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中偉
在柏拉圖的所有作品中,以自然哲學為主題的,《蒂邁歐篇》是唯一一篇。而且,它在歷史上的影響也主要是自然哲學方面的。①不過,盡管歷來頗受重視,人們對這篇對話的理解卻仍然是問題多多。黑格爾也認可這樣的說法:“‘蒂邁歐’篇自來就被當作柏拉圖對話中最困難、最晦澀的對話。”②也許,問題的關鍵恰在于人們僅僅將其理解為一部自然哲學作品,而缺乏一個整體的視角來審視這篇對話的意義。
按照施特勞斯對于政治哲學的理解,政治哲學關注的是非歷史性的“社會之最好的或正義的秩序”③。而這里所說的“正義的秩序”即是指可作為絕對標準的等級次序,表現為一定社會中的那一個階層應當占據統治地位并得到自覺地認可和服從,那些習慣被社會養成并受到推崇,那些道德品味以政治秩序為中介而發揮了作用。④眾所周知,柏拉圖在《國家篇》中對于合乎正義秩序的國家進行了十分詳盡的探討。但是,這并不等于說,所有的問題都在這里得到了解決。
的確,在《國家篇》中,蘇格拉底十分詳細地討論了理想的城邦。但是,也只是討論而已。因此,這種理想的城邦還只是停留于言辭之中或邏輯之上。對于柏拉圖來說,他顯然不能滿足這種邏輯上的理想城邦。可是,理想的城邦有實現的可能嗎?對于這一問題,柏拉圖其實有兩種回答。他首先承認,這一理想的城邦是作為評判現存城邦優劣的標準而存在的,并不奢求它能夠實現出來⑤;另外一種極端的可能性就是,如果有哲學王出現,這種理想的城邦也許可以實現出來。但是,無論哪一種情況,都涉及理論的正確性問題。即哲學家在思想中所創造的理想城邦或哲學王在實踐中要實現的理想城邦,必須是真理。否則,何以說明在思想中創造的城邦有資格成為標準?何以說明哲學王所實現出來、創建出來的城邦就是最好的城邦呢?因此,哲學家以及具備哲學素養的政治家都必須是掌握、至少是窺見了知識或真理的人。
對于柏拉圖而言,真正的知識或真理并不是對于感性現象的感知,而是對于理念的把握。在柏拉圖看來,鑒于人們所習慣的是對于感性現象的感知,因此,就需要一個靈魂的轉向,即通過教育使被教育者擺脫對于感性認識的習慣性依賴,轉而關注永恒的理念世界。唯有如此,政治領導人才可以掌握有關正義城邦的真正知識,哲學王庶幾才能夠被造就出來。無論如何,要想賦予理想的城邦以現實性,核心就在于認識真理的哲學家成為政治領導人,或者是政治領導人成為哲學家。就當時的希臘世界而言,柏拉圖對于這兩種情況都不抱希望。在他看來,唯一有效的途徑是對于有希望的年輕人進行教育。當然,這里的教育本質上是政治教育。它的目的并不是為了獲得關于現象的經驗知識,而是為了培養懂哲學的政治家。為此,柏拉圖設計了一個有層次的教育體系。這種教育從算術開始,這是由于數的性質所具有的確定性,因此算術在這里起的作用就是引導人們去理解絕對確定性的真理。⑥依次經過平面幾何、立體幾何、天文學和和聲學的教育,最后是辯證法的教育,其實就是哲學教育。學習辯證法之前的那些教育不過是序曲,只是挑選適宜學習哲學的人選的預備工作。事實上,以相互聯系的、整體的視角來看問題,正是柏拉圖所言的辯證法的本質特征。因此,能否達到這一要求,就是衡量一個人是否具有辯證法天賦的主要標準,當然也是衡量一個人是否能夠最終成為哲學王的重要標準。問題是:設計這一教育過程的根據是什么?
