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季度經濟數據發布后,對未來經濟走勢的判斷出現了較大的分歧。究竟應該如何看待今年或今后較長一個時期中國經濟的增長前景?對這一輪的產能過剩怎么看?新一輪經濟改革的著力點在哪里?針對這些問題,《中國經濟報告》采訪了著名經濟學家、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劉世錦
近兩三年增長速度的回調表明,這樣一個增長階段的轉換期已經開始。我們要接受經濟增長6%、7%的中速水平,并學會適應這個速度
今后兩年仍是增長階段的轉換期
《中國經濟報告》:從《中國經濟報告》第五期刊登的對長三角和珠三角企業的調查,以及從今年第一季度的經濟數據看,中國經濟正在轉暖,但似乎還不是很穩定。首先請你談談對當前中國經濟形勢的看法。
劉世錦:從去年4季度開始,經濟增長出現回升,經濟有所回暖,我的判斷是,這是一個短期的回升,中長周期向下調整的過程仍在繼續。今后兩年仍是增長階段的轉換期,這個轉換期的調整并未完成,所以,并不像有些人的估計,中國經濟已觸底反彈,又可以回到8%、9%,甚至認為中國經濟將會進入一個新的高增長周期。他們過于樂觀了。
如何看待今年或今后較長一個時期中國經濟的增長前景,應該說有比較大的分歧,而在分歧的背后是如何看待中國當前所處的增長階段。2011年,我們在國際經驗比較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中國經濟將會進入高速增長階段到中速增長階段的轉換”的判斷。當時,質疑者甚多,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此問題上的共識逐步增加。從實際情況看,近兩年來,包括廣東、浙江、上海、江蘇、山東、北京等在內的東南沿海省市的增長速度低于全國平均增速,在全國排名中處在后幾位。實際上,它們的增速回落是合乎邏輯的。近兩三年增長速度的回調表明,這樣一個增長階段的轉換期已經開始。今明兩年的潛在增長率大概在7-8%的水平,之后將會穩定在中速水平上。這個中速水平是多少,將會有一個尋找均衡點的過程,估計應該是在7%左右,或者在6-7%之間。
中國經濟增長階段的轉換,并不能成為對中國經濟前景感到悲觀的理由,更不是像有些人所說的是中國的“衰落”。從國際經驗看,這種變化是完全合乎規律的,因為那些成功追趕型的經濟體都曾經歷過這種變化。
增長階段轉換背后是經濟結構、增長動力和發展方式的轉換。我們講增長階段的轉換,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表象,在背后,也是更具有實質意義的,是經濟結構、增長動力和發展方式的轉變。7%或6%的增長率,在國際上,仍然是不低或者說相當高的一個增長速度。由于經濟總量規模的持續擴張,中速增長條件下的年度新增經濟總量仍然顯著地大于以往的高速增長期。舉例來說,2000年時,中國的經濟總量有10萬億,增長10%新增量就是1萬億,2012年經濟總量達到51.9萬億,增長8%,新增量就達4萬億以上,比2000年時多出3倍;增長6%,也要多出2倍。所以,即使實現6-7%的增長也很不容易,難度很大,必須培育和發掘一系列新的增長點,尋找新的增長動力。
產能過剩將是一個長期過程
《中國經濟報告》:當前,產能過剩問題十分突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對此也非常關注。請你分析一下,造成當前產能過剩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政府和企業應該如何應對?
