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州金改已滿周歲,表面上看也轟轟烈烈,但國內外專家、媒體和溫州本地企業界對溫州金融綜合改革的成效卻缺少認同感
2012年3月28日,國務院第197次常務會議決定設立“浙江省溫州市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時光荏苒,溫州金改已滿周歲。從溫州市政府網站—“中國溫州”上可以看到,網頁上列出了長長的溫州金融綜合改革大事記。盡管如此,國內外專家、媒體和溫州本地企業界卻對溫州金融綜合改革的成效沒有認同感。
全國人大代表、溫州市市長陳金彪于2013年全國“兩會”期間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也坦承,溫州金改已取得一定的成果,但與預期存在三個落差:工作進程與民眾期望的落差、現有服務體系與小微企業需求的落差、民間借貸活躍與監管力量薄弱的落差。據溫州本地媒體報道,溫州銀監局最新統計顯示,截止2013年3月末,溫州銀行業不良貸款率為4.01%,環比上升0.11個百分點,這是2011年6月至今溫州不良率首次超過4%。這也說明溫州尚未走出自2011年下半年爆發的局部經濟金融風波。
回眸一年來的溫州金融綜合改革,我們需要冷靜思考、理性分析,從全國的視角、經濟的轉型、改革的統籌來總結一年來溫州金融綜合改革的經驗與教訓。
問題切入:溫州金融風波根源探析
溫州之所以獲批建立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是因為溫州作為中國市場經濟的先發地區和標桿城市,所出現的部分中小企業資金鏈斷裂和企業主出走現象,某種程度上反應了金融服務與實體經濟發展相脫節的問題。
對于2011年下半年在溫州所發生的局部經濟和金融風波,官方的說法是“兩多兩難”,即:民間資金多,投資難;小微企業多,融資難。經過一年多的觀察,筆者認為,真正的原因在于:“兩多兩亂”,即:民間資金多,融資亂;小微企業多,投資亂。一是民間資金多。由于溫州在中國率先發展民營經濟,經過資本原始基本積累,民間蘊藏了巨額財富,其中僅民間資本總量超過6000億元,幾乎與2012年末溫州金融機構貸款余額相當。二是小微企業多。溫州作為中國市場經濟的先發地區,百姓創業意識強,因此改革開發以來,萌生了大量的個體工商戶、中小微企業。據不完全統計,溫州現有個體工商戶29萬多家、各種類型企業14萬多家。按戶籍人口來計算,溫州擁有的企業數是5.4家/百人的企業(個體工商戶),為全國平均水平的1.4倍。三是融資亂。2010年底全市有擔保機構、投資公司、典當行、寄售行、舊物調劑行等融資性中介機構1800多家,由于現行體制對民間金融組織和民間金融活動缺乏有效的監管手段和專門的監管機構,上述中介機構長期“跨界”經營,從事民間籌資、融資活動,充當銀行與企業貸款的“過橋”角色,運行無序且信息不透明,一旦銀行抽貸、斷貸,不但貸款企業走上“不歸路”,而且這些中介機構自身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由此引發大面積、系統性的民間金融危機。四是投資亂。由于近年來我國實體經濟創新不足,粗放增長導致利潤率節節走低,引發大批企業以實業資產作為融資平臺,融資后投資房地產、礦產開發甚至以錢炒錢等“副業”,導致實體經濟日漸失血而導致實體經濟“體質虛弱”。
溫州“兩多兩亂”現象,有兩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一是我們宏觀調控的節奏把握問題。開車的人都明白,上路行駛最忌急起急剎,而近年來我國宏觀調控的節奏把握相信大家自有公論;二是實體經濟的發展。長期以來我們拼勞動力、資源和環境的粗放型增長方式并沒有得到改變,這條路也已走到盡頭。
金改目標:實體經濟發展是試“金”石
盡管金改不是一蹴而就,但最終總需要有成效的衡量標準,筆者認為,具體標準有三:
