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發布了《中國宏觀經濟形勢分析與預測報告(2012—2013)》。這份報告預測,2013年中國GDP的增速將重返9%的區間,有可能達到9.3%左右,CPI將出現反彈,達到4.1%。這一判斷引起了對未來經濟增長前景的爭論。為此,《中國經濟報告》記者專訪了該報告的主要執筆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副院長劉元春教授。
2013:超越“新常態”
《中國經濟報告》(以下簡稱報告):目前,經濟學界普遍對中國經濟的前景持悲觀看法,但你們的這份報告與這種傾向很不同,看法很樂觀。
劉元春:目前的悲觀情緒,來自于對中國經濟趨勢性回落估計過高。雖然總體來看,未來經濟增長的趨勢,將出現回落,但對于回落的程度,不宜過高估計。之所以這樣說,有以下幾個理由:
第一,忽略了周期性因素,沒有看到支持中國經濟增長的結構性力量還比較明顯。
第二,從理論角度看,潛在GDP增速的回落,并不足以支撐起對未來經濟走勢的判斷,這種看法本質上是后向性測算的,不具有前瞻性。
第三,從體制角度看,傳統的高投入、高增長方式并沒有出現根本性的改變,由于存在著十八大換屆效應、存貨周期逆轉、消費持續增長、外需小幅回升、投資持續加碼等因素,中國宏觀經濟將重返復蘇的軌道。
第四,從實際情況看,一些有利的結構性因素正在顯現,如消費擴張、中西部崛起和城鎮化。當前,很多人過于著眼東部經濟和外部經濟,據此得出比較悲觀的結論,這具有一定的片面性。
在我們看來,國際上對中國經濟持悲觀看法,會引起資本的大進大出,這將為國際游資創造盈利空間,將加大經濟波動,對中國經濟的穩定發展是不利的。
結構性下行力量,如去庫存、去杠桿,會隨著周期性回轉力量的變化而出現回轉,但其回落幅度不可能是無限度的。隨著“民間融資困局”緩解,去庫存、去產能和周期性變化將促使中國經濟秩序恢復正常,生產秩序趨于穩定,總需求將出現回暖,因此經濟不會一直在底部運行。
我們注意到,2012年中國宏觀經濟在回落中出現了兩大新現象:一是GDP增速連續兩個季度跌破8%,但沒有出現大規模失業;二是經濟增速連續回落,但沒有出現通貨緊縮,核心CPI保持在2%左右。這意味著本輪經濟的回落與1997-1998年、2008-2009年經濟的回落有本質性的差異。
報告:請你展望一下2013年中國經濟的走勢,比如說,是L型?還是W型?
劉元春:很多人把2012年第3、4季度的疲軟當成常態,認為中國經濟增長將呈L型走勢,即所謂“低增長”、“低貿易”、“高物價”和“大幅度結構調整”為內涵的“新常態”。
“新常態”的觀點把結構性、趨勢性因素過分放大了。事實上,人口結構變化的確是左右中國經濟的基本因素,但低端勞動力變化對中國經濟的影響不會如此嚴重。中國勞動力供過于求的局面不可能根本改變。
統計數據顯示,中國高中及以上學歷人口占適齡流動人口的比重從1995年的2.5%,上升到2011年的14.5%,在校生比例很大。我們的報告指出,不必因為勞動力人口的變化而悲觀,中國人口紅利相比日本、美國較小,但隨著教育水平提升,中端市場上勞動力人口的變化,勞動力供給結構使人口紅利形式發生變化,中端勞動力市場為主體的人口紅利開始出現。
從周期角度來看,中國宏觀經濟調整很可能呈現不對稱“W”型,即:從GDP同比增速來看,中國宏觀經濟在短期呈“V”型,中期卻呈現為“W”型。
中共“十八大”提出,“實現國內生產總值和城鄉居民人均收入比2010年翻一番”,未來8年年均實際GDP增長將保持在7%以上。考慮到未來幾年經濟增速趨勢性回落以及政府“有保有壓”的基本規律,我們判斷,2013-2015年,我國經濟增長的目標速度或者應當保持在9%左右。
經濟復蘇的支撐力量
報告:你們的報告中用了一系列“新”字,如“新復蘇”、“新結構”、“新常態”、“新政府”等。感覺你們十分樂觀,那么支撐你們這樣樂觀的因素是什么?
