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榮與價格
2013年福布斯全球華人富豪榜的前三甲:
狀元李嘉誠,名下個人凈資產310億美元,全球富豪排名第8;
榜眼李兆基,名下個人凈資產204億美元,全球排名第24;
探花郭炳江、郭炳聯兄弟,名下個人資產200億美元,全球排名第26。
這三位全球華人圈的頂級富豪都是香港企業家,他們的核心事業總部都在香港,而且同質化——房地產業。
房地產業已經成為香港最為重要的支柱產業之一,換言之,香港房地產業的受益者并非僅限于李嘉誠、李兆基、郭氏兄弟等頂級富豪。整個香港都頗有“房地產立市”的風范,無房地產則無香港經濟,從港府到普羅市民,無一不在香港房地產的經濟貢獻和產業鏈的涵蓋之中。
早在1996年,香港的第三產業在經濟中的比重已經高達84%,從業人員多達230萬,占當時總就業人口的79%,有50%的就業人口集中于金融、保險、房地產相關領域,而房地產無疑是其中的重頭。
香港智庫之一的施惠研究所(Civic Exchange)曾估計,香港政府有45%的財政收入源自與房地產概念有關的領域,包括土地出讓金(港府曾經針對相關質疑澄清土地出讓金占財政收入的18%)、對房產商征收的利潤所得稅、房產稅等。
從政府到房產商再到普羅市民都從房地產中獲益,利益的疊加必定反映到終端產品價格——房價。由此,香港成為世界上房價最為昂貴的城市(地區)之一。
1997年香港回歸之后,樓市的愁云慘霧,直接打擊了香港的經濟景氣,到2002年香港已經連續44個月(4年)通縮。時任港府住房與規劃地政局局長的孫明楊宣布振興香港樓市的“孫九條”:核心內容是減少市場的房屋供應量,比如政府停止賣地、停建公屋、停建居屋等。
市場數據表明,香港的房價再次站上世界房價的最高端,有媒體和業內人士認為,目前香港房價的價格漲幅已經超過1997年的房價高峰漲幅,今年首個季度香港房價上漲9%,而1997年首季為3%。
瑞士的Julius Baer財富管理公司編制了一份關于香港、上海、新加坡、孟買的高端商品價目對照表,在黃金地段,香港的4000平方英尺(約合370平方米)商品房售價為4040萬美元(約合2.5億元人民幣),大約合68萬元人民幣/平方米。
一位北京的投資者本月剛買入香港一個所謂“白居二”(白表居屋二手房,相當于香港的“經濟適用房”)單位,總價270萬元港幣(約合216萬元人民幣),建筑面積單價4753元港幣/平方英尺(約合4萬元人民幣/平方米),這個價格相當于北京五環內普通商品房的價格水平,難怪香港媒體感嘆作為北京客“不嫌貴”。
這樁買賣反映了一個現實:香港的經濟適用房面積仄逼,兩居室的建筑面積僅有50平方米左右(使用面積40平方米),有可能入住老少三代,以香港中產階級月入3~4萬港幣的水平,在6倍左右的“合理房價收入比”前提下,也只能負擔得起這樣的小戶型。
按香港2012年居民收入中位數的1萬4千元計,收入剛夠中位數線的白領是買不起二手白表居屋的,遑論價格更高的普通商品房和豪宅。
有人算賬,月入8千到1萬港幣的單身人士、月入1萬4千到1萬6千的夫妻或者3口之家,基本無力籌措普通商品房至少三分之一的首付,也拿不出月供,甚至連白表居屋也買不起,但這些人的收入已經遠遠超出港府規定的入住公屋(公租房)的收入線,無望成為公租房的受益者,俗稱“夾心階級”。
買不起可以租,實際情況表明租金“水漲船高”,2013年初,香港私人樓宇的平均建筑面積租金為23.77元/平方英尺(約合255元人民幣/平方米)租住一間30平方米建筑面積(實用24平方米)的單間,租金約為6千元人民幣(約合7000元港幣),幾乎占到月入8千到1萬工薪族收入的九成。
新任特首梁振英履任一年來,香港樓市價格水平又上漲了15%,房價火了,把剛需市民的火也煽起來了,房價再次成為香港市民焦慮的熱點和媒體每日必議的話題。特首梁振英深知樓市對香港經濟和香港民生的重要性,既要顧及民生需求,又要呵護經濟支柱。在堅持不以大量提高新建居屋供應量干預市場的前提下,港府宣布了所謂“辣招”遏制炒樓之風。
“辣招”的核心是大幅度提高二手樓房交易印花稅水平,的確對打擊炒樓行為有明顯成效,交投清淡了許多。以至于香港八大商會組成的“地產代理業界聯席會議”要發起抗議行動,因為在征稅“辣招”的遏制下,香港一手、二手住宅交易量大幅度下滑到樓市最低水平,月成交僅有3000余宗。交投清淡,影響了房地產周邊關聯產業的生計是實情。打擊炒樓也有弊端,港府左右為難。
居者有其屋
