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榮
(首都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教育學院,北京 100048)
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與消費進行深度剖析而得出的科學結論,而中國古代墨家的合理消費主張則是從“兼相愛、交相利”的功利倫理原則出發得出來的,二者在時間、空間上均相去甚遠,且“生長”的“文化土壤”截然不同。通過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摘自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①、恩格斯《卡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②以及中國傳統文化經典《墨子》③,進行橫向比較,發現二者盡管“生長”于東西方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土壤”,卻在消費問題上得出了如此相似的結論。這里必須指出的是,我們并不是為比較而比較,將二者進行比較的原因在于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與中國墨家提出的合理消費理念具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盡管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但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與中國墨家提出的合理消費理念對認識當今消費社會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是在對資本主義社會消費問題進行剖析和對資產階級消費理論的批判中誕生的。盡管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其著作中并沒用明確使用“適度消費觀”的概念,但判斷馬克思是否具有“適度消費”的“思想”,問題并不在于其是否使用了“適度消費觀”這一“概念”,關鍵是看他是否真正提出了包含“適度消費觀思想”的論斷(哪怕只是關于“適度消費”的“思想元素”),看他是否對“適度消費”這一“問題”有實質性的論證過程,以及看他是否對適度消費理論的產生和發展有根本性的推動作用。事實上,從《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到《資本論》,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中包含著十分豐富的關于“適度消費”的“思想元素”。我們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談馬克思主義“適度消費觀”的。
(一)馬克思主義適度消費觀的“理論基奠”
鮮花不可能生長在巖石上,任何思想體系的提出都不是空穴來風的,而是有其必備而厚實的“理論基奠”的,馬克思主義適度消費觀當然也不例外。在論述適度消費觀之前,馬克思做了大量的理論工作,為“適度消費觀”的提出奠定了厚實而充分的基礎。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首先對消費進行了科學的分類,然后對社會再生產的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各個環節進行了深入分析,著重分析了生產與消費之間作用與反作用的內在聯系,強調了消費在社會再生產中的重要作用,并對影響消費的經濟制度因素等問題作了充分的論述,進而揭示出資本主義的消費本質。馬克思認為,不僅生產消費對于生產剩余價值是必須的,而且生活消費對于生產剩余價值同樣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意義。資本主義生產追逐剩余價值的生產目的,導致資本家和工人的消費的異化,使人的消費淪為剩余價值生產工具的畸形的消費,并且通過不平等的消費重新“復制”出資本家和工人,可見,資本家和工人的個人消費亦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再生產的重要一環。從整個社會再生產全過程來看,工人的生活消費并非僅僅是對物質產品的消耗,同時也再生產出能夠為資本家創造剩余價值的勞動力。從這一意義上說,資本家和工人的個人消費不僅“復制”出資本家和工人這一“物質實體”,更重要的是,還“復制”出資本家和工人之間剝削與被剝削的社會關系,這乃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消費本質的深刻揭示。
(二)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批判兩種極端消費觀的基礎上,提出適度消費的思想
