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焜：都市造境者

趙焜骨子里喜歡的是傳統(tǒng)中國畫的“山水造境”，但是她覺得，無奈被困在城市里的人，造出的古典意境“有點假”，就這樣，她開始了一種新的探索——為這個她并不怎么滿意的城市“造境”，只是在這條路上，前無古人。

趙焜正在創(chuàng)作的一張大尺幅國畫源于她幾天前拍下的一張照片。

這是某一天北京的清晨，一幅布滿畫面三分之一的巨幅別墅樓盤廣告足足有一站地長，它其實是一個建筑工地的外圍墻；圍墻后面隱約露出了一排排剛剛搭建起來的腳手架；腳手架被壓在了灰蒙蒙的霧霾里，廣告牌前的車行道上，一輛私家車疾馳而過，似乎能瞬間把收廢品的三輪遠遠甩在后面……

對于這幅作品，趙焜在構圖上幾乎沒有做出任何主觀改變。別墅廣告前撿垃圾的三輪車即便天天經(jīng)過，但可能永遠與別墅無緣；開私家車上班的未必比撿垃圾的輕松；不同的人辛苦地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即便環(huán)境再糟糕，也無法阻止人們欲望——成片的新樓盤越來越高、越來越大、越來越豪華……她想，這就是當下人們的生活，她的生活。

趙焜說自己的都市風景系列開始畫得“有點笨拙”。她從寫生開始，畫了兩年才創(chuàng)作出具有中國畫意蘊的作品，又畫了兩年，作品才慢慢具備了思想性……她的“廢畫三千”，所以產(chǎn)量并不算高。

對于像趙焜一樣，從中學到大學再到研究生，一直在中央美院接受良好繪畫教育的藝術家來說，離開傳統(tǒng)山水這個“黃金保護傘”多少顯得不可理解，但是和藝術市場上那些批量生產(chǎn)，千篇一律，玩命“畫錢”的中國畫畫家相比，趙焜的“笨拙”就顯出了意義。

記錄時代的都市中國畫

趙焜一直在想，如果清代的石濤、明代的沈周或者宋代的范寬生活在當下的北京，他們會怎么畫。

中國的城市化進程越來越快，GDP攀升越來越高，社會的現(xiàn)代性困境也越來越明顯。如果觀者在范寬、八大山人、石濤的畫中感受更多的是博大或者蕭疏，趙焜用同樣的技法準確表現(xiàn)現(xiàn)實之余，則是引人深思。

用傳統(tǒng)的國畫技法為現(xiàn)代都市“造境”，評論家認為這是趙焜的符號，趙焜則覺得是自己的使命。她也曾專攻傳統(tǒng)意義上的山水畫，本科畢業(yè)時還憑借這個題材獲得了中央美院的優(yōu)秀畢業(yè)作品獎。如果比較起來，國畫的“山水造境”也是趙焜最喜歡的。

“我喜歡畫山水，超過喜歡畫城市，但是客觀上，我沒有更好的條件在那里生活和融入。如果讓我畫，我可能畫的是前人或師長們的東西，少有自己的形式語言及內(nèi)涵。出于對傳統(tǒng)文化的熱愛和尊重、對山水意境的向往和崇尚，我希望畫自己眼睛看到的東西，從技法到精神內(nèi)涵，都是自己的沉淀和感受，因為它是自己精神消化和技法錘煉出來的東西，否則我會覺得假。我做不來。”生活在都市，趙焜覺得目前的“山水造境”并不真誠。

不能長時間居住在高山流水的大自然，甚至連去度假的時間都少，趙焜說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可能也是都市里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狀態(tài)。

斑馬線、指示牌、枝丫參差的樹……這些城市里最熟悉的“陌生構成”，在趙焜看來，才是她目前每天感受最多、最觸動內(nèi)心的現(xiàn)實。世俗的生活和快節(jié)奏的工作對于很多藝術家來說是絆腳石，趙焜卻以女性的關懷視角把它們變成了創(chuàng)作的對象。她想要真誠地用自己的繪畫語言，為她的生活造境。而一個人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他所處的時代。

抄寫論文的意外收獲

趙焜的父親教授中國古典文學，在詩詞和繪畫上都有所建樹，母親則是外國文學教授。從小在父親的教育下，趙焜接受了最基礎的繪畫訓練，除了父親教她一些素描，她每周也去少年宮上課。

