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大觀園并非理想國

李吉祥

摘 要：《紅樓夢》自誕生以來，大觀園就隨著紅學的升溫逐漸受到廣泛關注和研究。在大觀園中，盡管出現過園外少有的歡聲笑語和詩情畫意，但它并不是一個理想國。因為，大觀園內部存在著矛盾和不光彩，同時，它以賈府為依托，還受到來自賈府上下對它的摧殘，因此，大觀園不是《紅樓夢》中的理想國，也不是曹雪芹精心構筑的理想國。

關鍵詞：大觀園；紅樓夢；理想國

中圖分類號：I2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11-0178-02

一、大觀園的概況

大觀園興建于賈府極度興盛的時候，起初，它是為了迎接元妃省親，可省親非常短暫，元妃回宮后，園子就被慎重地擱置起來了。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建造而成的園子被如此高閣，當然可惜得很，幸虧賈元妃及時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并且傳出口諭讓寶玉及眾姐妹入園居住，大觀園由此才得以恢復生機并持續發揮其價值。

入住大觀園的主子們中，除李紈年齡稍長點外，其他的多是些少男少女，陪同這些主子的仆人們中也有很多是小孩子。園子里的獨特景致、少男少女們喜歡玩耍嬉戲的本性以及許多詩情畫意的生活，給大觀園增添了很多歡樂。當然，更重要的是榮國府未來的接班人——賈寶玉就住在大觀園中，而寶玉又有專愛親近女孩子的天性，因此出于利益考慮，不少女孩子渴望進入園中。同時，園中的老嬤嬤們也因遠離賈府掌權人而松懈了自己的職責，夜里經常聚在一起賭博，有的甚至仗著自己曾有恩于主子肆意發狠，如迎春的奶媽便是這樣的人，所以，服侍這些小主子，老媽子們反倒樂得逍遙自在。園中盡管有李紈負責教這些女孩子們女紅和認字，但她溫順老實，是個“尚德不尚才”的人，何況遇到熱鬧有趣的活動時，她還會積極主動參與，如海棠詩社的成立及每次詩社活動和怡紅院夜宴等。疏遠了賈府長輩們的耳提面命后，似乎大觀園里也沒有了真正的主人，因而，深受眾人寵愛，尤其是得到元妃欽點的賈寶玉，無疑是整座園子的中心和焦點。

賈寶玉生來有“愛紅”的毛病，他曾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1]28，他也說過“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1]811。他曾幻想“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然再不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1]480賈寶玉入住大觀園，暫時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他的愿望，他肆無忌憚地去享樂，根本不在意園子外發生的任何事，“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1]311。雖然，賈寶玉在大觀園里享受過許多無憂無慮的時光，但他也經歷過苦惱；盡管，大觀園里留下了不少歡聲笑語，但它并不是一個理想國。

二、大觀園不是《紅樓夢》中的理想國

大觀園從最初入住時就存在著很大的不穩定因素。園子是為省親建的，省親結束后，園子就閑置著，只因元妃覺得興師動眾建的園子擱置起來太可惜了，才下詔讓寶玉及眾姐妹搬進園子來住，但她沒有曉諭這些人的居住期限，言外之意是寶玉及眾姐妹也可以隨時搬出來。果然，先是薛寶釵搬出了園子，接著迎春出嫁，黛玉仙逝，探春遠嫁……園子里的人越來越少，終于在寶玉搬出后不久，園子被廢棄了。

