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琳
(西北大學文學院,西安710069)
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為《手稿》)雖然是一部論述經濟學哲學問題的著作,但是其中獨特的美學思想也有著重要的研究價值,多年來一直吸引著中西學界眾多學者的關注,研究成果頗豐。但其中也還存在一些不足。本文以《手稿》中審美主體的確立與建構為研究視角,探討馬克思美學思想中關于審美主體的獨特價值,認為馬克思的審美主體思想不同于歷史上的諸種美學觀,它不是孤立地、靜態地研究審美主體,而是把審美主體與人的本質的論述緊密聯系在一起,將其置于主體與客體的雙重關系以及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中來考察,并以審美主體的實現程度作為人的本質與社會發展的重要標尺,前所未有地闡述了審美主體的價值與意義。
(一)
馬克思的審美主體思想可謂獨樹一幟,獨辟蹊徑,他注重從作為人的生命表現的實際活動中去尋找美,從人的存在方式去探尋美的本質,在與人的本質聯系中探討審美主體的特性。
馬克思認為人是有意識的類存在物,在改造自然界的實踐中,人始終是主體。動物當然也生產,“但是動物只生產它自己或它的幼崽所直接需要的東西;動物的生產是片面的,而人的生產是全面的;動物只是在直接的肉體需要的支配下生產,而人甚至不受肉體需要的支配也進行生產,并且只有不受這種需要的支配時才進行真正的生產;動物只生產自身,而人再生產整個自然界;動物的產品直接同它的肉體相聯系,而人則自由地對待自己的產品。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建造,而人卻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怎樣處處都把內在的尺度運用到對象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建造。”[1]96動物的存在方式就是本能地適應自然,不存在與自然之間的、與自己的生命活動之間的“對象性”關系,也不存在“美”的關系。與此相反,人既可以按照“物的尺度”去認識事物的“客觀規律”,又可以根據“人的尺度”去改變世界,把世界變成理想的現實。這種實踐的存在方式,決定了“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塑造”,也就是說,只有人能擔當審美主體。
根據考古發現,處于原始社會時期的人類就懂得運用天然的礦物、貝殼、動物骨骼等制成裝飾品來裝扮自己,而刻畫在一些日常生活用具如陶罐、水壺上面的抽象花紋更是原始社會藝術家們的杰作。這些裝飾品和花紋從創造社會生產力的角度看并沒有實際的使用價值,可是卻從藝術的角度美化了人類的生活。可見人類不但能夠欣賞自然界中美的事物,并且能制作出符合美的標準的作品。人不僅是人類生活中的主體,也是審美活動中的主體。固然,在自然界中除人類之外的其他動物似乎也能分辨美丑,生物學家通過觀察鳥類在求偶期的行為所得到的數據顯示,雌鳥更容易被擁有美麗豐滿的羽毛和動聽鳴叫聲的雄鳥所吸引。但是,雌鳥對雄鳥外貌的鑒別從根本上看是基于種群繁衍后代的需要。鳥類族群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不斷淘汰羸弱的個體而得以延續,也可以說是大自然選擇了羽毛舒展美麗、體態勻稱豐滿、鳴叫有力動聽的鳥兒。這些外部的身體特征顯示著他們健壯的體魄和優秀的種群基因,這樣的雄鳥所繁育的后代存活率更高,競爭力更強。在鳥類世界中,“美”等于勻稱的外表,等于強大的繁殖力。所以,雌鳥能夠對美麗而善鳴的雄鳥青眼相加實際上是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自然選擇,而不同于人類的審美活動。
“因為任何一個對象對我的意義(它只是對那個與它相適應的感覺說來才有意義)都以我的感覺所及的程度為限。”因此,審美主體不是自然形態的、被動的,馬克思說:“主體不是從純粹自然的,自然形成的形式出現在生產過程中,而是作為支配一切自然力的那種活動出現在生產過程。”[2]“把人提升為環境的主宰”、“自然主宰的人”。[3]馬克思論述的審美主體不是純粹感知的、靜態認識的,而是在人類的實踐活動中不斷生成的,具有主體性特征。
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人在“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的統一中,發展了自己,實現了人類自身的自由。人在實踐活動中,既創造了理想的世界,把世界變成自己所希望的存在,又創造了理想的自我,把自己變成自己所希望的存在,并在這雙重的創造中,使人類獲得更大的自由。審美主體的能力就是人的創造性活動的結果與證明,就是人在創造性活動中所獲得的、所感受到的自由。馬克思關于人的存在與動物的存在方式的本質區別,為我們理解審美主體的特性作出了寶貴的提示。
(二)
