。中國民眾似乎并不只滿足于財富積累，這點是很好的——美國已經證明，國家夢很容易被利用于為貪婪自私消費文化辯護，最終導致災難性后果。一些中國人已經看到了走美國路的危險了：

中國人償過美國人的自由，然后像他們那樣刷爆信用卡，面對金融黑洞，向全世界借債不還，做一個中國式的美國夢，或美國式的中國夢？我們連怎么做夢都忘了，只能做人人做的夢？

這位微博用戶問道，如果美國夢的結局是金融危機，那么中國夢應該是什么樣的？中國民眾深深渴望一個集體的中國夢，但這個夢不能變成另一個空洞的政治口號，也不能變成美國夢的仿制品。除非政府能滿足民眾對公民社會的需求，包括對環境保護、食品安全、平等的教育機會和其他共同權利的渴望，否則，中國夢只會從中國人的掌中溜走，就像美國夢從美國人掌中溜走一樣。

（作者為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研究員，《中國經濟報告》編輯李巍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