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異質性與對外直接投資決策——基于中國制造業百強企業的分析

■湯曉軍 張進銘

一、引言

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簡稱OFDI)在近年投資規模迅速增加，投資主體、客體、目標區域呈現多元化發展。至2011年底，中國13 500多家境內投資者在國（境）外設立OFDI企業1.8萬家，分布在全球177個國家或地區;中國OFDI凈額（流量）為746.5億美元，累計凈額4 247.8億美元，年末境外企業資產總額接近2萬億美元。其中制造業企業是中國OFDI的主體之一。

開展對外直接投資，有利于企業利用兩個市場、兩種資源，解決國內產能剩余，緩解原材料、勞動力等生產要素緊缺問題，學習國外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營銷技巧，提升企業競爭力。因此，OFDI正成為企業進行國際化的一大選擇，也成為政府和學術界關注的焦點。

國內外學者對企業OFDI國際化行為的影響因素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Melitz[1]提出異質性企業模型來解釋企業生產率的差異及其出口選擇行為。Helpman等[2]在異質性企業模型的基礎上引入對外直接投資，建立了HMY模型。該模型認為，在企業國際化經營中，最高生產率的企業才會選擇OFDI，生產率較高的企業選擇出口，生產率最低的企業只能在國內生產、銷售。魯明泓[3]、Buckley et al.[4]、項本武[5]從宏觀層面探討了制度、市場規模、地理、政治風險、匯率等因素對中國OFDI的影響;鐘昌標[6]、陳漓高等[7]、趙偉等[8]等從產業層面探討了中國OFDI方面問題。還有學者從微觀企業角度研究中國企業OFDI行為，如洪聯英等[9]、劉淑琳等[10]運用企業異質性理論對中國企業樣本數據進行了研究，認為對外直接投資企業的生產率高于出口企業和在國內生產、銷售的企業。

上述對中國OFDI開展的研究，多數是基于傳統投資理論從宏觀和中觀視角進行研究，對解釋中國為什么、到哪里進行對外直接投資有較大的啟示。而從企業微觀層面研究的文獻還較為缺乏，在企業異質性理論產生后，國內有部分學者運用該理論對中國企業國際化行為進行研究，得到不統一的結論，如劉淑琳運用企業異質性理論研究中國上市公司的OFDI，發現對外直接投資企業的生產率高于出口企業和在國內生產、銷售的企業，而李春頂發現中國國際化企業存在“生產率悖論”①，出口企業的生產率并未明顯高于未出口企業。隨著中國企業不斷擴大向新興市場國家和發達國家進行OFDI，無論是基于傳統投資理論，還是單從生產率這一企業異質性因素視角來解釋這種中國企業OFDI行為，其解釋力都存在明顯的不足，無法深層次地把握具有中國特色背景的OFDI企業微觀層面異質性因素。

本文采用2010年中國制造業企業百強樣本企業數據，在計算它們各自的生產率基礎上，基于中國國情，對HMY模型進行拓展，分析影響中國制造業企業OFDI異質性因素。

二、計量模型

企業在作對外直接投資決策時面臨兩個選擇:對外進行直接投資和不對外進行直接投資。企業異質性理論認為，企業國際化行為主要取決于生產率這一異質性特征，生產率最高的企業選擇OFDI，生產率較高的企業選擇出口，生產率最低的企業只能在國內生產銷售。本文基于這一理論，結合中國企業實際，對企業異質性特征進行拓寬，沿著這一思路，我們選擇二元Probit模型來進行分析。

本文建構模型考慮的問題是：給定行業特征下，企業是如何進行OFDI決策的，其中研究注意力集中在企業OFDI決策的離散性上，為獲取回歸用的模型，我們設計了一個企業OFDI的潛在決策模型：

其中Di為決策變量，如果Di=1，企業就對外進行直接投資；如果Di=0，企業就不對外進行直接投資。Zi為解釋列變量，包括可能影響企業對外直接投資決策的主要因素。εi是服從標準正態分布的隨機變量，代表被模型忽略的但對企業對外直接投資決策產生影響的其他因素的總體效果，β為待估系數向量。在給定企業個體特征Zi的前提下，其對外直接投資決策可能性Pi，表示為：

其中，φ（β·Zi）為標準正態分布的分布函數，χi為影響企業對外直接投資的變量。與此相對應，在相同條件下，企業不對外直接投資可能性Pi表示為φ（-β·Zi）。

三、變量解釋、數據來源和統計性描述

(一)變量設計

影響企業對外直接投資 （OFDI）的異質性特征有很多，既包含國家或地區層面，又包含產業、企業層面，本文在假定其他特征相似或相同的情況下，只考慮企業層面異質性特征變量，包括企業生產率ln（ATFP）或ln（LP）、企業的所有制性質 N、企業盈利 ln（PROF）、企業規模ln（L）等，具體解釋如下:

1.被解釋變量。被解釋變量為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參與狀態(對外直接投資為1，沒有對外投資為0)。