《蒂邁歐篇》開頭就提示,它在邏輯上承接《國家篇》,為的是解決合乎正義秩序的理想國家的現實性問題。出人意料的是,《蒂邁歐篇》闡述的卻是宇宙論問題。這其實已經暗示了理想國家的現實性問題與宇宙論有內在的關聯。那么,這種關聯體現在什么地方呢?根據《國家篇》,理想的城邦要成為現實的城邦,哲學王的出現是關鍵。因此,宇宙論問題必定與哲學王密切相關。宇宙論的教育是使普通的政治家成為哲學王的關鍵環節。事實上,在《法律篇》這一柏拉圖的最后著作中,柏拉圖指出參與夜間議事會的執政官必須接受更為高級的教育、尤其是更深入的天文學教育,以明白靈魂支配世界、世界的秩序來源于神善良的意愿,否則就不能成為國家的監護人和維護者。⑦而這些內容,正是蒂邁歐所演講的主題。人們注意到,《蒂邁歐篇》中的參與談話者,除蘇格拉底以外,都是些有成就的政治家⑧,也就是需要接受這種教育的人。現在,蒂邁歐,具有豐富的執政經驗同時在哲學上又深有造詣⑨,可以說是曾經走出“洞穴”又返回“洞穴”的人。因此,由他來進行這項教育,是再合適不過的了。蒂邁歐的講述從宇宙的創生開始到人類的創造結束,以此來闡明宇宙和人的本性。事實上,也唯有明了宇宙和人的本性,作為拯救已經敗壞了的人類世界的手段,教育才有了正確的目標。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條件就是:宇宙的本性與人的本性之間有內在的關聯,這也是《蒂邁歐篇》要說明的一個重要問題。
總之,《蒂邁歐篇》服務于政治教育的目的,是要通過宇宙論闡明宇宙和人的本性,以此來指出什么是正義的秩序,以及這種秩序究竟來源于何方、如何使其成為現實。這樣一來,培養哲學王的政治教育安排也就是有根有據的了。
政治哲學所言的永恒的正義秩序,必定應當具有絕對的確定性。因此,如果《國家篇》中設計的實現靈魂轉向的教育過程是一條上升之路的話,那么,《蒂邁歐篇》中的宇宙論就應當是從一個絕對確定的起點所開始的下降之路。
對于蘇格拉底和柏拉圖來說,當時古希臘社會出現的種種問題,根源就在于秩序敗壞,人們的行為缺乏確定的、善的準則。無論是個體的行為還是社會的秩序,均存在同樣的問題。但是,當蘇格拉底孜孜不倦地企圖為美德尋求一個確定的定義,從而為行為提供一個確定的準則時,遇到的卻是和他所批評的自然哲學研究同樣的困難,即同樣達不到確定性。因此,當柏拉圖在《國家篇》中聲稱:要想知道正義這類具體的理念,必須知道善的理念。然而善的理念作為諸種理念的產生根源,又是不可知的。這就已經表明了柏拉圖深知蘇格拉底式研究的問題所在。柏拉圖明確指出,適用于研究理念世界的辯證法,以假設為開端,不借助經驗而只靠推理進行。⑩事實上,無條件地存在者——神就應該成為這個推理的起點,否則整個的推理就不會有真正的確定性。因此,柏拉圖的思想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對我們人來說,“神應當是萬物的尺度”[11],這也是他對于古希臘關于社會秩序的來源是自然的還是習俗使然的,即Physis-Nomos之爭的明確回答。這場爭論的實質并不在于說實際存在的社會秩序的產生有人為的因素在起作用,而是在爭論好的社會秩序的根據問題。事實上,這一爭論也關乎政治哲學存在的合法性。因為,只有承認源自自然的永恒秩序的存在,才使得政治哲學的研究成為可能、成為必要。[12]
那么,神或造物者提供了什么樣的宇宙秩序?
