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空姐提醒我系好安全帶的時候,我睜開眼看看手表,飛機已經起飛一個多小時了。之前連續兩周的出差讓我疲憊不堪,登機安頓好以后便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這是我第二次入藏,青藏高原對我來說已不陌生,但也絕說不上熟悉。還記得上次旅途我和媳婦兒遇到了一對對藏傳佛教非常有研究的夫婦,我們四人雇了一輛高原旅行最流行的豐田越野4500,從拉薩到珠穆朗瑪峰大本營700多公里的路上,藏傳佛教格魯派、薩迦派、噶舉派、寧瑪派四大派系的創始人,藏地寺廟的主要分布,沿途主要寺廟的特色,甚至漢傳佛教的歷史文化掌故都成為我們一路上的談資,高昂的興致和迥異于平原地區的景色驅走了高原反應給身體帶來的不適。而這次入藏,我九歲的兒子和另外兩個年紀相仿的小朋友都是此次同行的旅伴,他們能夠經受住長途汽車奔波和高原反應的極大考驗嗎?
在拉薩我們一行九人匯合了,除了我們倆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來,大人和孩子唧唧喳喳,有說有笑,興奮之情溢于言表。而我們深知這一路的考驗,有些忐忑,穿越青藏高原就這樣開始了。汽車駛出拉薩不久,高原地貌便映入眼簾,泛著土黃色的山脊植被很少,顯得些許蒼涼。公路邊大片的草延伸到遠處的山脊下,仿佛綠色的絲毯一直鋪了過去。漸漸地,土黃色的山脊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綠色植被,山脊變成了黃綠色,綠色絲毯隨即鋪滿了整個山脊。走著走著黃綠色又漸漸褪去,從腳下直到遠山都變成了草綠色,渾然一體。山邊星星點點的牦牛在悠閑地吃著草,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它們。車子盤旋而上,時而看見時而又看不見的湖泊嬌小而精致,躲在群山環繞中。隨著汽車離湖泊越來越近,湖面越來越大。走到湖邊的時候才發現,一眼根本望不到邊。整個湖泊宛如睡熟了的美女,靜謐而安逸,我們連說話都輕聲了起來,生怕打擾了她的清夢。沒有風,湖面澄凈如練,在強烈的日光下湖水如翠玉般晶瑩,讓人忍不住想把她擁在懷里。一掬湖水在手,舌尖上涼爽而清甜。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湛藍湛藍的天空、斑斑駁駁的白云、翠綠翠綠的湖水、黝黑黝黑的牦牛、蜿蜒著的青灰色公路在以天地做幕的大畫布上不斷地變幻,主色調和兩三種顏色搭配出的輔色調盡情地變幻出各種色彩來,組合成一幅幅高原美景的山水畫卷。
接近傍晚的時候,我們來到了格魯派六大寺廟之一的扎什倫布寺。夕陽下,座落在尼色日山坡上的扎寺宏偉而肅穆,格局恢弘的大殿錯落排開。我們走進了寺院東部的靈塔殿,這里供奉著一世班禪以外的其他班禪的靈塔,靈塔均為黃金鑄造,鑲嵌著炫目的寶石。讓人震撼的不僅僅是眼前班禪身后的歸宿地,而是藏族同胞對靈塔內一個個偉大靈魂的尊崇。我一直很難理解摸頂、磕長頭、天葬這些活動對藏族同胞意味著什么,看著殿里那些虔誠膜拜的藏族同胞,突然覺得靈童轉世的班禪早已經參透了人生七苦,他為濟世而生,圓寂后便幻化成了藏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符號。漢族人眼中班禪是一個人,是一個具有無比榮耀封號的人。在藏傳佛教世界里,班禪是一尊神,他承載著世代相傳的教義,承載著普通民眾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更承載著挑戰一切艱難險阻的勇氣。理解了這一切,便真正理解了身處高原苦寒之地藏族同胞對生命的達觀和對死亡的平靜。告別扎寺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簡單地吃了晚飯,一天的疲憊讓我們很快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叫醒還在酣睡中的孩子們,我們開始了更艱苦的跋涉。同行的一位旅伴一直都在吸氧,臉色很難看,說話的氣力都沒有。兒子似乎感覺很好,在不停地按快門,想把看到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收進照片里,珍藏在記憶中。不知不覺汽車開始劇烈顛簸,座在后排的我就像沉浮在巨浪中,一會拋起,一會落下。平整的柏油路面變成了土路,凸凹不平,車子在爬坡中左右顛簸,我們雇傭的汽車顯然有點力不從心,就像一只負重的老牛哼哧哼哧地移動著,不知從哪里竄出來的越野車輕易就把我們甩在身后。途經的藏族村落就像少女般羞羞答答地躲在山凹里,不駛到近處很難發現它的美。藍天下白色的墻,上窄下寬梯形式樣的窗子被裝飾的五顏六色,切割整齊的石頭圍成一圈,砌出了不大的羊圈,圓圓的牛糞貼在院子的外墻上曬著太陽,慵懶的狗躲在墻角下美美地做著夢,公路上散步的牦牛群絲毫沒有為汽車讓路的意思,依舊不緊不慢地跺著步。為了捕捉這難得一見的藏地風情,車子停下來拍照。藏族小朋友好奇地圍了上來,趴在車窗上使勁向里看。兒子出發前準備的鉛筆派上了用場,每個藏族小朋友都得到了一些鉛筆。車子啟動了,藏族娃黑里透紅的臉龐上顯露出的剛毅和質樸永遠刻在了我的心上。