一是融資成本是否回歸到合理水平,即:融資成本是否回歸全社會的平均利潤率。目前銀行業利潤畸高為社會所公認,據公開的上市公司數據顯示,2010年16家上市銀行凈利潤占所有上市公司整體凈利潤的39.38%,2011年這一數據上升到44.9%,2012年已經公布的13家上市銀行凈利潤占上市公司整體利潤的53.35%。這說明以息差為主要利潤來源的中國銀行業,給實體企業提供的資金成本遠遠高于全社會平均利潤率。按照溫州市金融辦公布的“溫州指數”數據,2012年12月-2013年2月末,典當行、擔保公司等其他市場主體平均利率30%左右,民間資本管理公司和小額貸款公司的平均利率20%左右,社會直接借貸和民間借貸服務中心的平均利率15%左右,這三部分機構的平均利率又大大高于銀行的基準利率。而目前溫州大量的制造企業的平均利潤率在5%以下,這導致實業資本回報率與金融和準金融機構提供的融資成本嚴重不對稱,導致大量實業資本逃離實體經濟。
二是企業融資渠道是否順暢。企業和產品都是有生命周期的,即:初創期、成長期、穩定發展期和衰落期,對于不同的階段,應提供不同的金融服務產品。但現有的金融服務體系,以標準化的服務產品和標準對待所有的企業,且在資金供給上,要么洪流滾滾,要么干涸斷流。由此導致不同規模、不同發展階段的企業在獲得資金供應時也是要么營養過剩,要么溫飽不足。因此,針對民營經濟發達、中小企業量大面廣的現實,必須針對不同發展階段的企業,提供不同的金融服務產品。初創期的企業,因資產少、收入低,應該以私募投資為主;成長期的企業,可以通過股權和產權融資,銀行等金融機構可以適度介入;穩定發展期的企業,銀行應成為主要的資金供給者,部分優質企業可以上市直接融資。
三是實體經濟是否進入良性發展軌道。實體經濟始終是一個區域、國家經濟的脊梁,歐債危機中德國經濟一枝獨秀已充分證明了這一點。創新驅動產業升級是經濟運行平穩健康的重要保障,這是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動力源泉。目前各地都有一種貪“大”心理,動輒要引進大產業、大企業、大項目,殊不知大企業也是由小發展起來的,微軟、百度、福特,不都是從車庫、學生宿舍、小作坊開始起步的?沒有今天的小樹苗,哪里有未來的參天大樹?從資本回報的角度來看,只有真正讓實體經濟投資回報率回歸到社會平均利潤率之上,資本才有投資實體經濟的動力。改革開放之初,溫州企業主白手起家,當時主要的融資渠道就是民間私募。盡管當時民間融資利率高、投資風險大,但由于回報率高,很多企業主仍“奮不顧身”地跳入創業的滾滾洪流中,這才形成了今天溫州以民營經濟為主、以塊狀經濟為支撐的區域發展格局。但當前溫州資本大量逃離實體經濟,不能不說是中國經濟的動力和運行機制出現了重大問題。
上述這三條標準,不管是在溫州的區域層面,還是在國家的宏觀層面,不僅可以用來檢驗金改成功與否,同時也可用來檢驗經濟轉型升級成功與否。某種程度上,這也體現了國務院同意設立溫州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的要求:“開展溫州試驗,對溫州經濟、對溫州產業轉型升級有積極的推動作用,對全國金融改革和發展都有意義,有借鑒作用?!?/p>
金改路徑:著眼溫州精耕細作
實體經濟發展是溫州金改的出發點和總目標,那么其著力點是要引金融之水澆灌小微企業的實體經濟之花。
吳敬璉先生曾在2013年2月底舉行的中國改革(溫州)論壇上說,金融改革牽一發而動全身。確實,金融是現代經濟的血液,事關經濟系統的健康運行。但矛盾有普遍性和特殊性,溫州現象本身就是中國經濟運行的縮影,是普遍性和特殊性的統一體,既要從國家層面系統解決現行經濟發展、金融運行存在的普遍問題,又要解決溫州市場經濟先發、小微企業眾多、金融脫離服務實體經濟等特殊問題。
國家層面的經濟發展、金融運行等問題,自然由中央政府通過加快改革、調整結構等來解決。溫州層面的特殊問題,需要通過金融綜合改革的試點來解決,一旦改革有成效,即可推廣之,成為“國家標準”。因此,系統性和特殊性并不矛盾,解決得好,可以相互促進,相得益彰。
溫州金改一周年來,按照國務院“12條”和浙江省實施細則,已經建立了一些體制機制,搭建了一些平臺,構建了一些渠道,四大體系(地方金融組織體系、地方金融服務體系、區域資本市場體系、地方監管金融體系)建設也取得了階段性成果(陳金彪市長語)。但真正達到國務院要求的“構建與經濟社會發展相匹配的多元化金融體系”的目標,還是需要頂層設計與地方探索相結合。
