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的深夜食堂

與其說村上把食物寫得過于簡單，不如說他是在拒絕。菲茨杰拉德在很節制地寫到食物時都是用嚇唬人的方式，比如用堆成小山的桔子皮來形容一個宴會。相比起來，村上對欲望是棄置不顧的態度，冷淡，保持距離，即使多年以后，他終于肯在《1Q84》中寫幾道華麗的菜單，也難掩不辨滋味的心情。

貽貝湯，蔥拌沙拉，波爾多葡萄酒配巖手縣產小牛腦；小扁豆湯，春季蔬菜拼盤，紙包烤鲼鯨魚，玉米粥；清煮白筍，尼斯沙拉，蟹肉煎蛋卷，面包卷和黃油，白葡萄酒；金槍魚沙拉和意式湯團加青醬；

這菜單是從《1Q84》里拿來的，此前，村上春樹一向的食譜也不超過三板斧：意大利面，沙拉和啤酒，是否變成老頭的村上食欲不振，需要借華麗的菜單來彌補？但其實，這個人年輕時也沒什么食欲，倒退二十多年更過分，《挪威的森林》中的人物幾乎不怎么吃飯，啤酒，零食，咖啡，香煙，勃拉姆斯的鋼琴協奏曲，再加上一點威士忌，這就差不多能打發掉六十年代了。

村上春樹不喜歡中國菜。據他自己說，是因為到中國那年吃了點苦頭。那時他已經47歲了，口味和喜好不可能再有什么變化，就像他不喜歡日本文學一樣，他閱讀和翻譯的西方小說也成了某種定式。而他自己的食譜也就是他寫給讀者看的那些，進食在他的小說幾乎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盡管浪費時間的過程也可以仿佛津津有味。

1969年，村上春樹算是眉清目秀，讀了比同代人都多的蘇俄和英美小說，安保運動的政治亂局對他的唯一影響，是“對一切都有點憤憤不平”。但是這個處于青春期的爵士樂和咖啡因愛好者，刻意遠離著人群，他喜歡一個人坐在神宮棒球場外的坡地上喝啤酒看球，晚上去歌舞伎町打工，從沒想過畢業后去大公司上班。那時他理所當然的生活是：開自己的小店，寫作，獲獎，得到鼓勵繼續寫作。這一切的實現今天看來都沒怎么費力氣，他也順利從二十多歲變成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個僅僅在日本有名氣的小說作家。然后有一天他想：這就是我要的生活么？

37歲的村上是很認真地在想要怎樣才能變成一個40歲的男人。這是他賣掉咖啡店漫游歐洲的真正起因。

“對，有一天，我突然想去做個漫長的旅行。”

那是百萬日本人紛紛出國旅游的年代，地價高漲，泡沫經濟，消費血拼，相比于歐洲的溫和，當時的日本人不折不扣生活在一個漸漸發熱的社會中。

村上和太太把大磯舊宅讓給友人居住，跑到希臘的沿海小島上，瓦倫蒂娜、斯佩察、米克諾斯，租個公寓住了起來。他白天跑步，寫作，晚上閱讀，聽音樂，吃他喜歡的意面：那里真的有吃不完的意面。

移居到在西西里島的巴勒莫，村上在經歷惡夢。因為正審判黑手黨頭目，街上四處是穿防彈夾克的警察。他窩在公寓里繼續寫小說，那是沒有電腦的時代，如果體力也沒有那就完蛋了，所以一有空就在地板上做伏地挺身——地板咿呀作響的時候，他腦中蹦出了“挪威的森林”這書名。

“西西里的餐桌，有松子、茴香、葡萄干相拌的竹莢魚通心粉，或墨魚澆汁的細扁面條，吃過后連餐巾都變成一片漆黑。走在街上，用面包夾著水果冰淇淋大嚼，是西西里特有的風土。”他后來在《遠方的鼓聲》中忠實記錄著所見所愛。

夜間則被警車和救護車輪番轟炸，往往凌晨三點還會聽到兩百次左右的汽車喇叭。

回到羅馬，《挪威的森林》寫出了第二稿，他那時不知道這本書在全世界將賣掉數千萬冊。

寫一本小說，就像獨自一人走進深深的森林里去。那是從數百頁稿紙幾十萬個詞語中生長出來的森林，有愛情，死亡，美好的天氣，吃食，快樂以及無聊。1989年秋天回到日本的時候，村上春樹變成了40歲的男人。

把書桌放在深井底下寫小說，這是村上自己的形容。這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同齡人一直在不間斷地跑步，把體內多余的脂肪存量降到最低，以保持其創作力。日本有很多生活習慣一團糟的作家，比如芥川龍之介、太宰治、三島由紀夫和村上龍，比起來村上春樹要算自強不息型，他把腳下這口井挖得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次跳下去找那個也許并不存在的寶藏。用力如此，就像一個人執意走進森林，要為自己或他人尋找不會迷失的路徑。

在村上春樹的森林中，音樂總有著特殊意味。他在《1Q84》第一章就寫到捷克作曲家雅納切克的音樂，在世俗意義上，這是一個比較冷門的音樂家，時至今日，已經沒有多少人會主動去聽他的音樂，如文中青豆也只是從出租車的電臺廣播中偶然聽到，而雅納切克或許就是村上春樹森林中的那棵靈光之樹，整本小說就是從這樣的一棵樹推向整個森林。

在新書《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中，村上將李斯特的音樂《巡禮之年》干脆放到了書名里，讓他的主人公以此為向導重歸自我。他的森林中還有眾多的爵士樂手和歐式食物、神秘主義宗教、左派運動、一點點危機意識與傷感主義。海德格爾說，每個人各奔前程，但卻在同一林中，常常看起來彼此相類。然而只是看來仿佛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