小村莊離我們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車行駛到高處,放眼望去盤旋的土路就像是一個個相互銜接的“S”,路過的小村莊就像綠色絲毯上零星散落的小花,在平緩的河流邊吃草的牦牛也看不到了蹤影。我們似乎離天越來越近了,遠處的雪山越來越清晰。孩子們興奮地唱起了歌,大人們的情緒也被感染了。途徑觀景臺,正當我們沉浸在一覽眾山小的感覺中,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蒙蒙細雨,而后細雨夾雜著冰雹傾瀉下來,不一會小石子大小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打在車窗上,打在每個人的身上,我們紛紛躲進車里。盡管高昂的興致似乎并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冰雹沖淡,但兒子的一個小伙伴身體不適,開始大口大口地嘔吐。兒子也有點打蔫了,紫色的小嘴唇說明了缺氧的程度,大人們趕緊將氧氣面罩罩在孩子的臉上,安慰他們休息。
車子又開動了,高原反應讓大家昏昏欲睡。唱歌讓孩子們頭痛的反應加劇了,沒有了歌聲和談笑聲,車里完全安靜下來。車子在峽谷中行進,窗外的山勢變得猙獰,兩側裸露的山脊可以清晰地看出地殼運動的擠壓留下的各式各樣褶皺。路的兩旁也都布滿了形狀各異的石頭,大大小小,讓人感覺到荒涼。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看到不遠處的一塊空地,空地上整齊地排列著帆布帳篷和各式各樣的汽車,這里就是游客在珠峰旅游夜間的宿營地了。我們在這里換乘了當地的環保車,很快就到達了珠峰大本營。站到珠峰腳下的時候,沒有第一次來時的興奮,可能是太近了的緣故,在變化莫測的云霧籠罩下,珠峰就像是蒙上了面紗的美人,惹人遐想卻無法一睹真容。抬眼望過去,只見到大片大片的云層下,山上厚厚的積雪非常刺眼,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氣勢十足,盡管我們都裹著厚厚的外衣,還是感覺到了寒意。雪山融化的雪水形成了一條不大不小的河,從身邊流過,河水渾濁,水流有些湍急。之前我和媳婦兒描繪的珠峰美景被可惡的天氣徹底摧毀了,同行旅伴被掉起的胃口一下子落了下來,孩子們嚷嚷著要坐車下到宿營地去。同行的旅伴緩慢地走到高處去拍照,我心里默默地祈禱,希望在等待時間里有奇跡發生。
兒時的我曾經在塞北的大同生活過幾年,凜冽的寒風并不陌生。大同冬日里寒風刮到臉上就如同刀割針刺,刺骨地疼痛。比較起來,珠峰腳下的風更加硬朗,無情地刮在臉上,冷刺到心里。我期待著,期待著珠峰能慷慨地給遠道而來的客人一睹真容的機會。然而,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過去,視野變得更差了,除了云幾乎什么也看不到。我們不能再等了,否則就要趕夜路了,趕夜路會相當危險。折返的時候大家不知該說什么,回到了宿營地,換到我們雇來的車里,依舊氣氛沉悶。心里被遺憾和懊喪填滿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同行的旅伴。為了趕時間,司機開的很快。路過絨布寺的時候,媳婦兒提議下車拍張照片再走。畢竟絨布寺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廟,寺雖不大,卻名氣響亮。大家勉強下了車,當我們回頭準備向珠峰告別的時候,奇跡發生了,那是怎樣的一幅場景啊!太陽光斜射下來,罩在珠峰身上大片大片的云漸漸地消散開,珠峰真實地聳立在你面前。千年積雪變得那樣柔和,我們看到了金頂。此時的珠峰和藍天完全融為一體,分不清是天邊有一座珠峰,還是珠峰直指天邊。云有多高我不知道,但珠峰一定比云還高,看上去漂浮不定的云不過是珠峰華美的披肩而已,金頂上大風揚起的雪花飄飄然從天而落,為珠峰的雄偉身姿增添了靈動和瀟灑。看著云開霧散的珠峰,兒子和同行的旅伴都笑了,笑得那么燦爛,笑得那么快意。頹喪的情緒被一掃而光。按下快門的一瞬間,我才發現為了拍到珠峰的全景,我把鏡頭拉到最遠,相機的屏幕上根本無法看清旅伴的臉。旅伴身后的珠峰仿佛蓮臺上的佛祖,在白色祥云的襯托下威嚴而端莊,我真不知該用什么語言來形容自己此時的感覺。世外桃源的寧靜感太多了,無法形容它的莊嚴,美輪美奐的色彩感太濃了,無法傳達它的圣潔,醍醐灌頂純粹是頓悟后對內心世界的張揚,完全抹殺了雪域高原帶給人的視覺沖擊
天色漸晚,在司機的不斷催促下,我們戀戀不舍地朝著定日縣城方向疾駛而去。
(作者單位:中國銀監會(掛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