劉世錦:目前的產能過剩與過去曾經發生的產能過剩的最大區別,在于這次產能過剩是產業相繼達到歷史需求的峰值區的背景下出現的,與過去不一樣。過去發生的那幾輪產能過剩,歷史需求峰值未到來,短期看過剩了,過一段時間還有新的需求,把原來過剩的產能消化掉了。但這次不一樣。
我們進行的一項研究表明,住宅、基礎設施中的高速公路等,以及鋼鐵、建材等重化工業產品的歷史需求峰值已經或接近出現。如住宅需求,2012年實際供給已經達到900萬套,長期需求的年度峰值約1300萬套,預計出現在2015年左右,此后很可能保持在既有水平,或出現負增長;基礎設施中的公路建設,在東部和部分中部省份其密度已經接近或達到發達國家的水平;汽車的長期需求年度峰值將在2020年左右出現,但今后一些年會保持略高于GDP的增長率;鋼鐵、建材等重化工業產品的長期需求年度峰值已經或接近出現。住宅、汽車是新世紀以來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龍頭產業,基建和房地產投資占到近些年整個投資的一半左右,這些領域長期需求峰值的出現,預示著中國經濟高速增長將觸到需求增長的“天花板”。所以,目前出現的產能過剩,性質與過去不一樣。過去是相對過剩,這次基本上是一種長期的產能過剩,很難像過去那樣經過調整,扛一段時間,等下一輪需求高峰到來。過去的老辦法已難以奏效。
消化這些過剩,必須對過剩行業進行大的調整,一部分產能要被淘汰,行業會出現重組整合。而整合應該按市場競爭的規律,優勝劣汰,競爭力強的好企業能生存下來,競爭力差的企業會被其他企業兼并重組,或者出局。在這個過程中,政府推出的政策指向應該是保持公平競爭的環境,讓市場機制發揮作用,不能用行政性辦法指定某個企業兼并另一個企業。整合過程中也未必是大型企業就競爭力強,大企業與競爭力強的企業不是同一個概念,中小企業也不一定沒有競爭力。因此,誰整合誰是市場選擇的過程。要注意的問題是,差的企業可以淘汰,但人要保護。政府要做的事情是為企業退出創造條件,如加強社會保障安全網的建設,對失業轉崗的人員進行培訓等。
新一輪改革的著力點
《中國經濟報告》:進一步釋放改革紅利是李克強總理的要求,也是社會各界的期盼。你認為中國新一輪經濟體制改革的著力點會在哪些方面?
劉世錦:黨的十八大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全面深化改革開放并列作為奮斗目標,含義深刻。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必須依靠全面深化改革開放。
當前,中國經濟社會發展中不平衡、不協調、不可持續的問題依然存在,在有些方面甚為突出,其背后的深層原因主要還是體制性障礙,包括一些傳統計劃經濟體制遺留下來的老問題。另一方面,適應新階段的變化,發掘新增長點的潛力,需要與時俱進地進行體制創新。如果說高速階段主要是“鋪攤子”,在傳統農業部門之外,大規模地發展現代產業部門,“粗放經營”在所難免,甚至有一定的必然性,新增長階段則主要是“上臺階”,通過現代產業部門內部和相互之間的優勝劣汰、換代升級推動增長,重在“精耕細作”。從“粗放經營”到“精耕細作”,所需要的體制機制會有很大不同,后者更強調發揮企業和個人的積極性、創造性,更講求權力公平、機會公平、規則公平,更易于與國際社會接軌。在這個意義上說,新階段的改革紅利要靠“精耕細作”。
下一步選擇改革的重點和突破口,應盡可能選擇那些能夠帶來增長效應的改革,把改革與增長有機結合起來,通過促改革來穩增長。這應當成為新形勢下推動改革的一項重要原則。這樣,我們就應當在改革和新增長點之間找到契合點,優先推動那些有利于發掘新增長點的改革。
我認為應該圍繞以下五個方面謀劃和推動改革:
一是基礎設施建設。近年來基礎設施投資的增長速度雖然有所降低,但增長潛力仍然可觀,如高鐵、地鐵及其它城市基礎設施。此外,電力、石油、天然氣、電信等基礎行業,也都有較大的增長潛力。但這些領域普遍存在競爭不足、效率不高、投資風險加大等問題,影響增長潛力的發揮。為此,必須以放寬準入、引入外部投資者、擴大競爭為突破口,推動這些領域的改革深入。這次國務院機構改革,撤銷了鐵道部,分離了規劃、調度和運營等職能,只是改革的第一步。目前,鐵路發展需要資金,社會也有大量資金尋找投資渠道,問題出在原鐵道部負債率過高,難以持續融資。現在的鐵路總公司把債務承接過來,并未改變問題的實質。關鍵是要改變獨家壟斷的局面,找到使鐵路網絡的統一規劃調度與投資者、企業積極性和創造性有效相結合,自然壟斷環節得到有效監管,可競爭環節得到有效競爭的運營模式。外部的投資者,其中既包括地方政府,也包括民營企業和社會個人,他們的資金能夠進入,形成清晰的業務結構、企業治理結構和投資者權益保護機制。這是改革要解決的核心問題。這項改革成功與否的一個標志,就是外部投資者能不能、愿不愿進入。其他基礎行業,如電力、石油、天然氣、電信等,也都需要通過改革解決相似的問題。