馬克思主義適度消費觀是在批判兩種極端消費觀的基礎上提出來的。馬克思既反對抑制消費的禁欲主義,也反對奢侈浪費的過度消費,而主張適度消費。他在論述勞動力節約時精辟地指出:“真正的經濟——節約——是勞動時間的節約。而這種節約就等于發展生產力。可見,決不是禁欲,而是發展生產力,發展生產的能力,因而既是發展消費的能力,又是發展消費的資料”。[1]馬克思認為,所謂節約首先意味著勞動時間的節約,因為勞動時間的節約可以更好更快地發展生產力、發展消費資料的生產,從而擴展人們的消費領域和消費數量,提高人們的消費層次和消費能力。發展生產力與發展消費能力(同時又是發展消費資料)是同步的,這與禁欲完全是兩回事。禁欲絕不是發展經濟的條件,禁欲非但不能促進經濟發展,反而會阻礙經濟的發展。只有靠提高勞動生產率、節約勞動時間,才能發展經濟。馬克思在論述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時這樣說道:“要求生產出新的消費,要求在流通內部擴大消費范圍,就像以前(在生產絕對剩余價值時)擴大生產范圍一樣。第一,要求擴大現有的消費量;第二,要求把現有的消費量推廣到更大的范圍,以便造成新的需要;第三,要求生產出新的需要,發現和創造出新的使用價值”。[2]可見,發展經濟在一定意義上意味著就是發展生產力。而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必然要求增加新的消費種類,擴大消費量與消費面,并且創造出新的消費需要,同時要求不斷提升消費層次。而禁欲主義恰恰違背了經濟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與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背道而馳。
另一方面,馬克思在反對“禁欲”的同時,也反對超過生產力的發展水平的“過度消費”即反對奢侈浪費,馬克思曾經深刻地揭示出“必要的需要”與“奢侈浪費”之間的根本區別,例如,馬克思這樣說過:“奢侈是自然必要性的對立面。必要的需要就是本身歸結為自然體的那種個人的需要”。[3]恩格斯也特別強調消費要與人類本性的自然需求相稱、與生態環境的承載力相適應。恩格斯說:“在一種與人類本性相稱的狀態下,……社會應當考慮,靠它所支配的資料能夠生產些什么,并根據生產力和廣大消費者之間的這種關系來確定,應該把生產提高多少或縮減多少,應該允許生產或限制生產多少奢侈品”。[4]可見,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不僅反對與人的“自然必要性”相對立的奢侈消費,同時他們對超過資源承載能力的“過度生產”也是不贊成的,這恰恰正是馬克思主義的“適度生產觀”。④在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那里,“適度消費”與“適度生產”是相統一的,二者辯證地統一于社會生產與再生產的過程中。⑤
在中國古代思想家中,主張勤儉節用并不稀罕,但像墨子那樣作為一個學派的特征提出,卻是難能可貴的。墨子是中國墨家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先秦時期著名的思想家。以墨翟為主要代表的早期墨家從“兼相愛、交相利”的功利倫理原則出發,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為主旨,提出了一系列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經濟思想,不愧為中國傳統經濟思想中的“瑰寶”。歸結起來,墨子的消費思想主要包括“節葬”、“非樂”、“節用”三個方面。
(一)“節葬”思想。“節葬”是針對當時的“厚葬”提出來的,“厚葬”之風是先秦時期我們人類祖先的一種“習俗”。自夏商周三代以來,這種“厚葬”的習俗愈演愈烈。在這種頑固的傳統勢力面前,墨子從當時的社會經濟發展實際出發,公開反對“厚葬”,他認為這種不可勝計的“輟民之事”、“靡民之財”,“其為毋用若此矣”(《墨子·節葬下》)。針對當時“棺槨必重”、“葬埋必厚”、“衣衾必多”等情況,他提倡一切從薄從簡,認為“棺三寸”、“衣衾三領”、“足以覆惡”(《墨子·節葬下》)即可。墨子主張“節葬”不僅是向當時“厚葬”的習俗“宣戰”,同時也是向當時頑固的傳統勢力“公然宣戰”,這在他所處的歷史條件下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趙武靈王由于“胡服騎射”的改革而被世人標榜為歷史的英雄,一介書生墨子竟然敢于向頑固而強大的傳統勢力“公然宣戰”難道就不是一個英雄么?即便是以今天的眼光審視,他反對“厚葬”的主張對節約人力物力財力、減輕人民負擔、促進社會生產發展也是具有積極的意義的。
(二)“非樂”思想。墨子生活的時代,王公大人追求音樂享受,不僅需要制造巨鐘、鳴鼓、琴瑟和竽笙等樂器,還需要耳目聰明、身體健壯的人替他們演奏,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墨子認為,這不僅造成了物質財富的極大浪費,而且還嚴重影響了生產的發展:一方面,“使丈夫為之,廢丈夫耕稼樹藝之時,使婦人為之,廢婦人紡績織纴之事”(《墨子·非樂上》);另一方面,“農夫說(通“悅”)樂而聽之,即必不能蚤(通“早”)出暮入,耕稼樹藝,多聚叔粟”,“婦人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夙興夜寐,紡績織纴”(《墨子·非樂上》)。為此,墨子提出了“非樂”的主張。墨子針對當時王公貴族的腐朽奢侈生活和社會弊病,提出發展生產的有益主張,具有進步意義。當然我們也必須看到,墨子在這里把勞動人民的必要音樂欣賞與統治階級的窮歡作樂混為一談而加以貶抑,具有一定的片面性和局限性。
