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衙沖動論

濟南市政府辦公樓，建筑面積達37萬平方米，有40余部電梯，內部裝飾豪華，造價高達40億元，被網友稱之為“全世界僅次于五角大樓的第二大單體建筑”。政府興建豪華辦公大樓，早已不再是什么新聞，無論你到哪個城市走走，所見的最豪華體面氣派的建筑，無不是政府的樓堂館所。近日落馬的李春城，在任成都市委書記時就就興建了建筑面積同樣也達37萬平方米，造價12億元的成都市政府行政中心。總之，在我的記憶中，二十多年前，人們對于政府耗巨資建設包括辦公樓在內的樓堂館所，就意見非常大，而從那時候開始，中央也時不時強調反對地方大建樓堂館所。但從現在的實際情況看，隨地方政府財力加強，大修官衙之風可謂變本加厲。

中國歷史上，古代帝王大多熱衷于以舉國之力修建豪華宮殿陵寢。當然，這種做法無不加速王朝的垮臺步伐。但人們或許不知道，與今天大不一樣的是，古代地方政府卻并不熱衷修建豪華官署衙門。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古代中國官場就形成一個不成文規矩：“官不修衙”。地方政府的官衙不但談不上豪華，而且往往十分破敗。比如宋朝的蘇軾在1072年擔任杭州通判的時候，看到杭州的衙門“例皆傾斜，日有覆壓之懼”，過了十多年后的1089年他擔任杭州知州的時候，衙門的屋宇仍然是那樣的破舊：“見使宅棲廡，欹仄罅縫，但用小木橫斜撐住，每過其下，栗然寒心，未嘗敢安步徐行。”這種情況，在明清時期并未有所改觀，如明朝時專門給當官的人寫的做官秘籍之類的書如《新官規范》就提醒新上任的官員說，“衙門不可過于修飾，但取門戶牢固，墻壁堅完”。官場甚至流傳說，一個官員如果過于修繕官衙，他就有可能被釘在這個職位上不能升遷。

在今天看來乏善可陳的古代官員，為什么能夠安然地在簡陋的官衙辦公？而以“為人民服務”作為座右銘的今天的官員，為什么卻熱衷大建官衙，比古代皇朝的官員都不如？根本原因是，現在的地方政府掌握了遠比古代官府巨大的權力包括財政權力，巍巍官衙正是赫赫官權的體現和見證。

今天的地方政府權力介入人們經濟社會生活的深度、廣度和力度是古代官府所無法想象的，這種介入社會的無孔不入的權力，由于缺少規范和制約，都會變現成政府的收入。現在，地方政府既擁有合法的財政收入，也還能夠通過“跑部”爭取中央撥款，同時政府還管理國有資產，有國有資產收入（如出賣土地）。除此之外，政府通過行政審批和罰款取得正當或不正當的不菲收入。對于這形形色色的收入的使用 ，地方政府從來都是天馬行空，隨心所欲。對于來自稅收和轉移支付的合法收入，其使用本應列入預算，公開詳細賬本，接受社會監督，但至今不能做到。至于那些通過亂收費、亂集資、亂罰款取得的非法收入，則更是政府秘密掌握的小金庫，完全處于黑箱操作之中。地方政府權力如此之大，收入途徑如此之多，渠道如此之廣，他們既可以動用合法的財政收入，也會利用非法收入，去建造辦公樓。前幾年有段子說，公安局蓋樓，是“嫖客打樁，妓女灌漿，賭徒砌墻、小偷上梁”，形象地說明權力變現而建造豪衙的情景。對于此種行為，官員往往還以“未花財政一分錢”而自炫自辯。

斥巨資修官衙，地方政府既有財力，也有積極性。豪華氣派的辦公大樓，給官員們提供舒適的在職享受，同時，豪華氣派之建筑，體現皇皇權力之赫赫威風，能充分滿足權力的傲慢與自大。尤其，在巨額投入的建設中，工程賄賂暗潮洶涌，主事者無不中飽私囊，大發其財。有此種種好處，修建豪華官衙當然成為地方政府的熱門之選。

豪華辦公大樓見證著地方政府權力的威赫，也見證著威赫權力的無恥和無度。除了徹底限制、削弱和分散政府的權力，沒有其他任何辦法遏制他們修建豪華衙門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