香港的繁榮與房地產息息相關,具體到香港市民個體的財富也與房地產脫不開關聯,現任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梁振英曾經說過,香港人正在被分為兩類,一類是有房產的,另外一類是沒有房產的。
香港人均GDP接近3萬美元,在700萬香港常住居民中,有一個不能回避的數據,123萬香港居民生活在當地的貧困線以下。有人認為,世界上香港的基尼系數(表現社會群體收入不平衡度的數值)高于中國內地甚至印度。顯而易見,房產繁榮與否跟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的群體關聯度不大。
香港政府為實現“居者有其屋”的基本社會公平和社會穩定,在房屋政策和實際操作層面都進行了長期的努力,就是所謂“公共租住房屋”(俗稱公屋),港府有一個專門機構香港房屋委員會管理和經營公屋。
公屋的保障原則是:為無力承擔私人房屋租金的低收入市民提供公共租住房屋。公屋的資格認定以申請人的個人收入和資產狀況為標準。
2013年的公屋申請標準線:單身人士月入8,880港幣(合7,100元人民幣)以下,資產212,000港幣(合16.9萬元人民幣)以下;兩口之家月入13,750港幣(1萬元人民幣)以下,資產286,000港幣(合177萬人民幣)以下;三口之家月入13,810港幣(合1.1萬元人民幣)以下,資產374,000港幣(合29.9萬元人民幣)以下。
以內地居民的感受,以上收入的絕對數字是“相當高”的,需要把這個收入資產準入線換成一個具象的現實參照。
按照香港社會福利署公布的“社會保障福利計劃”(綜援)的入息計算標準,如果一個三口之家,單親母親失業,兩個孩子就讀全日制中學,福利署認可的每月的日常開支需求是:5065元港幣,其中公屋租金為3200元港幣,房屋租金占這個家庭必需支出的63%。
在該計劃中認可的半日制清潔工的月收入是1300元港幣,全日制搬運工的月收入是5000元港幣,從事這兩種低收入工作的人并不足以保證福利署認可的家庭生活必需開支水平,需要領取政府的綜合援助。
毫無疑問,香港政府規定的公屋輪候入息及資產門檻,相對于香港的必需生活開支而言涵蓋的是低收入階層。
資格線審查入圍不等于就實際拿到公屋,僅相當于在商品房市場買期房,需要排隊輪候(俗稱上樓),港府提出的口號是:致力于把平均輪候時間維持在三年。換言之,取得公屋上樓資格后,排三年的隊就可能入住。根據港府房委會統計,截至2013年3月,輪候公屋的符合資格個人和家庭個案達22萬,如果要實現三年平均輪候期,有港府官員認為原定的每年落成1萬5千個公屋單位目標難以滿足需求。
應該說,香港的公屋(包括被中止又恢復的居屋)政策在保障香港低收入群體的居住需求方面至關重要。有媒體認為50%的香港市民的住房依靠公屋保證,也有人認為在40%左右。這個比例具有相當的力度,也是香港房地產繁榮的基本社會保障條件之一,這個保障體系的成就也可圈可點。
繁榮的裂紋
繁榮的房地產市場,政府補貼的公屋(興建公屋的土地由政府無償劃撥,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土地尤為值錢),這個由市場和社會保障體制架構的香港住房體系大廈軀體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紋,有一群人在這個裂紋中備受煎熬,就是“籠屋”即籠屋租客。
前面說過“夾心”群體既買不起居屋,也租不起私房,而有資格輪候公屋的群體的收入水平比“夾心”群體還要低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籠屋”一族則更是望前述二者而不能。
所謂“籠屋”有個官方的說法叫做“床位寓所”,分為持牌(合法)的和非持牌(私下)的。簡言之就是提供一張多層鋪床位,晚上有個睡覺的地方。
籠屋為維護租客最低水平的“私密性”和安全感,把上下鋪床位用鐵絲網圍起來,鐵絲網里面除睡覺之外兼有放置“細軟”財物的功能,外出時可以“鎖門”。這種床位頗像一個鐵籠子,望文生義,“籠屋”由此得名。
“籠屋”在當下已經有更為寬泛的代表性,包括了在房間內用膠合板隔出來諸多小空間的劏屋、“太空艙”、在樓頂搭建和隔出的“天臺屋”等等。
在籠屋比較集中的西九龍區,有大約100個細分的單位,居住著5000人,此地籠屋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在香港西九龍碼頭打工的工人多居住在籠屋內,最多時達600余座,距此兩公里就是香港著名的118層高的環球貿易廣場,步行5分鐘左右可以到達繁華商業區,兩相對照,繁榮和貧困昭然若揭。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調查認為,多數籠屋居民是50多歲左右的單身漢,他們要拿出三分之一的收入交房租(實際是床租),還有觀點認為,籠屋的租住群體正在年輕化,80后新移民和低收入者還有輪候公屋者正在源源不斷加入該族群。
