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褐色的齊肩短發干凈利落,一條長長的白色絲巾靜靜搭在黑色皮衣上。在中國生活整整20年,原口純子還是偶爾會遇到語言交流的障礙。她于是在本子上端正地寫出漢字給記者看,顯出特有的審慎和細心。
出生于日本橫濱的原口純子是《108位在中日本人:即使這樣,也要住在中國的理由》的主要編輯之一。這本書出版半月,日本亞馬遜網站上的銷量就是外交和國際類的第一名。
在2012年秋天中日關系因釣魚島問題變得緊張之后,一大批抨擊中國的讀物在日本上市。《108位在中日本人:即使這樣,也要住在中國的理由》是一個例外。
當然,它沒有用數字去反駁“日企在中國的悲慘遭遇”、“中國崩潰論”,也沒有大聲辯解“中國不是日本的最大威脅”。100多個日本人,從矢野浩二、佐藤愛這樣的“著名鬼子”到建筑師、留學生、壽司廚師、攝影師、日語教師以及家庭主婦用也許并非十分精彩的故事,講述了留在這個國家的理由。
原口純子也是這個“創意”的發起者之一。在這個被她稱為“非常有意思”的國家,雖然存在挑戰,但似乎并沒有渲染的那樣嚴峻。無論對日本人、還是中國人。
“封閉”的中國
從東京慶應大學文學和社會學專業畢業后,原口純子先在日本一家旅游雜志當了兩年編輯,而后轉到一家電影發行公司做宣傳。在那個崗位上的6年時間里,她每年都要前往巴黎好幾次。
這段時間,原口純子認識了一些在巴黎做翻譯或者寫專欄的日本人,她第一次發現還有這樣的一種生活方式:通過發揮自己語言方面的特長在國外生活。不過當時日本和法國之間的文化交流和介紹已經非常普遍,對一個新人來說,想從中爭取機會顯然非常困難。
1993年,原口純子隨外派的丈夫到北京,開始了一句中文都不會的中國生活。
那是一個“封閉”和“古板”的中國,日本主流媒體的介紹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原口純子遷居中國的熱情。“生活、藝術、人物采訪類的文章不多,媒體主要話題都是政治、經濟或者社會問題,其他的新聞很少,所以那時候我對中國的印象特別有限。”然而,當她站在北京街頭才發現,這里的人們并不是新聞里講的那樣“壓抑”。其次,諸多的生活細節讓她發現,這個城市有著許多不同于日本和法國的智慧。
那也是一個悠閑的國家,“在日本,朋友們之間有兩個小時的聊天時間就差不多了。但是北京的朋友特別好,有時候我去朋友家吃午飯,聊一下午天,再吃晚飯,一連八九個小時。”原口純子還發現中國人很有幽默感,這是她在日本時完全沒想到的。
于是,她想到,將中國的文化和生活介紹到日本去,“加上過去在媒體行業積累的經驗,我想如果能在中國做一個專欄作家或者編輯,將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隨著中文水平的提高,原口純子的夢想開始在一本一本書籍和專欄中間實現:《中國的聰明廚房》、《北京上海街頭的小故事》、《中國雜貨》、《北京在跳舞》等多本書籍陸續在日本出版。此外,她還連續6年在一家日本航空雜志《翼的王國》上開辟專欄,每期介紹中國的一個小城市或者有特別風土人情的鄉村。為了這個專欄,她光臨了許許多多大多數中國人都沒有聽說過的地方。
像幾乎所有在中國的日本人一樣,原口純子強調采訪不能涉及“敏感話題”。但敏感問題帶來的緊張關系卻是《108位在中日本人:即使這樣,也要住在中國的理由》的緣由。
從書名就可以看到,它的內容分為“即使這樣”和“理由”兩個部分。前者也許顯得更有故事,18個中國城市的日本人描述了反日情緒高漲后的遭遇,比如被砸超市員工們的團結、中國街頭仍然可以聽見的《北國之春》。
究其根本,這恐怕也是他們繼續在中國生活的真正理由。
友好的中國人
大多數講述者在中國都已經生活了10年以上。“如果在20年前做這本書,內容可能不會這么豐富。”原口純子說,過去日本人到中國有一定身份限制,比如必須是工作原因。現在來中國的理由多種多樣,日本對中國的信息需求也越來越多樣化,所以她希望讓更多的日本人了解中國豐富多彩的一面。
一位在銀川工作的母親,講述了和中國丈夫的美好生活。但是最近一年多來的變故,使她對局勢給孩子可能帶來的影響感到擔心。
原口純子本人的遭遇則是,在黃山采訪從事傳統制墨工藝的工匠時,受到熱情招待。“去之前非常擔心:如果人家不接受采訪怎么辦?采訪時遇到困難怎么辦?”出乎她意料的是,當地接待的人對她非常熱情。
當原口純子好奇地問對方為什么那么照顧自己時,對方告訴她,他的第一位日語老師對自己特別好,他覺得應該感恩,所以要好好照顧日本的朋友,“這件事讓我感受到日語老師的重要性,因為日語老師是中國人接觸日本的第一個人,是介紹日本和日本文化的窗口,對于兩國交往來說,他們的職業太重要了。”
總體來說,原口純子對中國的印象與大多數中國人差不多。比如擔心對傳統文化的破壞。“現在大家都越搬越遠,老胡同越來越少了。”
另外顯著的是中日之間交通的便捷,“過去北京和東京之間的航班很少,機票的價格也很貴。現在每天都有很多航班飛往東京,機票價格也便宜了很多。如果有事情,3個多小時就可以回到東京。”與在法國相比,原口純子覺得在中國,“大家都是黃皮膚黑頭發,樣子很像,就覺得很親切。”
還有越來越像的日本人和中國人,“過去中國人和外國人的居住區是完全隔離的,現在大家都融合在一起,我覺得這是特別好的事情。”包括那時走在馬路上,一眼就能看出來哪個是日本人、哪個是中國人,“以前中國人都沒有發型,但是現在都有了不同的發型,中國人和日本人的樣子越來越像,如果不開口說話,完全區分不出來。”
當然,在原口純子眼里,骨子里的區別仍然不同。比如日本文化里的“客氣”,日本人覺得這是體現一個人的修養的重要方面;但是對于中國人來說,如果太客氣反而交不到很好的朋友。
對于未來,原口純子已經有了自己的計劃:過去20年,她一直在做的事情是把中國的介紹到日本去;以后她想調整方向,把日本的情況寫成中文的書,介紹到中國來,“我想,這對促進中日交流是很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