如《蒂邁歐篇》所言,造物者是至善,因此,它抱有純然的善意,希望造就完善的萬物。可是,完善體現在什么地方呢?體現為有秩序、有理性、有生命、合目的,而這也正是造物者所依據的永恒存在者的模型所具有的性質。造物者先造出宇宙靈魂并使之支配有形的自然宇宙。在宇宙靈魂之中,有兩種成分。造物者將不可分且永恒不變的“存在”、“同”和“異”,與變化可分的“存在”、“同”和“異”相對應混合,然后再將混合而成的新的“存在”、“同”和“異”合為一體。不可分且永恒不變的“存在”、“同”和“異”,這是努斯或智力,是純粹的思維能力或理性,也是一切感性事物中理性的原型。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提諾也做類似的理解。柏拉圖在談到物質性載體的時候曾經指出,在造物者未賦予明確的形式和數字之前,載體已經有了類似的四種元素的分化和存在,而且分有智能或理性。[13]也就是說,已經以具體的形態表象了“存在”、“同”和“異”,只不過是較為模糊和不確定而已。[14]由于宇宙靈魂的創造是在造物者的思想中根據他的意志發生的設想[15],因此,可分且變化的“存在”、“同”和“異”,指的是創造者心中通過物質性載體具體形象而進行認知的能力,是不同于理性的知性,即《國家篇》中所言的借助于圖形進行思考的能力。而二者的混合,指的就是靈魂同時具備了理性和知性的認識能力。因此,也就有了同類相知的主體基礎,即以理性認識理念、以知性能力把握生滅變化的具體事物。總之,柏拉圖是以人的認識能力為藍本,結合當時希臘的同類相知觀念(如恩培多克勒),做出的上述推想。以經過混合之后而形成的“存在”、“同”和“異”為成分所構成的宇宙靈魂,是一個和諧的整體。因為,對于這個新的存在者,造物者再按照一定的數學比例進行分割,并使每一部分都具有“存在”、“同”和“異”。而且,由于宇宙靈魂中的理性,也使自然宇宙和星體具有了意識。即宇宙靈魂滲透了“存在”、“同”和“異”,也能夠準確知道整個有形宇宙各部分的“同”和“異”。總之,自然宇宙作為一個具有生命的整體,它的秩序來源于宇宙靈魂、尤其是其中的理性,而秩序的本質就體現為一定的、和諧的數的比例。
在生物個體方面,同樣是靈魂中的理性提供了正確的秩序。因為,首先被創造出來的就是靈魂。它的基本材料即理性方面是宇宙靈魂的剩余物,盡管沒有那么純凈。這種不純凈主要體現為增加了感知能力和欲望、激情。諸神在創造人的身體之時,同樣根據靈魂的秩序,服從于理性至上的原則安排身體的形狀和構造。靈魂運行的基本秩序仍然是理性的“同”和“異”的運動。這一運動的無序恰由于構成身體的物質的干擾。柏拉圖甚至還聲稱,當造物者創造出生物的理性靈魂后,告訴了他們正確的生活法則及違反這些法則的后果。這些法則的實質即是指人應當過理性指導下的生活,或者說應當遵循理性的要求過有美德的生活。因此,合乎美德要求的生活的實質就是保證靈魂中理性的秩序不受干擾。
《蒂邁歐篇》從造物者說起,依次談到理念世界、宇宙靈魂、自然宇宙、元素等。元素是由作為理念的立體幾何圖形與原始的物質結合而成的,因而涉及到幾何學。而這些幾何圖形又包含數,因而又涉及數學。大致來說,這些與《國家篇》中的教育課程相對應。理念世界對應辯證法,宇宙靈魂對應和聲學,自然宇宙對應天文學,元素對應的是幾何學和數學。因此,如果說《國家篇》中的教育課程安排是從物質的基本構成到宇宙整體、再到支配物質存在的抽象的東西、乃至于不可見的理念世界,從而是從個別到整體、從知性認識到理性認識的上升過程的話,《蒂邁歐篇》恰好是從理念世界到物質存在、從不可見到可見、從整體到個別的下降過程。當然,上升之路與下降之路是一條路,它們同是理性靈魂主導下的秩序之路。
總之,一切的秩序都來源于靈魂中的理性,它是不朽的。凡合乎創造者所設計的運動秩序的即是正義的秩序。如此說來,好的社會秩序就應當與靈魂的秩序相一致,應當是體現理性或具備智慧美德的階層居于統治地位。在這樣一個社會中,應當推崇的就是靈魂的美德。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最終的目的:整體的和諧。因此,塑造靈魂使其按照和自覺維護靈魂的理性秩序就是政治治理的關鍵任務了。
《蒂邁歐篇》不僅為對哲學王的理論教育提供了宇宙論的根據,而且為具有哲學素養的政治家所開展的現實的政治活動提供了暗示和示范。