和數(shù)理化比起來，趙焜更喜歡畫畫。小時候，父母經(jīng)常討論的文學話題她并不怎么感興趣，但她卻對父親藏書中的畫論充滿好奇，因為里面的山水畫和工筆畫讓她愛不釋手。

幸運的是，趙焜考上了中央美院的附中，在那里系統(tǒng)地學習西畫。因為學校主要教授的是印象派繪畫，趙焜畫過很多帶有印象派色彩的作品，當時她很喜歡野獸派的馬提斯和后印象派的高更，在她看來，后者更有力量。

西畫對于當時的趙焜來說，更像一個體力活，即使這樣，她也很有興趣，并且打算沿著油畫這條路往下走，直到一個意外事件讓她的繪畫生涯發(fā)生了轉(zhuǎn)變。

就在她附中三年級的那個暑假，父親給了趙焜和她姐姐一個意想不到的“任務”。他交給姐妹兩個一摞自己的論文，幫她們分好工，讓她們幫忙抄下來?，F(xiàn)在趙焜回想起來，覺得父親可能多少是有目的的，希望讓姐妹兩個對中國古典文學有一個直觀的了解。“但是他什么都沒有說，就告訴我們‘你們幫我抄吧，我自己抄不過來’?！?/p>

論文整整抄了一個暑假，有時還會聽一些父親和其他教授在課堂上授課的錄音。在這個過程中，趙焜從父親的講述和文稿中發(fā)現(xiàn)，詩論、詞論、畫論是融匯在一起寫的，詩詞理論中夾雜著畫論，畫論里也夾雜著詩論。她開始被中國傳統(tǒng)繪畫及文學的獨特魅力所吸引，對中國畫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意境深深仰慕。

“當時年齡小，所以沒有什么深層次的想法。只是發(fā)現(xiàn)抄了父親的論文以后，突然覺得這個也不錯，書香清雅，歲數(shù)大了畫這個多舒服。油畫臟乎乎的，又是干體力活兒。如果畫國畫，寫寫字，窗明幾凈的，精神感受很是愉悅?！蹦菚r候她經(jīng)?？吹礁赣H坐在書桌前寫毛筆字，“那個時候覺得那個是我想要的狀態(tài)，我今后整體人的生活狀態(tài)?！?/p>

就這樣，帶著西畫的基礎，趙焜從附中四年級就開始了國畫的學習。

從傳統(tǒng)山水到都市風景

在考大學的時候，趙焜就偏重山水畫。大學選擇專業(yè)，她也是以山水創(chuàng)作為主?！拔?0歲以前很喜歡工筆，中國的人物畫也自成體系，但是就中國的畫論來講，山水的畫論更多，也是中國傳統(tǒng)繪畫審美理念的基礎”。

“比如詩、詞，講究借景抒情，繪畫也是一樣。對于傳統(tǒng)的繪畫，對山水和自然界的崇尚早在魏晉時期就開始了?！壁w焜說，“中國文化的根基是天人合一，多數(shù)詩詞，先寫景后抒情。繪畫語言和文學語言在其表達形式上是不一樣的，但是其人文情懷卻是如出一轍。宋代繪畫博大宏偉、幽深渺遠，元代的繪畫則蕭疏渺遠，消極避世。山水畫形成了相對主觀以及追求意境的審美特征?！焙髞?，趙焜想，如果用傳統(tǒng)意義上的筆墨造景方法為都市風景造境，是否能行得通？

為都市風景造境，趙焜已經(jīng)畫了將近五年。她發(fā)現(xiàn)這要比她的想象難得多。但是她也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明代的“吳門畫派”進行過與她相似的嘗試?！吧蛑墚嬃撕芏噢r(nóng)耕式的莊園，如《東莊圖冊》?！壁w焜說，“那時候沒有相機，我覺得如果有相機，拍下來就是他們畫的那樣。現(xiàn)實主義的感覺非常明顯。”

從畫面感到思想性

今年春天，趙焜以北京城市的霧霾天氣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都市風景畫，她還會畫一些與女性生活相關的題材，比如時尚、購物、人物等。“都市痕跡抹不去，畫都市的時候，注重都市中自然景物與人造物相融合的感覺。”趙焜說。

她的這些都市風景，并不是一開始就有現(xiàn)在的嫻熟表達。用趙焜的話來說，她廢掉的畫是留下畫的數(shù)倍。從山水轉(zhuǎn)入都市，前無古人，她從最基本的寫生入手，最開始一兩年畫得非常寫實，“有點像學生的作業(yè)。”

