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要成為“溫柔”的國家

南方朔

10幾年前，意大利哲學家博比奧（Norberto Bobbio）出了一本小書《贊美溫柔》，該書的主文就是《贊美溫柔》這篇論文。

在這篇文章里，他指出人類的德行發展，都是強者的陽性道德，以征服、勝利與支配為主。這種德行觀其實是錯的，它應有一種對立面，那就是溫柔。它是一種非力量的道德，以助人、幫人向善為目標。他認為個人與社會、國家的發展，的確是有優劣、進步落伍的區分，但若進步優秀的不去幫助落后低劣的，反而是去征服對方，那么進步優秀的就做了最低劣的事，當好的進步優秀與最壞的侵略征服并存，人類的價值秩序豈不都亂了套。

因此，博比奧認為，這個世界最需要的是“溫柔（meekness）”這種德行，它是體諒、容忍、幫助、與人為善的道德行為。富裕的、進步的應該幫助不如自己的。當貧窮落后不會受到壓迫、欺辱和侵略征服，他們也才會很樂意地承認自己的劣點，并勇于自我改進。近代法國思想家托多洛夫在宣揚“寧靜權力”，英國智庫的馬克·李歐納在鼓吹“柔弱權力”，大體上都和博比奧的“溫柔”在相互唱和。

原因是歐洲乃是老帝國，它們從海權擴張以來，就在世上侵略征服和殖民，而今這些老帝國已經沒落，它們在反省歷史時，當然就會多出一些良知和謙虛。這也是歐洲國家近年來侵略意志已大幅減弱的原因。

但美國則不然。它是這個世界最后一個帝國，壟斷了這個世界的話語權，它要戰爭或和平都可以找到或制造出理由。美國這個帝國之可怕，乃是它透過理由的壟斷，已變成了世界的價值，例如明明就是侵略，但它會說是“人道干涉”，明明就是軍事主動入侵，它會說是“先制攻擊”。以前的舊帝國主義只有軍力，沒有話語權力，當這個新帝國有了話語權，它的可怕程度自然倍于往昔。

就以往侵略伊拉克戰爭為例，現在已入侵伊拉克滿10周年。10年前美國炮制假證據，制造侵略的理由，以美國的超級軍力，伊拉克定會不堪一擊。現在的戰爭形態已變，飛彈、導彈、精準的大殺傷力炸彈，要消滅一個政府，其實并不太難，問題是對伊拉克的戰爭是以占據為目的，當美國開始進占，伊拉克人民反侵略戰爭才真正開始。美國再怎么強大，但一到了地面的“侵略—反侵略”戰，它的絕對優勢即不存在。

10年下來，美國在這場戰爭上花了4兆～8兆美元，伊拉克軍民雖然死亡百萬以上，但美軍也死了4500人，因為侵略而死，死得其實并沒有價值。美國發動了一場不正義的野蠻戰爭，美國人有55%后悔打了這場戰爭。如果美國不是發動戰爭，而是將那幾兆美元的軍費用來幫助世界上貧窮的落后國家，世界一定會變得很不一樣。

近代美國是人類史上最后一個大帝國。它打侵略性的越南戰爭，在東歐煽動內戰式的顏色革命，在中東炮制大大小小的侵略，又在阿富汗入侵，以及制造利比亞和敘利亞的內戰，美國把別的國家搞亂，它真的就是贏家嗎？卻也未必，今天被侵略得最厲害的伊斯蘭世界，幾乎沒有例外地都反美。美國其實早已成了全世界的潛在公敵。

今天全球每個地方的沖突都毫無例外地有著美國的因素，由現在的發展，伊朗大概會是美國的下一個目標；2011年以來，美國一度要以中國為目標的計劃大概已被擱置，最近《華盛頓郵報》的資深記者比爾·格茨（Bill Gertz）即已由內幕消息指出，美國好戰的國務卿和國防部長已換人，因此美國把戰略重點移往太平洋的策略將暫停，這意味著美中合作將會取代美中對抗。對于這樣的變化，相信很多人都樂于見到。不過，當美中合作，我不樂于見到中國只是成為美國帝國的應聲蟲，我希望的乃是中國在日益成長的此刻，要為世界建立起和平的新榜樣和新選擇。美國是以戰事和輸出戰事而立國的。但愿中國是以和平和輸出和平而立國，但愿中國成為一個溫柔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