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波伏娃的每一次轉身,都或多或少與薩特的背叛相關。
這一次也不例外。
薩特對嫵媚動人的美國少婦多洛蕾絲難舍難分,怏怏不快的波伏娃得到一個出訪美國的機會。沉醉于香檳酒里,半夢半醒地飛行了幾個小時后,她在紐約降落。
電話機的撥號盤充當了命運之輪,它將高大帥氣的美國作家內爾森·阿爾格倫帶到了波伏娃面前。雖然在芝加哥只有短短36個小時的停留,波伏娃卻已然對阿爾格侖了如指掌。
一次命里注定的相見恨晚,然后是長達17年的紙上傳情——波伏娃時常坐在花神咖啡館臨窗的桌前,給遙遠的愛人寫信。盡管3年后,阿爾格倫就提出分手,并準備與前妻復婚,可17年從不停歇的書信,足以說明這份戀情的分量。
她打算嫁給他嗎?看起來像。在信中,她不止一次地稱他為“我的丈夫”,最后還是分手了。波伏娃數著日子終于盼到再一次相聚,情人的懷抱并不像意料的那樣向她敞開。
“我不能再愛您了。”阿爾格倫用哽噎的聲音承認:“您的生活不在芝加哥,而在巴黎,在薩特身邊。我對您來說,永遠只是個情夫。”
沒有誰能將薩特和波伏娃分開。他們之間,早就不是普通的情侶——或許,愛情已在無數次的移情別戀中不復存在,作為事業和精神上無法分割的“聯體兒”,他們鑄就的神話牢不可破。
歸程只能是巴黎。它再次向女作家張開臂膀,給她重生的力量。波伏娃開始不間斷地給阿爾格倫寫信,也許他們可以作個朋友?還是不愿就此斬斷情絲?她一口氣寫下了600頁——《名士風流》的初稿。小說獲得了當年的龔古爾文學獎,書中主人公的愛情,正是那一場熾烈情愛的寫照。
過于詳盡的細節描述,讓阿爾格倫大發雷霆,他對報界發表了關于波伏娃的極不恰當的談話。她對此應該有所預見——在給他的信中,波伏娃草草提到“您的書”,可能就是要讓他有所準備。不管怎么說,英文譯本要過段時間才有,就算發現“隱私”被公之于眾,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她“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可以心安理得地在格子稿紙上,把他們狂熱愛情的那些最隱秘的枝節都寫出來。”
那本于春天出版的《物之力》,導致倆人關系最終破裂。阿爾格倫不再寫信,也不作任何解釋。十年后,波伏娃顫抖著打開一本《花花公子》——她托朋友買這本雜志,可不是為了看那些艷照。在兩張情色照片之間,她發現了那篇橫跨好幾頁的文章。阿爾格倫終于對那段感情有了自己的說法,比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怨恨更糟糕的是插圖——波伏娃的臉,長在一只駱駝的身體上。
有人敲門,波伏娃擦掉眼淚,藏起雜志,起身接受采訪。她很有可能獲得諾貝爾獎——薩特拒絕它,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日漸衰弱的哲學家,此時依然統治著輿論舞臺——這個一只眼睛幾近失明的小個子男人——波伏娃稱他“親愛的小矮人”——是怎樣的形象?戴著圓形眼鏡;頭發平貼在頭上,用一道筆直的縫分開;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要么就叼著他的海泡石煙斗。乍看上去讓人吃驚的丑陋,在他開口說話時頓然消失,略帶鼻音的悅耳嗓音,極少說出平庸的話。當薩特意識到自己遠不是母親所說的那般“英俊”之后,便以“機智、嘲諷和玩笑進行報復”。顯然,他并不靠外表來征服世界,女人們的崇拜,足以消除“因長得難看而帶來的心里負擔”。
愛情開始于好些年前。那時,他們正參加巴黎高等師范學院的哲學教師考試。無論是身高長相還是智力才情,考試名列第二的波伏娃,都不輸給位居榜首的薩特。
除了追逐女人,哲學家的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咖啡館里,瘋狂地寫作。那個冬天冷極了,花神咖啡館的老板卻有辦法弄到煙草和取暖的煤。裹著一件難看卻很暖和的鮮橙色人造皮毛外套,薩特在那里完成了最重要的哲學著作——《存在與虛無》。“他總是先喝一杯奶茶,然后拿出鋼筆和墨水瓶,連續寫上4個小時,很少從稿紙上抬起頭來”。就像“一個裹著毛皮的小墨水瓶”——波伏娃形容說。
“他是士兵、憤怒的一代、知情者和酒窖里‘老鼠’們的國王”,是“千千萬萬年輕人的精神領袖”,波伏娃是唯一能配得上他的王后——被薩特親切地稱為“海貍”的女人,獨立而顯眼地與巨人比肩而立。
不管史學家米歇爾·維諾克(以《法國知識分子的世紀》而著稱),傳記作家克洛迪娜·蒙泰(《自由情侶》的作者),或者拿著放大鏡,仔細清掃歷史塵埃的“道德審查官”保羅·約翰遜——在那本獨特的《知識分子》里,所有偉人都不再光鮮亮麗——如何講述和評價兩位哲學家的故事,他們都是無可匹敵的精神伴侶。
塵埃落定了。再也沒有什么,能把躺在蒙帕那斯公墓同一墓穴里的兩個人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