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的通勤大軍每天在擁堵的車流中付出難以估算的時間和金錢,但是沒有上升到“以生命為代價”的高度,因而也沒有受到特別的重視,直到2012年12月8日。這一天,北京120急救中心的王醫生在微博上發布:7日晚上6時許,他到田村北路搶救一位年過五旬的傷者。時值晚高峰,急救者被困在車流中,周圍車輛鮮有給急救車讓路。“從現場到醫院不到3公里的路,足足走了40分鐘,”耽誤了搶救良機,無辜生命不幸逝去。
這次“以生命為代價”的擁堵引起了網友和媒體關注。央視循環報道了多次,又跟蹤報道了其他城市的類似事件。某報記者也特意搭乘廣州120急救車,在晚高峰時段的越秀老城區體驗“生命通道”上的塞車之苦。記者發現,任憑急救車如何鳴笛,前面的車就是不讓路;護士長說,廣州九成車輛不會主動讓路。
另一段視頻在微博上廣為流傳:一輛消防車在德國快速通過擁堵的公路,其他車輛紛紛挪向兩側避讓。有了這兩個鮮明的對比,一個城市交通擁堵案例上升到道德層面,輿論追問的焦點變成“中國司機為什么不給救護車讓路?”
可是,考察了廣州120急救的那位記者也不得不承認,“解放路太塞了,救護車剛好堵在中間,別人想讓也讓不了,根本動不了。”交警部門也回應說:“出行高峰期間,就算出動交警調度,有時效果也不明顯。”這個發現多少能夠還蕓蕓司機們一些清白。
司機們少有清白。我們的收音機里有交通臺,電視機里有交通頻道。他們的職責原本就是播報路況,但是他們也積極主動地充當交通宣傳員,挑起了教化司機和車主的責任。有時候播報員還身著警服。耳濡目染多了,我發現他們的教化可以總結為三句話:第一,道路經常很堵;第二,警察叔叔好辛苦;第三,出錯的總是司機和車主。
我對這三句話的反感始于幾年前我親自“出演”的一段視頻。那是一個夏天的清晨,早高峰開始之前。我沿著寬闊的長安街自西向東行駛,車速很快。到了北京站路口,我右轉向南。那是我第一次開車路過這個路口,不知道這個路口的“特色”所在。按照常識,我提前并線到最右側車道,順利地右轉。但是,就在轉彎之后的一二十米處,候在那里的警察攔下我,告訴我主路不可以右轉,右轉必須提前上輔路。
有五387d328d3684223518ef3cc53175eab6六個車道的主路路口,竟然不設右轉車道;右轉的車輛必須走輔路;而從主路并入輔路的最后一個出口距離路口三五百米之遠。也就是說,早在我穿過上一個路口之后,就應該并線離開主路,為右轉做準備了。我怎么知道應該這么走?警察叔叔說,你應該看到半空中有藍底白字的路牌。可是,就在應該看到路牌的方向,清晨的太陽刺得司機眼睛不可能直視。
無論我講什么道理,規則就是規則。警察叔叔罰我沒商量,我也只能接受。和警察叔叔同時走過來的還有扛著攝像機的宣傳隊員,問我能否對著他們的鏡頭回答幾個問題。我用我認為職業的口吻,盡可能公允地表達了我的看法,“如果我一個人在這里違規,那是我的錯;如果有很多司機在這里違規,你們應該找找規則的錯。”記者陪著警察在這里守株待兔,在這里被罰的司機不可能不多。
可是,交通頻道并沒有播放我期望播出的話。對他們來說,我是什么不重要。他們并不需要聽我講什么道理。他們需要一個反面案例,用來教化道路上的蕓蕓司機。一位同事碰巧看到了這期節目,說我被妖魔化為一名桀驁不馴的司機。幾年過去,他仍然不忘我的這次非典型出鏡。我從此能夠理解為什么有人要“防火防盜防記者”,盡管我現在和多位記者保持著良性互動。
如今,警察叔叔已經糾正了這個路口的“特色”交規,機動車在主路上的五六個車道中的最右側車道上可以右轉彎。再也不會有人像我一樣被罰。但是,我時不時地想起,電視臺的記者和制片人是否還記得你們在這個路口上制作的節目?
擔當著教化職責的人們,首先需要搞明白應該教化什么。
(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