(三)“節用”思想。墨子“節用”的主張當然是在當時生產力水平比較低下、物質生活資料還很匱乏的歷史背景下提出的,可以說,“節用”是墨子經濟思想中的核心理念之一。墨子認為,“儉節則昌,淫佚則亡。”(《墨子·辭過》)只有“節用”,才能促進社會穩定,防備不測天災,才能求得百姓之溫飽。當然,墨子盡管倡導節儉,但并不是說越節越好,而是以能保證人們正常的生活水平為基準的。對此,墨子在吃、穿、住、行、用等各個方面都提出了全面而具體的主張。例如,在吃的方面,他主張“足以充虛繼氣,強股肱,耳目聰明,則止”(《墨子·節用中》);在穿的方面,主張“冬服紺緅(赤青芭和黑色帶紅的帛)之衣,輕且暖,夏服絺綌(細和粗的葛布)之衣,輕且清,則止”(《墨子·節用中》);在住的方面,主張“其旁可以圍(御)風寒,上可以圍雪霜雨露,其中蠲(明亮)潔可以祭祀,宮墻足以為男女之別,則止”(《墨子·節用中》);在行的方面,主張“車為服重致遠,乘之則安,引之則利”,舟楫“足以將(行)之,則止”(《墨子·節用中》);在用的方面,主張“足以奉給民用,則止”(《墨子·節用中》)。在這里,墨子盡管也沒有明確使用“合理消費”這個“概念”,但“合理消費”的“理念”卻清晰地蘊含在字里行間了。
通過上述分析不難看出,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與消費進行深度剖析而得出的科學結論,而中國古代墨家的合理消費理念則是從“兼相愛、交相利”的功利倫理原則出發,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為主旨而提出來的。盡管二者“生長”于東西方不同的“文化土壤”,是在不同的理論背景下各自得出的結論,然而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與中國墨家提出的合理消費理念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將此二者進行比較的真正原因乃在于: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與中國墨家提出的合理消費理念均具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盡管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但馬克思主義的“適度消費觀”與中國墨家“合理消費理念”對認識當今消費社會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在當代中國,消費問題日益凸顯。我們既要大力發展生產,從而為消費提供更多更好的選擇,又要不斷地提升消費水平和消費層次,使消費增長的速度與生產發展的速度相適應;既要不斷提高消費水平,又要倡導“適度消費”這一科學理念,使人的需求與自然的承載力相適應。可見,“適度”之為“適度”,乃是消費增長的速度與生產發展的速度相適應,人的需求與自然的承載力相適應,既不能“過”,也不能“不及”,“恰到好處”乃是“適度”。具體而言,這可以從“微觀”與“宏觀”兩個層面加以界定,從“微觀層面”說,個人和家庭的消費應與其收入水平及社會風尚相適應,按照從低到高的層次合理安排消費結構;從“宏觀層面”看,整個社會的消費水平應與國情及實際經濟發展水平基本適應,保持經濟增長與消費增長的同步性,進而保持社會總供給與社會總需求的動態平衡。惟其如此,經濟社會才能持續、快速、健康發展,社會生產與再生產才能順利運行。
注釋:
①請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頁。
②請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15-125頁。
③請參閱《墨子》(墨翟 著)的“辭過”、“節用”、“節葬”、“非樂”等相關章節,大眾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④由于本文主要討論的是馬克思的“適度消費觀”,其“適度生產觀”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故這里不展開分析論述馬克思的“適度生產觀”。
⑤關于馬克思主義“適度消費觀”與其“適度生產觀”之間的內在邏輯,其中大有深意,筆者當另作文詳述之。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107.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391.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525.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4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