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2歲的張仁鵬過完這個暑假,就升研二了。
7月末,正值“三伏”天第二波熱浪肆掠時,上午8點半他照例出門,轉兩趟公交約莫半小時車程,到沌口東風公司俱樂部打網球。過去的六個年頭,每逢暑假必是如此。去年他查出身患癌癥。
自打2006年他坐進武漢體院的課堂,很多人誤以為他是某位學生的爺爺,直到得知是來蹭課都覺得很神奇,因為他修的是網球專業。“老頑童”張仁鵬一路從本科修到研究生,成為眾高校大齡旁聽生中的另類。不求學位,偶爾參加考試,只為滿足求知欲。無論運動理論,集訓拉練他都從不缺席,閑暇之余還選修法語和新聞。寥寥幾句勾勒出老人是這樣:頭頂主旋律式正能量的光環,令人感動又覺勵志。
與他面對面交談三個多小時,附在張仁鵬身上的標簽被不斷刷新、重構。他是個浪漫、沖動、理性、性情、好強、犟脾氣、聰慧、天真、書呆子……的人,真的無法總結。
不尋常的高知分子
張仁鵬是東北遼陽人,父系是當初闖關東至遼寧的山東籍,母系祖上是滿八旗下的正黃旗,姓氏索,是德高望重的醫族。一切中止在他出生的那年,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
童年時代在淪陷區度過,即便悉知日語也不愛多說。日本投降后遼沈戰役打響,這批平均年齡只有13歲的少年們,因為接受小初教育而顯得無比珍貴,國民黨不惜飛機、軍艦齊上陣,輾轉葫蘆島把他們運至天津和北京,儲備起來。直至東北解放,他們又被送回去,一部分人作為極其寶貴的人才資源,去支援解放區的教育建設,其中就有張仁鵬。15歲的小學教師上崗了,那時全班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比他的年齡還大。不久他回到遼陽,重返課堂讀起高中。
1952年全國高考,張仁鵬考入上海航海學院航海系,隨后并入大連海運學院。看海圖、研究天文和地文、水利學等等,那些留洋歸來的碩博老師要求嚴苛,僅微積分課就擴充學了四個學期。他們算得上國內最早批接受航海教育的學生,揚帆遠航至芬蘭就是他們的畢業實習,不過張仁鵬沒去。
畢業那年他參軍入伍了,特別在那個年代的東北人身上,男兒熱血必然無限放大。退伍復員后回到遼寧,張仁鵬投身工業建設,成了名工程師。1983年各地順應改革開放熟潮,大興工業項目,他所生活的城市成為湖北重點招募工程技術人才地,此時開出優厚條件半邊戶伴侶改城市籍、贈予住房、解決子女工作問題。這些張仁鵬都不需要,但他毫不猶豫地簽了協約,說來是個極具浪漫情結的緣由。
楚辭、屈原、火、鳳凰,張仁鵬傾慕楚文化多年,做出決定時沒有優柔寡斷,就跟當初選擇航海系那樣,想開艘船環游地球,順理成章填了志愿。于是他被分至荊州松滋縣科技局,開發起技術項目,直到1997年退休隨女兒來到武漢。
因網球,重返大學
一般步入晚年的老人,遛鳥、養寵物、散步、下棋這些才是主流休閑。可張仁鵬直到六十多歲,仍保持每天跑步四千米的習慣,就像“阿甘”一樣不知疲倦。要知道年輕時,他最鐘情、最擅長的體育項目是跨欄跑。
2005年女兒買了副網球拍帶回家,放置很久也沒見她動過,倒引起了張仁鵬的注意。
“我讀小學的時候應該見過它。”木頭球拍大致模樣與現在的類似,但網面是用當時稀貴的羊腸線編織而成,在張仁鵬眼里它就是圣物,可惜沒有資格觸碰。把玩著眼前的球拍,他感覺自己圓了個遙不可及的夢。
起初是對墻練習,自娛不過癮,老學院派作風冒了頭。學什么都想接受最正規、最系統的訓練,于是他想到了武漢體育學院。
頭回摸進課堂聽課,任課教授王維民就發現了他,下課后他委婉勸說張仁鵬別未了,老人家七十多歲,萬一在訓練場上磕著絆著誰負責?但張仁鵬反復堅持并保證不給學校添麻煩。望著老人誠摯的眼神,王維民最終松了口,“你先跟一周的課試試看,不要太勉強。
而這一周變成了一年,又年復一年。六年間,他每天往返與漢陽的家與體院,來回顛簸近四個小時,沒有缺過一堂課,態度虔誠。偶爾逢上大四同學實習,空出宿舍床位他便暫住下。年齡相差幾輪的大學同學,親切的稱張仁鵬叫張工,為人謙和的他會經常開導遇上生活難題的“小兄弟”,甚至利用自己的人脈關系網,幫他們聯系暑期實習。
漸漸地,學校越來越歡迎張仁鵬,與其說教學生一百遍好好學習,也比不上他就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埋頭苦記來得有震撼力。于是學院所有的課堂都向張仁鵬敞開,法語、新聞寫作、攝影、交誼舞、乒乓球、游泳,他像永遠吸不飽的海綿,誓把所有感興趣的課逐個聽遍。
網球集訓設在酷暑夏季,那時球場沒有遮陰篷,張仁鵬在太陽下一站就是兩個小時,所有偷閑乘涼的年輕人驚呆了,以后再沒人好意思叫聲苦。“張工圖什么?”很多人讜他在折騰,甚至前年忽然查出癌癥晚期,只能保守治療,也和這些年過度消耗體能有關。
其實,張仁鵬很好強。初中當慣了學科狀元,三年不讓位,高中轉校落下半年俄語課,他三個月內補齊,立馬拿第一。“誰說70歲不如20歲,剛開始我每天練4個小時球,一周跟老師10節課,成績可好了。”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網球教練,一臉自豪地說,“那是我研究生同學,本科那會兒對抗賽,他打不過我。”
“老頑童”越活越起勁
2011年張仁鵬動了場大手術,靜養半年又回到學校。癌癥讓他似乎瞬間老了十歲,頭發忽然花白,背愈加佝僂,再加之腳傷舊疾復發,步履變得蹣跚。同學知道他倔強,不多勸說只在對練時格外關照,確保他在小范圍跑位,而每每揮拍他都抿嘴攢勁,把力量加到最大,積極與對方配合。“會打到不能打的那天,現在隔天不碰網球就渾身不自在。”老人說。
接受采訪的過程中,因為聽力障礙,有時張仁鵬會不由自主用手把耳朵向前推,但回答問題的語速和追憶往事時的條理性令人驚訝,眼前這位思路清晰、敘事生動的老人真的年過八旬嗎?當他從陳舊不堪的書包里往外取東西時,大家驚訝的發現他包里每樣物品,都用塑料袋仔細套好,擺放得整齊有序。
回程的路上我問張仁鵬,有沒有想過繼續打網球,會對身體不利?他說:“電影《泰坦尼克號》里杰克有句話我很喜歡,Enjoy everyday(享受每一天)!”我又問他,難道真沒有后悔過嗎?老人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后悔啊,后悔沒有早點退休,現在時間不夠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