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時,我第一次讀《紅高粱》,感覺它真好,激情蕩漾,畫面感強,描寫精微,語言更美,便把它和《紅樓夢》、《紅與黑》并列為“三紅”。那只是啟迪自己,激勵自己,有一個標高,有一個參照,沒有旁的意思。
《紅高粱》的作者就是莫言。我讀到莫言的簡介,從此知道這世上有一個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冥冥中向往。
1998年我考入軍藝文學系,做了文學系的第二屆研究生,師從寫過《莫言論》的張志忠,莫言的同學黃獻國、朱向前、李存葆等先生。
這最初的緣,自然來自莫言。
入學剛數月,我就有了采訪莫言的機會,恰巧和諾貝爾文學獎的傳說有關。
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的馬悅然,在不少場合演講,都說國內最有希望獲獎的是莫言。這條新聞很有價值,一家刊物希望我采訪一下莫言。我早先對莫言就有好感,便欣然前往。
那時候莫言的長篇只有《天堂蒜薹之歌》、《酒國》、《豐乳肥臀》。一晃十五年,莫言獲得傳言里的諾貝爾文學獎,眾望所歸。
也可以說對莫言而言,這個獎遲到了十五年。這十五年,莫言即使不再寫小說,也完全夠資格拿獎。
這十五年的意義,對莫言大不一樣,起碼北京的房價上漲十倍,獎金不增而減,原先可以買1000多平米的大獎,現在就只能買100多平米了。
這十五年的意義對我也很不一般。
我寫莫言的文字前后近十萬,贊美、批評均有,贊美的很少有人讀到,批評的卻已天下傳聞,因為那本著名的《與魔鬼下棋——五作家批判書》。這本書非我策劃,但作為好友,人家向我約稿,要求多說不中聽的意見,少講好話。莫言、賈平凹已經很強大,說好話的太多,他們不需要說好話,任何批評都動搖不了他們在當代文學里的地位,他們是“皇上”,我們就是來向“皇上”進言。
我覺得有理,未曾多想,就開始傻愣愣“挑刺”,“片面的深刻”,一揮而就,感性有余,理性欠缺,更不全面。他的《豐乳肥臀》一直沒買到,他獲諾獎后我才拜讀。
這書經過一番“包裝”,隆重上市。
我這才知道其他的評論家,包成了“偽批評家”,而莫言、賈平凹、王安憶這幾位我最喜愛的中國作家,也包成了“偽作家”,做了我們的“對立面”。
大概不這樣“決絕”,這書很難賣?
拿到樣書后,我搖頭笑笑,抗議說:如果莫言、賈平凹、王安憶都是“偽作家”,那國內就沒有真作家了。策劃人也朝著我笑,我只能表示理解。
自然,這本書的影響力超出了我的想像。
在我看來,莫言他們的作品恒在,怎么解讀無損于作品本身,閱讀者仍得去買過來看,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因為各人的喜好不一,別人愛得死去活來,在你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所謂“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確信,莫言是那種值得大家閱讀,進行評價的作家。
既然他早在1998年就已是小說“大師”,應該授予諾貝爾文學獎,那么我們所做的,無論是捧場,還是敲打了雜音,那都是“錦上添花”,會讓他不斷出現在公眾視野里,贏得越來越多的關注和讀者。
如果毫無關注,那作家才是應該著急的。
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主席佩爾·韋斯特伯格則說,“目前仍在世的作家中,莫言不僅是中國最偉大的作家,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這應該代表瑞典文學院的意見,認同者有多少,只能留待歷史來評價。
至于德國漢學家顧彬批評莫言時說,1949年之后的中國當代文學是“二鍋頭”,1949年之前的中國現代文學是“五糧液”,這句話并不很恰當。因為1949年以后,仍有精妙渾厚之作,尤其篇幅不長的作品中不少。
我揣測顧彬是從欣賞語言的角度說這番話的,但是楊絳、王安憶、阿城、黃國榮、閻連科、賈平凹、曹乃謙、李銳、鄭義、劉恒、章詒和、韓少功等人的代表作,語言都很精湛。莫言早期的中短篇小說,語言也不錯。汪曾祺的語言,無論小說、文論,還是散文,都深得傳統文化底蘊,不讓乃師沈從文。這都是茅臺、五糧液。
無論如何,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都是值得開心的喜事。
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