其實，大觀園里始終沒有相安無事過，主子們之間經常斗嘴慪氣，主子與仆人之間也常有不快，仆人之間的紛爭就更常見了。為了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爭風吃醋了好一陣子，更不用說賈寶玉與林黛玉之間發生的那些數不清的爭執了。晴雯在給寶玉換衣服時，不小心摔壞了寶玉的扇子，為此，兩人拌嘴生氣起來。負責澆花喂雀的小紅，偶然聽到寶玉要茶吃，就替寶玉倒了一碗，沒想到反遭秋紋和碧痕的惡意挖苦，說她好吃懶做，盡撿巧宗兒做。紅玉素來有志向上攀，如今遭遇排擠，心早灰了一半。此外，園子里也發生過偷竊和私通等案件，如良兒偷玉，墜兒偷走了平兒的蝦須鐲，之后有司棋和潘又安私通。在大觀園外屢見不鮮的骯臟事，在園子里也頻頻上演。雖然，園里園外差距很大，但聯系卻沒有斷絕，所以，園外很多不光彩的舉動隨著人們進園也跟了進來。

大觀園里的紛爭不但沒有停息過，反而愈演愈烈，這些紛爭多是或圍繞情或圍繞名和利展開的。由于存在著不均衡現象，必然會造成矛盾，所以，麻煩也就不可避免。柳嫂子母女被懷疑與失盜有關，在尚未弄清楚真相時，林之孝家的就先斬后奏安排了秦顯家的來替代。司棋要吃蒸雞蛋，柳嫂子推托雞蛋緊缺沒給做，惹得司棋一怒之下帶人砸了廚房。鶯兒在柳葉渚邊掐花折柳玩，竟惹得春燕的親娘和姑媽對春燕大打出手。更嚴重的是，繡春囊事件引起的抄檢大觀園。說白了，大觀園也是一個小社會，只不過園里的成員不像園外那么混雜罷了。

除了大觀園內各方利益的爭斗外，來自于賈府園外的壓力對園內造成的傷害也不可小覷。賈寶玉等人入住大觀園是經過賈府高層掌權人許可才實現的，園子里的一切用度都來自園子外的賈府，且園子里住的都是晚輩，他們每天要走出園子去向長輩們請安問好，并接受他們的訓導，因此，園里與園外有著密切的聯系，可以說園外人束縛著園內人。當然，擁有自己的小天地后，寶玉及眾姐妹也獲得了相當大的自由。如同“戴著鐐銬跳舞”一樣，寶釵撲蝶、蘆雪廣割腥啖膻、怡紅院開夜宴、四美釣魚、凹晶館聯詩等，諸多美好的時刻留在了大觀園。

當賈府的掌權者各司其職較少干預園內人的生活時，園里的歡聲笑語就會增加。劉姥姥逛大觀園帶來了很多驚喜和歡笑；詩社活動更成為《紅樓夢》中特別精彩而又富有詩意的片段；怡紅院夜飲，讓讀者掩卷后久久難以忘懷。可是，一旦園外人完全不監管園內，混亂就會接踵而至。南安老太妃薨逝后，賈府幾乎所有有爵位的人都趕去守制，園子里的問題頓時涌現出來。雖然有李紈、探春和薛寶釵主持日常事務，可仍舊難以恢復往日的平靜，所以，大觀園難以獨立存在，必須得有賈府高層的適當支撐和制約才行，況且園子外的主子，如王夫人，早就對園中人心存芥蒂。寶玉挨打后，襲人對王夫人的一番話使得王夫人開始留意大觀園，尤其是與寶玉有關的園中活動。襲人說：“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若老爺再不管，將來不知做出什么事來呢”[1]453，也是因這次談話，王夫人萌生了讓寶玉搬出大觀園的想法，繡春囊事件更堅定了她撤銷大觀園住宿的決心，于是，一番抄檢后，晴雯、司棋、入畫和芳官等園中許多人被清理了出去，這對大觀園來說，無疑是一次重挫。賈元春薨逝，大觀園徹底喪失了有力支撐，此后，大觀園一路衰敗。后來因傳出園子里鬧鬼，大觀園變得陰森恐怖起來，加之，看園人“每每造言生事，便將花妖樹怪編派起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閉，再無人敢到園中。以致崇樓高閣，瓊館瑤臺，皆為禽獸所棲”[1]1395，最終，連妙玉都被盜賊闖入園子活生生地給擄走了。