籠屋一族的生活無疑是窘迫不堪的,甚至可以用慘烈二字形容之,香港媒體和西方媒體不時會以此為題發表報道。
2011年10月,香港深水埗鴨寮街205號舊式唐摟(無電梯的樓房)一間籠屋內,租客中午發現一位41歲林姓男子自前一日中午回來睡下就未起床,身上已經發出異味,同屋租客發現并報警后經觀察已經死亡。同日下午2時,另外一位林姓男子的上鋪租客下床時發現其臉色發黑,用手一摸該租客渾身冰涼,大驚而報警求助,證實該林姓租客也死亡多時。籠屋的租客之間相距近在咫尺,卻在人故去多時未能發現,租客們驚訝于自己竟然與二位逝者同宿二日。
以上二位逝者被證實一位長期吸毒,一位長期患病,而居住環境惡劣恐怕也是誘發猝死的因素。這間300平方英尺(約27平方米)的籠屋,居住著10到12名男子,擺放了數張雙層床,還有膠合板隔出來的數間“太空艙”(私密性較床位高一些)。令人稱奇的是,此籠屋的租住人數遠多于床位和艙位數,上夜班或者隔日下班的人再把床位租給白天或者當日需要床位的人,一手租客又當了“二房東”、“三房東”。
有人統計過,籠屋租客的人均使用面積通常僅有15平方英尺(1.4平方米),也即不到10平方米的房間通常會住著8個人,如此仄逼的空間,肯定缺乏對應的生活配套,擠臟亂差是為必然。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統計,目前香港有10萬人居住在籠屋、“太空艙”板房、天臺屋等類似的環境中,每日的必修課是爭奪衛生間使用權,長期與老鼠、臭蟲為伴。
M先生,香港職業教育學院畢業的80后,工作需要租住在深水埗天臺板屋,面積50平方英尺(4.645平方米),每月租金1,100港元,該樓為舊式唐摟,沒有電梯,需要爬10層樓回家,樓道上經常會踩到大小便。上網、吹空調、看電視等條件均無。老板要為M加薪到8,000多元港幣,卻被M拒絕了,因為根據房委會輪候公屋的條件,月入增加超過8,800元港幣,則失去輪候公屋的機會。
深水埗籠屋租客W先生,說自己住在一個有大海的“海”和天壇的“壇”冠名的街道,居住環境卻與“海”的寬闊、“壇”的華貴形成極端負面的對照。W先生租住的籠屋單位約幾百平方英尺(約幾十平方米),租客有“十幾伙(戶)”,W先生描述租客為爭奪兩個洗手間,每日都發生“戰爭”。沒有廚房,大家都用電飯煲煮飯,一到煮飯高峰期電閘承受不了負荷頻頻跳閘,“大家都沒飯吃”,W先生臨了還苦中作樂“哈哈”一笑。W先生認為,夏夜露宿街頭都比在氣溫比外面高七至八度的籠屋舒服。
60余歲的F先生,收入不足以維持生活,還須領取政府綜援補貼開支,每月可得綜援1300元港幣,而F先生租住的籠屋床位租金恰好為1300港幣。香港房委會專門為年老長者安排了床位居住計劃,但無奈粥少僧多,輪侯期遙遙,F先生沒有信心申請。
退休工人T先生,住在比籠屋床位稍好的劏屋內, T先生、太太和12歲的兒子一家三口僅有35平方英尺(約3.25平方米)空間,雙層床固定在墻上,黑白電視也掛在墻上,連站立的空間都沒有。T先生說,他內地家鄉的人們的廚房都比自己的住所大得多。
有媒體造訪過籠屋,描述其所見:破爛、污糟、混亂。200平方英尺(18平方米)的房間里擺放著用鐵絲網圍住的三層床,居住著六七位老人,平均每人的生活空間僅為15平方英尺(1.4平方米),年久失修的籠屋床上的鐵絲網積滿了污垢。問題是這些老人選擇租住在籠屋而并不愿意搬到政府安排的公屋,原因是公屋的租金比籠屋貴。
荒唐的是,人們計算籠屋的租金,發現其單位價格并不比豪華公寓便宜,而且貴得離譜,比如上述F老先生的床位每平方英尺租價為87港幣,而香港最負盛名的山頂地段奢侈豪華公寓的租價是每平方英尺40港幣,籠屋的單位面積租金比豪華公寓的貴了一倍。
香港的經濟繁榮離不開房地產的繁榮,房地產造就了香港聲名顯赫的諸多富豪和中產階級的財富夢想,香港的百萬富翁數量超過新加坡,在這個繁榮的房地產市場背面,有一個生活在陰影中的籠屋群體。
盡管港府和各方面團體為此不斷討論和想辦法設計解決途徑,但這個處在保障制度邊緣的地帶目前尚未有見到久違的陽光的可能。按照香港社工組織的悲觀論點,籠屋居民在當下見不到政府的任何解決措施,得不到任何幫助,成為“N無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