從人的實踐的存在方式探討審美主體的角度,決定了馬克思在探尋審美主體的時候,不離開審美客體。因此,與純粹的主體論美學不同,馬克思強調客觀的審美對象的存在的重要性,“藝術對象創造出懂得藝術和能夠欣賞美的大眾”,同時也與只重視客體的客觀論美學不同,他非常強調審美主體的獨特性。馬克思論述審美主體時堅持以客觀的審美對象的存在作為前提,始終在主客體的關系中找尋審美主體的特性。
審美主體是審美客體的對應存在。人類的審美實踐不能單獨離開客體,也不能單獨離開主體。“對象如何對他來說成為他的對象,這取決于對象的性質以及與之相適應的本質力量的性質;因為正是這種關系的規定性形成一種特殊的、現實的肯定方式。……每一種本質力量的獨特性,恰好就是這種本質力量的獨特本質,因而也是它的對象化的獨特方式,它的對象性的、現實的、活生生的存在的獨特方式。……任何一個對象對我的意義都以我的感覺的程度為限。”[1]125任何“對象”(包括審美對象)的存在,都同時地取決于兩個方面的統一:一方面是“對象的性質”即作為對象的事物具有怎樣的性質,另一方面是與這種“對象的性質”相適應的“本質力量的性質”即認識主體、審美主體所具有的能力。所以,一個自然物或者現象能否成為審美對象,在于其與審美主體自身感知能力的對應。超過了感知能力范圍的自然物或者現象,即使本身具有客觀美的屬性也無法取得審美主體的感應,從而審美活動無法完成,那么這一自然物或者現象也就不能成為審美對象。
馬克思在《手稿》中認為審美主體的能力是在人的實踐活動中產生的,是在主體和客體的對應關系中形成的。人的審美能力雖然與身體器官的感覺功能有關,即聽覺、視覺、觸覺、味覺、嗅覺,這些器官所具有的感知功能是人與外界建立起聯系的客觀物質基礎,收集到的信息則是人類了解外部世界的基本素材。這些信息通過神經系統反饋給大腦,經過思維的復雜加工、分析,進而形成人對外部世界的基本認識。而不同的人類個體在感官收集外部世界信息時會因為感官功能的不均衡而獲得各不相同的外界信息,繼而會得到不同的審美體驗。“正是在改造對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確證自己是類存在。”[1]197人通過社會實踐活動,成為自為的人,成為他自身,獲得了他的此在形式。人在改變自然時,他的本質力量也發展和豐富起來,能感受音樂的耳朵、能感受形式美的眼睛都是長期社會實踐的產物,從而形成了審美感覺和審美意識。因此,審美主體的五官感覺是在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實踐活動中形成和發展起來的,是在人類遵循客觀規律和主觀目的進行自由創造的活動中表現出來的。隨著人化自然的發展,人的審美器官也在繼承的基礎上不斷完善。“只是由于人的本質的客觀地展開的豐富性,主體的,人的感性的豐富……”馬克思把人視作一種特殊的自然,認為人作為一種特殊的自然也是發展的。這就反對了把審美主體看成一成不變的靜止的觀點。整個人的自然都在發展變化,人的審美器官、審美感覺的變化就很自然了。
馬克思說:“憂心忡忡的窮人甚至對最美麗的景色都沒有什么感覺;販賣礦物的商人只看到礦物的商業價值,而看不到礦物的美和特性;他沒有礦物學的感覺。”[1]126從這段話里我們可以看出,承認客觀美是存在的。“最美麗的景色”存在于自然界之中,“礦物的美”存在于礦物本身,盡管由于窮人憂心忡忡、商人唯利是圖,對其沒有美的感覺,但它依然存在,不會消失或者減少,就像在小說《紅樓夢》里,即使焦大不能欣賞林妹妹的美,林妹妹風流婉轉、娉婷婀娜的風姿也并不會受到絲毫影響,景色、礦物和林妹妹都具有美的屬性,他們的美是一種客觀存在,但是,馬克思要強調的是在這種客觀存在的基礎之上,審美主體的心態和感覺的重要性,為什么窮人和商人感覺不到景色的美麗和礦物的美?美是超越功利層面的,限于實際的有限的生活,人的低層次的境界,也不可能體會到美;即便是人的本質力量與對象能夠產生對應關系,但若主體無心投射,即沒有把注意力轉移到對象上,對象也就不是他的對象,因此主體與對象也就不能產生對應關系。
(三)
馬克思所論述的審美主體不是遺世獨立的人,他不僅是從個體人的角度探討審美主體的審美能力,更是從歷史發展和社會關系研究審美主體的特征,發現和揭示審美主體與歷史發展進程的關系,從而超越美學意義高度評價了審美主體的社會作用與價值。
人類是由需要的感覺力走向思維和審美的感覺力的。在人類的原始階段,主要是從需要的角度來感覺世界的,對野蠻人來說,“自然界起初是作為一種完全異己的,有無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與人們對立的。”“隨著勞動而開始的人對自然界的統治,在每一新的進展中擴大了人的眼界。他們在自然對象中不斷地發現新的,以往不知道的屬性。”[4]在審美主體的感知歷程中,先有動物的美,后有植物的美。普列漢諾夫曾經談到過原始狩獵民族“盡管他們居住的地方是野花遍野,但是他們從不用鮮花來裝飾自己……這些野蠻人對植物完全不感興趣”。[5]從動物裝飾過渡到植物裝飾是審美主體的審美活動的大變革。