從頂層設計的角度來看,溫州金改涉及的很多內容事關中央政府及有關部門的法律、法規及產業政策,比如金融領域開放、稅收管理、創新導向等。既然國務院同意設立溫州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部分金融管理權限可以適度放寬或者下放給省、市政府或省、市有關監管部門,作為推進市場化改革的一項試點。
但溫州金改的重點,不應就金改而改金融,而應放眼于溫州整體實體經濟的發展,在實體經濟對金融需求方面進行精耕細作,否則金改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著力點有三個方面:
一是吸引民間資本回歸實體經濟。經歷此輪局部經濟金融風波,部分溫州企業家已經進行反思并認識到實體經濟的重要性。但目前國際、國內宏觀經濟形勢并未根本復蘇和回暖,企業家投資信心并沒有得到確立。因此,必須通過鼓勵創新,驅動實體經濟復蘇。中國經濟粗放型增長的道路已經走到盡頭,如果不追隨世界經濟創新發展的潮流,所謂的“中國模式”也將日落西山。筆者在2012年底對溫州部分創新型企業的調研時總結,持續創新必將帶來持續、穩定的收益,也促進企業永續、健康的發展?;貧w實體經濟一個重要的問題是:民間資本投資領域的開放問題。正是因為部分地區、部分行業的開放度不夠,才把民間資本“驅趕”到房地產及部分大宗原材料的炒作上而形成泡沫經濟。通過創新,提高投入資本的回報率,才能使從事泡沫炒作的資本重新回歸到實體經濟,這也能系統解決房價、通脹等問題。創新驅動,除了開放領域外,需要積極搭建和完善區域創新體系,還要在稅收、資金、土地、下游產業政策及人才配套政策等方面出臺精細化、可操作性的政策。
二是基于企業生命周期不同階段的地方金融服務體系建設。目前有一種普遍傾向,認為吸引民間資本,就應開放金融領域,成立民營銀行、民營保險公司等金融機構。從整個國家層面的產業開放來說,這種觀點不乏其科學性和合理性。但放到溫州區域層面,這種觀點并不具有現實必要性。因為溫州已經有20多家銀行(分支機構),國內跨區域銀行基本設有分支機構,競爭激烈程度可謂是殘酷,且溫州銀行及11家農村合作銀行基本以民資參股為主。筆者認為,溫州金改的重點不在于成立多少家銀行、保險等金融機構,而應把重點放在解決集聚民間資金、提高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上來。其中最應該學習借鑒的是臺灣金融支持技術創新的硅谷模式。具體來講,根據企業生命周期,配套相應的金融服務:集聚民間資本,培育和引進投資基金,服務初創期企業;設立中小企業聯合輔導中心、中小企業信用保證基金、銀行小企業信貸專營機構等,服務成長期企業;加大力度培育地方資本市場,設立柜頭和興柜市場、產權交易市場,打通以股權、產權融資為主的直接融資渠道,服務穩定發展期企業。其中地方資本市場是溫州金改必須重點抓住、抓好的牛鼻子,也是溫州金改深入推進的突破口。
三是加強地方金融監管。正門不開旁門大開,如果按上述要求打開了民間資本回歸實體經濟的大門,那么必須通過加強監管,封閉地下金融運轉的旁門左道。目前除了人民銀行、銀監、保監和證監等垂直監管部門外,在地方還有金融辦、商務、經信等部門分別監管小貸公司、典當行、擔保公司等準金融市場主體。正是這種“鐵路警察各管一段”的監管體制,沒有形成監管合力并留下監管空白,使得1800多家準金融市場主體引發了溫州局部經濟金融風波。隨著金改的逐步推進,又新增了村鎮銀行、貸款公司、農村資金互助社等新型金融組織,財務公司、金融租賃公司、信托公司、消費金融公司等非銀行金融機構,民間資本管理公司、民間借貸服務中心、投資類機構、網絡貸款服務機構等準金融市場主體,監管難度不斷加大。要從地方金融監管立法、監管聯席會議工作機制、信息和信用平臺共建共享、監管力量整合、行政執法與司法無縫對接等方面,形成地方金融監管的合力,嚴格防范地方金融風險的發生。
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溫州金改已開弓沒有回頭箭,時光是終裁法官,成功,是中國之幸;失敗,是溫州之悲。作為中國最具改革精神的地區,我們寧愿相信: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作者為資深經濟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