直到能夠掌控畫面，趙焜才松了一口氣，可這一步又邁了兩年。而作品開始具有精神性和思想性，這也是從趙焜都市創(chuàng)作的第五年開始的。

“我覺得我們對每天生活在其中的都市其實并不是很滿意，甚至心酸，包括人們的生活狀態(tài)，噪音、霧霾、污染……

趙焜說，藝術家和農(nóng)民同時看到一棵樹，農(nóng)民想的是如何澆水施肥，更好地使其開花結果。而在藝術家眼里卻是這棵樹的造型之趣、色彩之美、春季萌芽的生機、初冬凋落的悵然……“現(xiàn)在農(nóng)村也漸漸城市化了，雖然內(nèi)心深處喜歡山山水水，有欲望造境，希望離開這個城市，但是我們更多的是無奈，面對這都市，就像面對那棵司空見慣的樹，真切的感受確實能夠打動敏感的心，可以把它變成畫面?！?/p>

除了畫畫，趙焜還在北京聯(lián)合大學教授平面設計，平時的工作不算太輕松，但她對于畫畫的熱情能為她的勤奮拉長戰(zhàn)線?！安幻Φ臅r候畫畫，忙的時候思考。”趙焜說。

《小康·財智》：“吳門畫派”與前朝山水畫的面貌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趙婫：畫風不一樣，“吳門畫派”只持續(xù)了一段時間。他們對山水的表達更加恬靜、溫和，開始關注客觀的東西，主觀情緒的含量少了一點，尤其是元代表達文人主觀的情緒更多，畫蕭疏空靈。而“吳門畫派”從某種觀念上來說有點像西方的印象派，從印象派開始西方繪畫就更關注繪畫自身的藝術性及審美意義，不再為宗教和宮廷服務了，中國明代也有這么一段，追求畫面相對的客觀性，畫面唯美、親近自然，表現(xiàn)的東西也多為畫家熟悉的地方。

《小康·財智》：你現(xiàn)在對都市山水的探索是出于怎樣的想法？

趙焜：我覺得“都市”，是我朝夕生活的地方，這里縱有萬般無奈，卻也深情相伴。山水寫生一年只去一次，客觀領悟多少和生活分不開，如果我硬畫山水也可以畫出很好的畫面，但可能挺做作的，我喜歡山水，喜歡傳統(tǒng)文化，喜歡山水造境，但是我不是每天生活在山水里面，感覺太不真誠。因為我的感受可能是別人的感受，宋代、元代、明代畫家們或者師長們的感受，我自身的東西很少。中國山水畫目前千人一面的現(xiàn)象的確令人擔憂。山水畫的成立是建立在兩大層面上，首先是技法層面，即造型、構成與筆墨的形式語言的探究；其次是精神內(nèi)涵的層面，“山水”是中國特有的文化，它的精神意義和審美價值遠遠超過了“山水畫”本身，不是僅僅通過臨摹、寫生等環(huán)節(jié)就能夠具備創(chuàng)作水準的，山水畫的精髓在于“意境的創(chuàng)造”，而這一點需在達到一定技法水準的情況下豐富自身的文化修養(yǎng)、品味及審美內(nèi)涵，才能對漢文化中的“山水”情懷能夠產(chǎn)生深層次共鳴。我想只有這種狀態(tài)之下畫出的山水畫才是自己的、真誠的，同時能夠給觀者以精神享受。所以，基于目前的整體狀態(tài)，我對都市的場景有著更直觀的體驗和觸動。

《小康·財智》：因為你畫的是現(xiàn)實主義，有點當代的色彩，又是水墨，可以歸類為當代水墨嗎？

趙焜：當代水墨有個誤區(qū)，“水墨”是材料的代言。最好反映水墨特征的是宣紙、墨汁和毛筆，這些是國畫的材料。但是中國畫具有以線造型、骨法用筆、用墨干濕濃淡、計白當黑、造型的似與不似之間，以及意境的創(chuàng)造等審美特征。這些是需要多年錘煉的，其技法修養(yǎng)的含金量非一朝一夕能夠達到。比如你給一個外國藝術家這些筆墨紙硯，他們也可以畫出很好的構成和肌理。但無論是傳統(tǒng)技法還是思想性和畫面之外意蘊的表達，都與中國畫的表象和內(nèi)涵相去甚遠。我覺得中國畫和當代水墨有著截然不同的區(qū)別。我覺得我的繪畫領域不屬于當代水墨，而屬于中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