造物者和諸神并未創造一切,而只是提供秩序并使之與已經存在的無序的物質相結合。回顧《蒂邁歐篇》的內容,人們會發現,造物者所做的工作是這樣幾項:創造了受理性支配的宇宙靈魂、有形的自然宇宙、元素、諸神(星體)、時間和生物的理性靈魂。諸神創造人和其他生物的可朽靈魂、形體,并使生物的形體與靈魂相結合。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或者說,對于被創造出來的人的生活,造物者和諸神并沒有任何的干預。造物者和諸神對于人的關懷,僅限于創造人的靈魂和形體并使二者結合成為生命體,同時給予理性的法則。因此,人類不可能通過獻祭之類改變造物者與諸神的活動。因此,較之于荷馬史詩中,諸神通過其代理人操控人的命運的說法,柏拉圖認為,人間的事務和個體的命運完全由人自己決定。《蒂邁歐篇》中談到,靈魂因其自身的生活而決定自己的命運,決定自己將來為人或為獸,總之,人的罪惡與神無關。[16]不僅個體的命運與神無關,人類群體生活的命運同樣與神無關。
在《國家篇》中,格勞孔認為理想的城邦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出現過。對于這一點,蘇格拉底表示贊同。但是,他同時指出:“也許它作為一個模型存留于天上,愿望它的人的可以看到它,并且這種注視可以使注視者成為在其中生活的一員。”[17]也只有在這樣的城邦中,哲學家才可以成為政治家。從《蒂邁歐篇》來看,事實上,天上也沒有這樣的模型,或者說,在造物者所注視的永恒的模型之中,人們并沒有發現這種理想國家的位置。因此,《國家篇》中的理想國,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理念,而只是理念的近似物。或者說,只是哲學家仿效造物者的作品而設計出來、創造出來的模型。不過,哲學家所創造的理想國家,并不因它是對造物者模型的仿效就自動獲得真理性,而是由于理想國家與理念世界的產生根源和性質相同,即都是在理性指導下的、合目的的、和諧的整體。于是,這一人工的創造物就分有了理念的性質,成了理念的類似物。說到底,理想國家和理念世界有同樣的來源,即支配自然宇宙的理性。它們的秩序也都是理性的秩序。不僅如此,好的政治活動都應當是對于造物者創造活動的仿效。也就是說,由某個或某些具有類似于神的智慧的人,依據神圣的理念世界的模型,首先在思想中進行設計,然后通過具體的活動實現和維持這種設計。因此,在政治活動或者說人類創造秩序的活動中,造物者和諸神所起到的不過是一個示范的作用。這才是柏拉圖真正要表達的東西。
按照柏拉圖的理念論,理念永遠不能在現實中實現出來。因此,相當于《蒂邁歐篇》中永恒模型的理想城邦與理念分有相同的命運。事實上,這一城邦的設計,以財產共有為先決條件,并未考慮或者說最大限度地排除了個體在物質方面的要求。是只考慮到理性方面的“同”,而未考慮欲望方面的“異”。在柏拉圖看來,這樣的城邦為“諸神或諸神的子孫們”[18]所治理,因而只能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對于有死的人來說,只能期望次好的城邦。這種次好的城邦是雙重意義上的退卻:承認政治領導人不可能像神一樣僅按照實踐智慧而不依據法律治理城邦;承認城邦的公民不能做到完全的無私,因而可以擁有私人財產。因此,城邦秩序的維護不能單純仰仗公民的自覺,而必須通過立法的方式,借助于法律來教育和懲罰公民,以便實現盡可能正義的城邦秩序。這實際上就承認了人的有限性。政治領導人是有死的個人,因此不可能時時處處指導公民的行為,使之合乎正義秩序的要求,而必須依靠法律來治理國家;公民是有死的個人,因此,他們特定的利益要求也必須被考慮。
那么,在人們所能期望的次好的城邦中,政治活動究竟應當怎樣來進行?或者說,真正意義上的政治家究竟應當以什么樣的方式來治理城邦呢?柏拉圖認為,就城邦的建設而言,當然需要以最好的城邦為模型,盡可能使城邦的公民能夠緊密團結、聯為一體。但是,由于公民并不能自發和自覺地做到這一點,因此,就需要立法、挑選行政官員、教育公民這些活動。具體來說,政治活動就像編織一樣,主要需要三種活動:梳理、編織和維護。這些政治活動的核心依然是著眼于靈魂的美德。梳理就是要剔除那些品德不良的公民;編織就是造就和諧的靈魂、和諧的城邦。即通過教育來培養美德,使被選擇的合適的公民按照理性的要求生活,使靈魂的神圣部分即理性與可朽部分即欲望和激情完美結合。通過婚姻使具備勇敢和節制等不同美德的人相互結合。通過分別在兩種具有不同的美德的人中挑選執政官,使執政者的決策能夠合乎中庸之道。[19]維護,則需要夜間議事會。因為法律不可輕易變更,若非曾經窺見過理念世界的政治家出手,可能會更糟。但是,法律本身也是需要變動、需要完善的。因為即使是立法者也不過是對于理念世界有模糊的理解而已,并不能保證完全的正確,更不要說細節上的完善了。因此,就需要少數具備哲學素養的有經驗的政治家即時對法律進行審議和適當的變更。