當然，園內人的活動也會經常刺激到甚至得罪園外人，這使得園外許多人由羨慕生出嫉妒之心來，于是，他們千方百計尋找機會進讒言伺機報復。晴雯生來伶牙俐齒，因此惹得許多老婆子心生怨恨，終于眾人借王夫人之手將她攆出了園子。

三、大觀園不是曹雪芹構筑的理想國

大觀園及有關大觀園的故事，占了全書將近四分之三，但曹雪芹并沒有打算借此構筑一個理想國。因為，大觀園是賈府正值烈火烹油時節外生出的一枝花，隨著賈府的日趨敗落，這枝花注定要早早凋零。盡管園里有不少歡樂，可是內部卻暗流涌動，正如探春所言“一個個不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1]1042。這個似乎理想國的地方，因此埋葬了不少女孩子的性命。

大觀園走向破產的導火索是抄檢大觀園，這一事件則是由繡春囊引起的。其實，繡春囊是邢夫人借機挑釁王夫人的權威，并向她展開攻勢的一把利刃，所以，這次園外主子們間的斗爭直接給園子的安全造成了致命威脅。如果，曹雪芹有志描繪他的理想國藍圖，他怎么可能讓大觀園飽受內外夾攻，又怎么可能讓大觀園在《紅樓夢》中被廢棄呢？

興建大觀園讓賈府上下榮耀一時，但也耗費了賈府大量財力，致使光環圍繞下的賈府早已體力不支。盡管許多人早就看出了賈府“出的多進的少”，如探春曾在大觀園里興利除弊搞改革，可是大觀園的頹勢并沒有因此扭轉，反而是大觀園先于賈府敗落了。究其原因，首先是大觀園非但不創造財富，每年的消耗卻不少，抄檢大觀園背后的真實目的，其實就是賈府高層企圖借此削減賈府的開支。其次，大觀園屬于賈府的一部分，伴隨著賈府的日趨衰落，它的敗亡就成為必然。

大觀園建造得十分別致，美不勝收的風景加之各處富有雅韻的題名及題詩，使得園子成為了美的所在，而且園中眾多秉承天地精華的女孩子們更為大觀園增添了不少美。賈寶玉初次進大觀園恍如重新來到了太虛幻境，可以想象得到，賈寶玉等人未入住時，大觀園就足以與太虛幻境媲美了，當這些人住進園子后，大觀園豈不是更勝過太虛幻境了嗎？但它卻不是理想國，隨著賈府的衰敗，這些女孩子們一個個最終落得魂歸“薄命司”[2]6。如此美好的事物相繼破滅，可以看得出曹雪芹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他正實踐著莎士比亞說的“悲劇是將美的東西撕碎給人看”[3]。

女兒國是曹雪芹的理想國，但大觀園卻不是他要構筑的理想國。曹雪芹通過逐步暴露的方法，生動描寫了大觀園的興衰變遷，讓我們在閱讀《紅樓夢》時，既為大觀園的夭折而深感惋惜和悲嘆，同時，心靈也受到了強大震撼。正是由于曹雪芹沒有把大觀園寫得完美到極致，才使得《紅樓夢》讓人讀起來既虛幻誘人又觸手可及，它使得讀者能與園中眾女兒們同悲喜。讀者在跟隨曹雪芹的文字游歷大觀園時，親眼目睹了園子遭廢棄，不能不承認靈魂在此過程中受到了洗禮。也許，這就是曹雪芹的創作意圖吧！

從文學審美的角度看，在唯美中勾勒理想破滅的線條也要比純粹表現烏托邦世界更有價值，所以，曹雪芹選擇了大觀園夢的破滅。

參考文獻：

[1]曹雪芹，無名氏.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2]一粟.紅樓夢資料匯編[M].北京：中華書局，2008.

[3]趙淑靜.大觀園研究[D].青島：青島大學，2011.

（責任編輯：田 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