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和人類文明的進步,審美主體越來越突破實用需要的限制,發展“同人的本質和自然界的本質的全部豐富性相適應”的審美感覺能力。但是,“囿于粗陋的實際需要的感覺只具有有限的意義”,人越是為生物性的需要所束縛,他的感受力就越是淺陋和受局限。人的審美能力與不同個體的需求層次狀況也有很大聯系。馬克思認為,不同社會狀態下的人的自由程度是不同的,他把人的需求劃分三個層次:生存需要、享受需要和發展需要。生存需要基于人的本能,是指人為了維持個體生存和后代延續而產生的需要,它的基本滿足是實現其它需要的基礎,馬克思、恩格斯把它稱之為“一切歷史的第一個前提”。享受需要是在生存需要基本得到滿足的基礎上產生的一種需要,旨在提高生活質量,優化生存條件,即墨子所說的“食必常飽,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麗;居必常安,然后求樂”(《墨子佚文》)。而發展需要則是人為了完善自我而進行的一種精神追求,是以生命力蓬勃發展和個性自由為目標的終極需要,也是需要的最高層次。“發展需要既表現為勞動者在諸如思想道德、科學文化等精神領域內自由發展的需要,又表現為勞動者在物質領域內自由從事勞動的需要。勞動需要在生存需要中是謀生的手段,在發展需要中則是發展的目的本身,是為了在自由勞動中發展其才智與創造力從而獲得精神上的愉悅和滿足。在這里,重要的不是勞動的物質結果,而是勞動過程,是勞動過程中積極的精神體驗。”[6]生存需要、享受需要和發展需要呈金字塔層次由下向上發展。雖然享受需要不一定要在充分滿足生存需要之后才產生,發展需要也不一定要在充分滿足享受需要之后才產生,然而如果位于金字塔底層的生存需要不能得到基本滿足,人就很難產生享受需要和發展需要,而屬于享受需要層面的審美行為也不會產生。正如馬克思所說:“對于一個忍饑挨餓的人來說并不存在人的食物形式,而只有作為食物的抽象存在;食物同樣也可能具有最粗陋的形式,而且不能說,這種飲食與動物的飲食有什么不同。”[1]126《紅樓夢》中的焦大為什么不能欣賞林妹妹的美?從他自身的狀況來看,作為一個生存在賈府底層的仆人,他的需要層次還停留在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上,在他看來,更美的女人具備的素質僅限于能生兒育女、從事家務勞動。面對林妹妹這樣有才情的閨秀,焦大顯然不具備欣賞她的美的能力。
那么為什么焦大這樣的底層勞動者很難超越作為人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呢?馬克思認為,異化勞動使勞動者喪失了產生審美行為的條件。“勞動創造了美,但是使工人變成畸形。勞動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蠻的勞動,并使另一部分工人變成機器。勞動生產了智慧,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愚鈍和癡呆。”[1]93異化勞動使生活變成維持個人生活的手段,使得勞動者在自己的勞動中感到不幸,感到遭受肉體折磨和精神摧殘,使得勞動者的活動成為了自身的喪失。雖然勞動者在異化勞動中創造了美,卻喪失了美感享受需要。“結果,人只有在運用自己的動物機能——吃、喝、性行為,至多還有居住、修飾等等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是自由活動,而在運用人的機能時,卻覺得自己不過是動物。動物的東西成為人的東西,而人的東西成為動物的東西。”[1]94異化勞動不僅造成了勞動者的人性被異化,同時也造成了剝削階級的人性異化,他們的興趣集中到了對金錢的無休止追逐中,所有的自然物和藝術品都被投上了金錢的色彩。從這個層面上看,審美活動并不存在,利益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度。在資本主義財產私有化的大環境中,人最終喪失了對美的感知和追求,無法體驗審美活動所帶來的精神愉悅,無法成為真正的審美主體。
異化勞動顯然有害于精神生產,妨礙美的創造。馬克思構想的共產主義社會,異化得以積極地揚棄,人真正占有人的本質,人的能力得到全面發展,人的審美能力才能得以充分發揮,“私有財產的揚棄,是人的一切感覺和特性的徹底解放;但這種揚棄之所以是這種解放,正是因為這些感覺和特性無論在主體上還是在客體上都變成人的。眼睛變成了人的眼睛,正像眼睛的對象變成了社會的、人的、由人并為了人創造出來的對象一樣。”[1]124馬克思相信,當私有財產不復存在,共產主義得以實現,人的個性才能獲得全面的發展,同時在異化勞動中喪失了的美感享受需要必然會復歸。因此,審美主體的審美感知能力與程度成為人與社會全面發展的重要標尺,從這個意義上說,人的審美能力的培養與提高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113.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67.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512.
[5]T.B·普列漢諾夫.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美學理論[J].哲學論叢,1957,(6).
[6]袁貴仁.馬克思的人學思想[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