2.解釋變量。第一，企業生產率，以近似全要素生產率 ln（ATFP）或勞動生產率 ln（LP）代理。第二，企業所有制性質，這一變量為虛擬變量，1表示有國有企業，0表示非國有企業。第三，企業盈利，選用企業利潤ln（PROF）表示。第四，企業規模，以企業員工人數ln（L）作為代理指標。

我們選取銷售收入指標代表產出，它是指制造業企業在報告期內以貨幣收入表現的企業所有生產投入的最終產出。投入方面，從理論上資本和勞動足以反映企業的投入，其他中間投入不過是將原值復制，不會增加價值，所以我們選取資本和勞動作為投入要素。在資本投入的處理中，由于資本包括年度內的流動資本以及固定資本總額，它們都構成了企業的投入，我們選取資產合計值作為資本總量。勞動投入的處理上，我們選取年終企業員工數。上述變量及預期符號見表1。

(二)生產率計算

生產率計算方法一般包括參數和非參數兩種，參數方法是指通過先設定生產函數的形式再計算生產率等;非參數方法的估計過程不需要設定具體的生產函數形式。

本文采用兩種方法來計算企業生產率。第一種是采用近似全要素生產率ATFP估算，源于Keith Head＆John Ries[11]，公式如下:

第二種是借鑒李春頂[12]和湯二子等[13]算法，采用勞動生產率LP來估量:

其中，產出(企業銷售收入)為Q，勞動投入(企業員工數)為L，資本投入(企業固定資產)為K，s表示生產函數中資本的貢獻度，其值在0到1之間，如果為0則生產率等于勞動生產率，如果為1，則生產率為資本生產率。

表1 研究變量及預期符號

(三)統計性描述

本文運用2010年中國制造業百強企業數據，采用湯二子等(2011)的計算方法，對(4)式中s進行估算，得到s=0.43②。運用公式(4)和(5)，得出2010年中國制造業企業百強企業ATFP、LP均值，具體描述如表2:

表2 整體樣本生產率均值比較

通過觀察表2，我們發現:(1)以ATFP為企業生產率代理變量估算時，在不考慮行業作為控制變量情況下，對整體樣本求生產率均值發現，OFDI企業的生產率低于未開展OFDI的企業，存在“生產率悖論”。同時，樣本中國有制造業OFDI企業的整體生產率低于未開展OFDI國有企業。這說明“走出去”企業生產率并不一定高于未走出去企業。(2)以LP作為代理變量估計時，在不考慮行業作為控制變量條件下，通過對整體樣本求勞動生產率均值發現，OFDI企業的勞動生產率高于未開展OFDI的企業，不存在“生產率悖論”，且高于樣本生產率均值，國有制造業企業的整體生產率高于非國有企業。

從表3可以觀察到:(1)以ATFP作為生產率代理指標時，16個行業中8個行業的企業既有國內生產又有對外直接投資，其中4個行業的企業存在“生產率悖論”，即OFDI企業生產率低于未開展OFDI企業，國有企業生產率總體上并不顯著高于樣本均值(見※)。(2)以LP作為代理指標時，9個行業國有企業生產率總體上并不低于非國有企業(見＊)，這可能緣于國有制造業企業所具有的特有融資優勢。

接下來我們進一步從行業角度，考察中國制造業OFDI企業投資行業分布情況，主要目的在于考察企業對外投資項目是否是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技術密集型產業還是資源獲取型或其他，以便進一步考察其對外投資的驅動力，仍以2010年中國制造業百強中對外進行直接企業作為樣本進行分析。

表3 按行業、企業性質和是否參與對外投資劃分的樣本生產率均值比較

表4 樣本企業對外投資狀態、所在行業、企業所有制性質具體情況

從表4可以看出，在制造業百強企業中，共有41家企業境外投資，其中國有企業31家，非國有企業(全部是民營企業)10家;從所屬項目行業歸屬來看，這41家對外投資企業投資項目中，資源獲取型投資占比超過50%。

綜合以上觀察:國有制造業企業是中國制造業OFDI企業的主體;中國制造業OFDI企業存在“生產率悖論”現象，生產率優勢并非是中國制造業OFDI企業對外直接投資的主要驅動力;獲取戰略性資源是中國制造業企業對外直接投資的一個重要動機。

盡管缺乏翔實的中國整體微觀主體數據，本部分的統計分析還比較粗略和間接，但結果仍具備一定可信度，在中國特定的市場下，生產率優勢似乎都無法成為競爭主體在國際市場絕對立足之本，中國制造業企業的生產率優勢與其進入國外市場的決策行為是呈正相關還是負相關，是否存在另類特殊“異質性”特征影響企業對外投資，程度如何，還需通過實證來進一步解釋驗證。

四、回歸結果與分析

本文采用極大似然法對模型的系數進行估計。為避免產生多重共線性，我們先對解釋變量進行相關性統計，發現企業規模與企業性質呈現高度相關性(在中國，國有企業尤其是中央企業的規模相對其他性質的企業規模較大)，因此，在進行回歸分析時，我們首先剔除該變量，然后分別以ln（ATFP）、ln（LP）作為生產率的代理變量對模型進行估計，得到結果(見表5和表6):

