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
“福利制度是在養懶漢”,這是一個對“再分配”的經典指控。它往往出自政治光譜上的“極右”之口。
在美國,如果民主黨人說了這句話,或者,在歐洲,如果工黨或社會黨的人也持此論調,那一定令人吃驚。另外,一個人哪怕恨福利制度恨得咬牙,只要他還是個官或想當官,也不敢公開說出來,因為說民眾“懶惰”是不可原諒的政治犯規行為。2012年,羅姆尼和奧巴馬爭美國總統寶座時,就因口急扯出了一個“47%論”,斷送了自己的白宮之路。
在中國呢?比較特殊。
多年來,經濟學家們一直鼓吹,再分配是“劫富濟貧”;而早期的改革,也是在不斷地甩社會保障的包袱。這和貧富懸殊、階層固化的社會演變遙相呼應。
今天,“巨變”的臨界點日益逼近,激起權力、資本的深深焦慮。近日,對福利制度的抨擊,干脆不再由經濟學家“代言”,而是出自一個政府高官的文章,并且,進行了語言創新、理論創新,不直接說“福利制度養懶漢”。
這篇文章的大意是:政府通過提取更大比例的財政收入和大規模的再分配來實現結果公平是一條“歧途”,這會干預經濟和社會發展,同時,如果過多靠國家福利,而不是靠自己奮斗,民眾幸福感亦會打折扣,不可持續。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對“收入分配改革方案”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出來的原因的揭示。無論怎樣,這至少是一些官員的真實想法。
但這當然是讓人極為失望的。
醫療住房養老等福利是什么?回答是:公民的權利,政府的責任。在一個承認社會保障還要“進一步健全”,也就是說,政府承認自己并沒有盡好責任的國家,說“福利過度”完全是超前的偽問題,和老百姓還餓著就擔心他們肥胖一樣可笑;而叫人們多靠自己少靠國家,無異于推卸政府責任。
需要澄清的是:就整體來說,民眾從來靠的只有自己。“國家”不是出錢者,而不過是社會保障的代理人,受民眾之托履行再分配責任。
中國的問題恰恰在于,每年的財政收入,在用來作為福利時,在代理人和委托人之間作了很不平等的分配,而委托人對此無約束能力。受體制庇護的官員,享受著車子房子醫療養老等福利特權,而民眾則缺乏足夠社會保障。這一事實足以回擊任何對福利制度的抨擊,因為只要不預設官員是一個特權階層,都必須承認這種不平等是不正當的,該做的恰恰是削減官員的福利。
說“過多靠國家福利”,而不是靠自己奮斗,民眾的幸福感會打折扣,實在不值一駁。它要么假定,官員和民眾不是同一種人類,對“幸福”的理解完全相反,但這一假定并不成立;或者,假定擁有福利特權的官員們都不幸福,從而缺乏吸引力,但遭到現實證偽。
倒是可以說一下“靠自己奮斗”還有多少空間。回答是殘酷的:沒有太多空間。因為機會很不平等,而機會不平等,又拜結果不平等所賜。在這個意義上,反對加大福利投入,不過是加劇機會不平等的一慣套路。很多“懶漢”,不是因為自己天生就懶,而是被“仇窮”的制度、政策安排,剝奪了改變命運的機會所制造的。在此語境下指責“懶漢”,只是在倒果為因。
加大再分配力度,會干預經濟和社會發展嗎?預設本身就是錯的:貧富懸殊、保障不力,本質上是社會、政治問題—而社會也不是叢林。
誰是懶漢?他可能是有機會去創造財富也不愿意去創造的寄生者,但更是別人財富的剝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