總之,好的政治活動是對于造物者創造宇宙秩序的模仿。在哲學王十分罕見甚至可能根本就沒有可能出現的情況下,在現實的政治活動中,就有死的人來說,由于只能借助于自然宇宙的例子來推測理念世界的一般存在狀態,而并沒有一個現成的、具體的理性城邦的模型可供復制,因此,這就注定了政治活動創造性的本質,即人們總是只能按照一個一般的、模糊的即“適度”這個標準來衡量政治活動的效果。不過,“適度”并不意味著完全主觀、沒有客觀的尺度,或者說,只能根據已有的經驗來判斷,就像亞里士多德那樣。而是說,適度就意味著和諧,意味著合乎和諧數的要求。而和諧,歸根到底是靈魂的和諧、理性的和諧,與宇宙的和諧是一致的。所以,柏拉圖認為,盡管立法總是偶然性造成的,但是,他認為除此之外,實際上還有神和技藝的因素。[20]也就是說,看似偶然性的立法活動總是自覺不自覺地要合乎神的要求,即造就一個和諧的整體。而政治活動的編制技藝,正是服務于這一根本的目的的。
作為培養真正政治家的教育的一個環節,《蒂邁歐篇》的指向是政治哲學。通過對于宇宙秩序創生的闡述,《蒂邁歐篇》展示了最好的秩序的實質:和諧的整體。它來源于靈魂中的理性,是理性的秩序。因此,構建秩序的關鍵就在于塑造靈魂。同時,《蒂邁歐篇》也指出了造物者和諸神的工作就是創造有序的宇宙和自然萬物,而并不干預人世間的生活。然而,有死的人卻可以通過對于自然宇宙的研究,通過教育,理解理念世界的大致秩序。也因此為可實現的善政確定了一個總體的目標,確定了一個政治活動所要針對的對象:靈魂。如此一來,柏拉圖就既為人間的政治秩序提供一個靈活的但卻是確定的衡量尺度——和諧的整體,又為人在政治治理方面的能動性和創造性保留了充裕的空間。這些也說明,政治哲學的作用只在于提供一個引導性的目標,而不是要提供詳細的、細節上的安排,后者是具體的政治活動的任務。但是,離開了政治哲學,經驗的政治活動也將失去衡量其善惡的確定性的標準,也不可能真正達至善政。
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政治活動對于社會生活、乃至于個體生活的重要性仍然是不言而喻的事實。當然,已經很少有人將政治秩序與自然的宇宙秩序聯系起來考慮。自笛卡爾以來,政治秩序的基礎已經轉移到人的身上,它或者是人的理性或者是物質欲望。在今天,很多人甚至認為政治活動只是一種高明的平衡術的技巧,它的作用只在于協調人們之間的利益矛盾。于是,道德、哲學這些因素逐步從政治活動中淡出。然而,政治活動就真的沒有更為高遠的目標嗎?它難道不應該通過創造性的活動服務于人的提升嗎?在這方面,《蒂邁歐篇》所體現的柏拉圖對于政治活動的本質、目的和手段的思考,仍然值得人們深思。
注釋
①W.K.C.Guthrie.A History of Greek Philosophy[M].Volumeⅴ.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8.pp.241—242.②[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2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60年,第223頁。③[美]列奧·施特勞斯:《柏拉圖式政治哲學研究》,張纓等譯,華夏出版社,2012年,第42頁。④[美]列奧·施特勞斯:《論柏拉圖的〈會飲〉》,邱立波譯,華夏出版社,2012年,第11頁。⑤《柏拉圖著作集》(英文本)第3卷,[英]本杰明·喬伊特英譯/評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國家篇》472c-473a,第182—183頁。以下僅注篇名和頁碼。⑥《國家篇》525b,第243頁。⑦《柏拉圖著作集》(英文本)第6卷,《法律篇》968a,第370頁。⑧徐戩選編《鴻蒙中的歌聲:柏拉圖〈蒂邁歐〉疏證》,朱剛、黃薇薇等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94頁。⑨《柏拉圖著作集》(英文本)第5卷,《蒂邁歐篇》20a,第419頁。⑩《國家篇》532b,第252頁。[11]《法律篇》716c,第104頁。[12][美]列奧·施特勞斯:《自然權利與歷史》,彭剛譯,三聯書店,2003年,第91頁。[13]《蒂邁歐篇》51b,第451頁。[14]《蒂邁歐篇》53a-b,第453 頁。[15]《蒂邁歐篇》36d,第 434 頁。[16]《蒂邁歐篇》42e,第442 頁。[17]《國家篇》594b,第 329 頁。[18]《法律篇》739d,第127 頁。[19]《法律篇》309c-311b,第 229—232 頁。[20]《法律篇》709b,第9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