二是城鎮化。這是近期的一個熱門話題。下一步應以加快土地、戶籍、財稅體制改革,提高集聚效應和生產率為突破口,穩步而持續地推動城鎮化進程。中國的城鎮化至少還有20個百分點以上的增長空間,涉及到兩億多人。現有城鎮常住人口中,仍有近20個百分點的非戶籍人口。有研究估計,這部分人群解決戶籍問題后,其消費將會增長30%左右,相當于6個百分點的農民進城。
三是產業升級。以形成一批有長期穩定國際競爭力的產業為突破口,推動產業重組和升級。2010年,中國工業增加值率是23%,而日本是31.4%,美國是38.5%。如果通過產業升級,達到日、美的水平,中國的工業增加值率就有30-70%的提升空間。企業是創新的主體,但并不意味著所有企業都必須創新。在現代產業生態體系中,多數可以通過引進吸收獲取新技術,大量企業是為掌握關鍵技術的龍頭企業配套的,所以,創新的重點是處在行業領先或龍頭位置的企業。中國進入世界500強的企業逐步增多,但大多數處于基礎產業和有一定壟斷性的行業,來自制造業領域的大企業為數寥寥。而要真正成為創新型國家,關鍵取決于能否在技術含量較高的行業出現一批創新型的領先或龍頭企業。為此,最重要的就是營造公平競爭、有利創新的環境條件,切實做到不同所有制的企業平等使用生產要素和創新資源。在那些創新元素涌現的地方,領導者要敢于打破常規,以敏銳眼光和滿腔熱情予以扶持。近年來,一些政府看不見、瞧不起的領域創新成果脫穎而出、成了大氣候的案例,很值得深思。某種意義上說,一個包容性的政策環境比一大筆科研經費更為重要。
四是消費升級。以擴大中等收入群體為突破口,促進消費升級。城市中等收入階層(中產階級)是拉動消費增長的主要力量。預計這一群體的比重將由目前的20%左右達到2020年的45%左右。
五是對外開放還有相當大潛力。以開放促改革為突破口,謀求更高水平和更高質量地融入全球分工體系。中國堅持對外開放,積極利用全球化機遇融入全球分工體系,從來都是國內國際相互促動的過程。國內的諸多改革,是通過對外開放而推動或“倒逼”的。這一條經驗今后仍具有重要意義。例如,以人民幣國際化推動國內金融體系改革;以與有關國家達成自貿區協議和參與區域經濟合作為契機,推動國內相關領域特別是服務業領域的改革等。
需要強調的還有,深化改革需要把握好的幾個關系:一是改革和發展的關系。改革能夠帶來紅利,帶來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的發展成果,是改革得以持續并最終成功的必要條件。有些改革能夠短期見效,有些改革則需要較長時間或較長過程才能見效。二是改革勇氣和改革智慧的關系。與以往改革相比,新一輪改革中關于市場經濟的知識普及程度提高了,同時利益關系的復雜程度也增加了。不少改革之所以推不動,不是因為不懂改革的道理,而是因為既有利益格局的制約。如何妥當把握和處理好復雜的利益關系,是改革深入并最終成功的一個關鍵因素。三是頂層設計和基層創造的關系。現代市場經濟同時也是法治經濟,是具有宏觀調控、市場監管、公共服務等要素的經濟體系。旨在完善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首先要搞清楚頂層設計的范圍和內容,搞清楚制度設計與自然演進的關系。新一輪改革應當在這方面與時俱進,給地方和基層更大一點發揮積極性、創造性的空間;有了好的做法,注意比較、鑒別、優化、提升;對那些經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符合規律的做法,適時上升到必要的法律層面,以使改革成果得以鞏固。
目前出現的產能過剩,性質與過去不一樣,基本上是一種長期的產能過剩,很難像過去那樣經過調整,有更大需求在前面。重要的是保持公平競爭的環境,讓市場機制發揮作用,切忌不要用行政辦法指定某個企業兼并另一個企業。企業可以淘汰,但人要保護
江蘇常熟港碼頭工人正在進行卷鋼裝卸作業。CFP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