表5 Probit 模型回歸結果

表6 Probit 模型回歸結果

表5、表6回歸結果表明，在影響企業是否對外進行直接投資的因素中，企業性質是一個更為重要、顯著的因素，企業生產率、資本價值增值目標對企業投資決策行為影響不顯著。

第一，在納入拓展的異質性變量之后，企業性質始終5%的水平上顯著，它對制造業企業對外直接投資決策行為影響顯著。如果企業是國有企業，企業進行對外直接投資的概率將提高23%。這在一定程度上佐證了前面統計性描述，目前大部分制造業企業OFDI行為仍以國有企業為主導，其OFDI行為大都屬于政府推動型。

第二，企業生產率在5%的水平上不顯著，在10%的水平上顯著。企業生產率每提高1%，OFDI的概率提高10%，這說明企業生產率對對外直接投資起著一定的推動作用。但與企業的性質相比，對制造業企業對外投資決策行為影響仍顯不足。這與前面統計性描述基本吻合，即中國制造業OFDI企業存在“生產率悖論”。

第三，企業生產率也在5%的水平上不顯著，但在10%的水平上顯著。企業利潤每提高1%，其進行OFDI的概率提高4%，這也說明利潤對中國制造業企業OFDI決策影響并不顯著。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中國制造業企業生產主要依靠單位勞動資本的大量投入，生產仍處在產業價值鏈低增值環節階段，從另一角度說明制造業企業OFDI行為并非是受生產率優勢所驅動。

五、結論與啟示

通過以上分析，本文得出以下主要結論:

第一，企業性質這一異質性因素對中國制造業企業OFDI的影響顯著大于企業生產率。這可能歸因于中國制造業企業OFDI行為以國有企業為主導，它們對外直接投資多為政府推動型原因所致。

第二，資本價值增值并非是中國制造業企業OFDI的主要驅動力。這可能源于中國制造業企業OFDI動機往往伴有實現國家戰略意圖，如獲取國家戰略資源。

第三，非國有企業是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在OFDI活動的作用還有待進一步提升。

依據以上推論，本文得到以下啟示:其一，制造業企業對外直接投資行為既非生產率優勢所推動，也非資本價值增值目的所驅動，這種對外直接投資模式能否可持續發展，值得我們反思;其二，如何擺脫這種主要依賴國有企業來發展對外直接投資局面，應成為中國政府決策層重視的問題。

注釋:

①“生產率悖論”是李春頂發現出口企業生產率并未顯著高于非出口企業，甚至低于非出口企業。本文指對外投資企業并非如異質性企業理論所預期的對外直接投資企業生產率顯著高于未發生對外直接投資的企業，恰恰相反，本文樣本數據統計得出對外投資企業生產率顯著低于未對外進行直接投資的企業。

②假設一個規模報酬不變C-D函數:Q=AKSL1-S，通過兩邊取對數變換后可得，LnQ=LnA+sLnK/L，在運用2010年整體樣本對方程進行估計，得到S=0.43。

[1]Melitz，M.J.The Impact of Trade on Intra-Industry Reallocations and Aggregate Industry Productivity.Econometrica， 2003，(71).

[2]Helpman，E.Melitz， M.J.and Yeaple， S.R.Export Versus FDI with Heterogeneous Firms.American Economic Review，2004，(94).

[3]魯明泓.制度因素與國際直接投資區位分布：一項實證研究[J].經濟研究，1999，（7）.

[4]Peter J Buckley et al.The Determinants of Chinese 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udies ，2007，38（4）.

[5]項本武.東道國特征與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實證研究[J].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09，(7).

[6]鐘昌標.中國實施“走出去”戰略的產業選擇和區位選擇[J].管理世界，2001，（3）.

[7]陳漓高，張燕.對外直接投資的產業選擇:基于產業地位劃分法的分析[J].世界經濟，2007，（11）.

[8]趙偉，江東.OFDI與產業升級——機理分析與嘗試性實證[J].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3).

[9]洪聯英，羅能生.全球生產與貿易新格局下企業國際化發展路徑及策略選擇——基于生產率異質性理論的分析方法[J].世界經濟研究，2007，(12).

[10]劉淑琳，黃靜波.對外直接投資與企業生產率——基于中國上市公司的實證分析[J].國際經貿探索，2011，(2).

[11]Keith Head，John Ries.HETEROGENEITY and the Fdi Versus Export Decision of Japana-Se Manufacturers.Nber Working Paper，2003.

[12]李春頂，尹翔碩.中國出口企業的“生產率悖論”及其解釋[J].財貿經濟，2009，（11）.

[13]湯二子，李影，張海英.異質性企業、出口與“生產率悖論”——基于2007年中國制造業企業層面的證據[J].南開經濟評論，2011，（3）.

[14]王方方.企業異質性條件下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區位選擇研究[D].廣州:暨南大學，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