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白沙洲人習慣把“八鋪街”視作分界,往北他們會說這是“進城上街”,往南他們會說已經“出了武漢”。
大部分老白沙洲人,都住在八鋪街以南。越往南走,見到的景象越類似——橫向看,格局環境幾乎一樣,木材市場與居民房共存。再縱向看,幾十年來似乎也沒有任何改變。
白沙洲自明清時代起就商業興旺,商船竹排綿延幾公里,被稱為“東南都會”。到了近代,這里成為著名的“木材集散地”,直到今天,全國各地運來的木材依然在此集散成交。武漢不少人家裝修、民間設計師做家具,都會直奔白沙洲挑選放心木材。
我們這次找到了曾在白沙洲居住的一家三代人,其中兩代都工作于白沙洲貯木廠(后福漢木業有限公司),他們可以說見證了這里因臨近長江而演繹出的繁榮,也親歷著城中村改造中環境迅速變差的一面。
他們還原了一個過去真實的白沙洲,同時知道現在白沙洲的現狀,是通往未來的一條必經之路。
木材商人將逐漸淡出白沙洲
用白沙洲老住戶陳先生的話來說,白沙洲在上世紀70、80年代,總體和前幾十年一樣,是個“木材集散地”。
《江夏縣志》曾記載,白沙洲,竹木貿易甚盛,湘人多僑居于此。
以放排為生的湖南人源源不斷順水而來,形成了后來的“湖南幫”。而在當年,湖南幫居無定所,一到汛期就帶著家當四處搬家躲水,后來政府在堤外修建了水泥防水墻,他們才得以正常居住。
這些都是陳先生親眼所見,1984年,他也是工作于“木材集散地”的成員之一,在白沙洲貯木場做業務員。
所謂貯木場,簡單來說就是貯存木材的貨場。那時正是計劃經濟時代,貯木場會把云南、四川、廣東、東北等地的木材,用鐵路貨車或利用長江放排,運送到這里來,再計劃調撥,分給各地市縣、省直機關。陳先生負責的就是從外面調木材回場。
3年后,他由“進材”工作變為了“出材”,不用再往外跑。到了1990年,陳先生開始做管理人員,后又當了辦公室主任……隨著資歷的增加,住的房子也由平房變為了樓房。
90年代,正值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白沙洲不少人離開了原單位,開始自己做木材生意。直到現在,從堤邊經過還能看到一家挨著一家的個人木材廠。
“轉市場經濟以后,光靠以前的木材業務肯定不行,我們就跟香港公司合資成立了福漢木業有限公司,主要做木材加工。廠里一個車間被開辟出來生產膠合板,把纖維板廠房擴大做現在的木芯板以及后來的地板。”
直到2007年,整個公司搬去了東西湖,單位只留下一部分人在白沙洲原廠,繼續做鋼材物流業務。不少白沙洲人都清楚,拆除與搬遷,注定是近兩年的關鍵詞:“現在粗放型市場已經不適應白沙洲的發展需要了,城中村改造正在進行,這些廠慢慢都將撤離這里。”
等待未來的公共交通
80年代從市區到白沙洲貯木場,除了半小時一趟的市郊車外,只有一趟普通公交車33路,還有一項不成文的規矩:逢下雪下雨不開。它的終點站設在八坦路,像陳先生這樣住更遠的人,需要再花半小時以上時間步行回家。
陳先生對當年擠公交的場景更是記憶猶新:“我們叫‘飛車’。因為公交整體數量少,往往是車一過來,車站已經等了黑壓壓一片人,車還沒停,所有人就開始扒車門車窗往里跳。”
1990年過年,陳先生與妻子回老家,初四冒著大雪返回武漢時已經快天黑了。那時沒有手機,沒有的士,他們從漢口火車站下車后坐公交到江漢關轉輪渡,再轉公交到武昌火車站。這時天已完全黑了,雪太大,他們無法步行回家,焦急中的兩人找到一輛拖貨車,讓司機帶他們一程,“最后收了25元,那個時候就相當于現在250元不止。”
1993年以后貯木場效益越來越好,廠里派人與公汽四廠談成合作,終于有了一臺專線即現在的564,雖然直到今天,564的車型大部分仍然是非空調車。
最近有房地產開發商有把564公交終點站延長至項目的意象,雖然尚未最后敲定,卻讓當地人期盼不已。
老住戶預測大變化會在三五年后
2010年,陳先生在市區買了房子,全家搬離白沙洲。他的外甥韓玄飛同樣離開了這個生活了近20年的地方。韓玄飛的爺爺奶奶,最近幾天也搬了新家。
奶奶聽說雜志社要來采訪拍照,大熱天的下午,特意跑來老房子打開空調、買好冰水,喊著外孫韓玄飛,一起在沒全部搬完的老房子里等我們。
71歲的奶奶精神狀態非常好,她說這是遺傳——奶奶的媽媽已經94歲,還經常和朋友們一起打麻將。奶奶說話的樣子和動作潑辣大氣,看上去非常“老武漢”。
聊天后得知奶奶果然是在漢口民眾樂園對面楚寶街附近的巷子里長大。“1958年底,我還不到20歲,我隨家里人過來的。過來的時候,我家把漢口2層樓的房子賣了250塊錢。還是5家人每家出50塊合買的。”
家搬來以前,奶奶已經在白沙洲貯木場上班了,每天的路線都是搭8分錢的1路電車到閱馬場,再坐11路公交到解放橋,走到貯木場。
聊到變化,奶奶想了一會,覺得堤上的路寬了一些。“以前頂多只有一車寬,如果有小車和卡車相會,都是卡車先停下來,小車走了之后它再走。”
至于其他的,老人直言沒有太大變化。“從50年代末到現在,嚴格意義來說,白沙洲大部分房子都沒有變化。就說韓玄飛的姨爹,他從單身漢的房間,到結婚的筒子樓,結婚后住過的平房、單位樓房,都還在那里。等再過三五年,開發商推掉這里,可能才會有些變化。”
“再看那些提供生活便利的場所,副食商店、布店、米店、菜場、電影院……都拆完了。”奶奶現在買菜每次都要坐564到八鋪街,不過她的樂天派性格,倒是認為這無所謂,而且“跑得多了,現在564公交車的每班司機都認識我。”
期待“新白沙洲人”的故事
韓玄飛算是三代人中在白沙洲生活時間最短的,但也有近20年。
90年代,韓玄飛上小學,每天都是坐木材廠的班車到閱馬場大中華酒店,再坐車去上學。后來到了初中,他覺得坐公交堵車時間不好掌握,于是改為騎自行車,穿過鼓樓洞到達武漢中學。來回在10公里以上。
對于更遠一些的童年時代,韓玄飛的記憶里是各種針葉樹四季常青:“當時雖然這里比較偏遠,還沒有三環的概念,交通不方便,但綠化、空氣都很好,每天清晨都能聽到樹林里的鳥叫聲。”
韓玄飛還記得男生喜歡在種滿松樹的的樹林里玩捉迷藏,女孩就在一旁跳橡皮筋。他們還喜歡去各個廢棄廠房玩,飆自行車。老人吃完飯會出門在附近散步。
現在這些場景韓玄飛完全看不到了,假如開車來一趟白沙洲,“車上都是灰,白車完全就變了顏色”,但他知道這是城市發展過程的必經之路。“前不久,有認識的朋友看中白沙洲的升值潛力,在這里買了房,我其實很期待這些‘新白沙洲人’以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