劉元春:“新復蘇”重要的支撐因素,或者說本輪復蘇的動力源泉,不是出口和房地產的反彈,而是來源于消費和基礎建設投資;不是東部的復蘇,而是來源于中西部高速經濟增長的持續;不是傳統的大規模刺激政策,而是依賴于宏觀經濟政策的“預調”和“微調”。因此,本輪復蘇可能意味著中國經濟開始踏上一條內生的、穩定的、以市場導向性為基礎的“新結構轉換期”。但這種“新結構”可能有一定的反復性和脆弱性。
其中,投資增長相對較快。我們預計,2013年投資增速達24.3%,較危機前相對較低,與2011年相當。導致投資較快增長的原因有:
第一,中國目前依然處于工業化、城鎮化高速發展階段,基礎設施建設需求與供給龐大,特別是,新一屆政府將城鎮化作為下一輪新的增長點,同時,中西部工業化的快速發展,將帶動中國制造業的發展。
對房地產投資,未來政策應在供給上下功夫。如果房價持續回落,政策調控將會走向破產。從先行數據可以看出,未來的房地產投資仍然增長較快。
目前中國面臨的問題,并非簡單的需不需要投資的問題,因為,宏觀經濟平衡的需要使得不能簡單地打壓投資,而是要解決“投向何方”、“誰來投資”的問題。中國目前存在著很大的投資需求,中國基礎設施人均存量與歐美相差甚遠,地下設施、地鐵、城際鐵路、高鐵等基礎設施是有需求的。其次,對人力資本、高技術、新能源等領域的投資很有必要,特別在后危機時期。問題的關鍵是,由誰來投資?是政府主導,還是市場主導? 第三產業的梯隊轉移需要重新調整布局,鼓勵民間在梯度轉移中進行技術升級和廠房設備更新。2008年以后,產業向中西部轉移,但很多只是簡單的轉移,政府應當加大對技術、新興產業、環保等方面的投資。
從消費方面來看,消費并不像很多人看到的那樣低迷,當人們的收入水平上漲到一定水平,如人均收入達到4000美元,東部地區甚至超過10000美元時,中國的消費結構性效應增強,“臺階效應”持續顯現。在新一屆政府兩個翻番的目標下,明年的消費不會太差。
目前仍不確定的是出口。出口形勢仍然有可能處于低迷狀態,但不會出現2012年7、8月份時的那種極端現象,中國比較優勢和競爭力沒有變化、在全球貿易中的份額也沒有下降,對GDP貢獻率有可能穩定在10%。
總之,對于2013年經濟形勢,我們還是有信心的。
降速轉軌的觀點不可取
報告:你提出了“超越新常態”的觀點。有學者認為,穩定在7%以上的增長水平,可以有更多空間調結構、促轉型,有更多的投資轉向民生,有更多的余地推進內生增長和綠色發展,緩解資源環境約束。如何看待上述“降速轉軌”的觀點?
劉元春:第一,“轉軌”的核心不在于“降速”,而在于要改變內生于政府體制的激勵機制。目前政府可以從高速增長中獲得相應的政治和社會收益,在這種激勵機制框架下,簡單的降速將遇到很大的問題。
第二,從中國現實條件來講,降速可能還轉不了軌。原因在于中國的社會問題和政治約束,降速可能會導致財政和就業出現問題甚至導致問題惡化。
因此,一方面,這種“降速轉軌”的說法有一個“度”的問題,不可能無限制的降速,也不能簡單追求一個不切實際的高速。另一方面,中國經濟的確已經告別了過去高速增長的發展模式。但是增長速度是否會從金融危機前的10%以上回落到7%左右的水平,還不能夠簡單地做出判斷,從理論上看,一個國家的供給能力和生產能力不可能在短期內急劇下滑,政府應該不斷地“試錯”,不能簡單地認為7%左右的增長速度就是最合適的。
1998年經濟危機時曾出現過類似的情況。當時很多人認為,中國的潛在GDP增長率為8%,因此當2003年經濟增速超過8%時,整個經濟被認為過熱而要進行全面結構調整,但隨著2004-2007年的持續高速增長,學界逐步認識到中國潛在GDP增長率要高于8%。
報告:你如何看待企業界的悲觀情緒和中小企業的“倒閉潮”?
劉元春:目前,經濟已經有企穩回暖之勢,而企業之所以仍然感到悲觀,與“去杠桿”、“去庫存”帶來的內生性緊縮效應有關,與悲觀預期的蔓延有關,所以,打破這種惡性循環是有必要的。
在此次危機中,企業倒閉潮并不是簡單地因為外部環境發生變化,而是危機的爆發使深層次的問題顯現出來了。因此,政策選擇可能要防止走極端政策,要么不調整,要么全面寬松。政府不應過度保護,提高出口退稅率,對特殊行業進行補貼,都是不必要的。但另一方面,政府需要保持市場的相對穩定,針對周期性和結構性力量回落,應出臺措施予以支持。對于受外部沖擊但有一定生產能力和生產基礎的企業,政府可以予以相應的幫助,但對于競爭力低下、產業陳舊的企業,政府就不應介入。
消除“改革疲勞癥”
報告:根據對2013年經濟走勢的預測和分析,要實現邁向新復蘇、新結構、超越新常態的目標,以及面對在此過程中有可能遇到的困難和不確定性,你有何具體的政策建議?
劉元春:“金融困局”持續發酵,企業的“去杠桿”、“去庫存”和“去產能”比想象的時間要長、規模要大,內生性緊縮超過預期。同時,全球化紅利減弱、人口紅利枯竭以及制度紅利下滑等造成結構性回落的力量較以往要大,這些因素疊加,使2013年將成為不確定的一年。
未來短期宏觀經濟政策應當在強化中期定位的基礎上保持“穩健定位”與“積極操作”的導向,應當在正確認識中國新時期的各種結構性力量和周期性力量變化的基礎上,超越悲觀主義,在收入分配、房地產等關鍵領域進行突破性改革,消除“改革疲勞癥”。
房地產政策,應該鼓勵剛需、打壓投機,使房地產回歸居住屬性。2013年上半年,房價出現異動現象的情況是很難排除的,目前一線城市的庫存量一直在下降,不利于房地產市場和整個經濟的穩定運行。政府必須要在房地產開發投資上“定向寬松”,采取措施鼓勵優質房地產商進行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