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在空中飄

就像你到了成都必須進茶館，到了內(nèi)蒙古必須去草原，到了北京必須逛胡同一樣，在拉薩，你如果不去大昭寺廣場上悠閑地曬一天太陽，那么你就不算真正到過拉薩。

于是，我一大早就和客棧里的幾個驢子去大昭寺廣場上喝甜茶曬太陽。

拉薩這個時候的陽光正好，暖暖地灑下來照在身上，仿佛骨頭都在這日光之中慢慢地柔軟下來了。身邊是來往的人群，我們盤腿坐在地上，靜止于他們的涌動之中。

老耿說，只有懂得拉薩的人，才不會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寺廟里瞎逛，他們會靜靜地來到這里，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盡情地欣賞著藍天白云，然后翻著白眼得瑟個沒完。

老耿是“西藏人家”客棧的老板，地道的山東漢子，曾經(jīng)是一名導(dǎo)游，兩年前帶團來西藏以后就沒舍得離開。拿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渾渾噩噩地過了小半輩子，終于在西藏找到了歸宿。

很多磕長頭的人在大昭寺的城墻下此起彼伏地朝圣。他們被晨光籠罩著，顯得莊嚴而神圣。我看見好多磕頭的人額頭上都有厚厚的老繭突出來，看上去非常突兀，只是虔誠的心，卻令人感動。

我們正前方有一個藏族婆婆，至少有八十幾歲，皺紋像刀口一樣深。她起身叩首一會兒就要休息很久，然后再接著叩首。她的蒼老一眼可見，甚至連她的呼吸也帶著衰弱的氣息，可是她卻有著非常堅定的眼神。我的內(nèi)心突然被觸動了，目不轉(zhuǎn)睛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磕累的時候坐下來休息，突然也看到了我，然后對著我笑，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連牙都沒有了。我情不自禁地雙手合十對她說“扎西德勒”，她也微笑著還我—個合十。

一個年輕的藏族男子從遠處磕著長頭過來，到達大昭寺城墻腳下的時候，他在磕完一個長頭以后久久地趴在那里一動不動，綁在膝蓋上的膠皮已經(jīng)磨損得只剩薄薄的一層，那雙手上纏著已經(jīng)看不出顏色的布條，滿身的塵土。當他再次起身的時候，嘴里念念有詞，眼里泛著淚光。

老耿說，這些來到拉薩的人都是幸運的，因為還有很多虔誠的信徒，就這樣匍匐的姿態(tài)永遠留在了路途之中。

那些人，他們內(nèi)心懷著強烈的愿望，從遙遠的故鄉(xiāng)開始，磕著長頭，歷經(jīng)千山萬水，一步一步來到圣地拉薩。

他們的姿勢很美，立正姿態(tài)，口中念念有詞，多為默誦六字箴言，一邊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頂，然后走三步，雙手從胸前移開，與地面平行，掌心朝下俯地，然后再全身俯地，頭叩地面。再起身，重復(fù)著這些動作，一直到達圣地拉薩。這對于我們來說，是完全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心中若無信仰，根本無法有這樣的堅定。

他們必須要在來拉薩的每一寸路面上叩首，一步都不能省略。如果路上遇到河流，會先估量出河的寬度，在河岸叩首完畢再渡河。

他們大多是家里不順，或者是家里有人生病，久治不愈，于是就出門磕著長頭到拉薩來，他們堅信這樣做就會有所好轉(zhuǎn)。但也有人純粹就是內(nèi)心的信仰，他們就以這樣的方式來拜佛。

老耿在西藏多年，依然無法理解。對于我們生活在城市里且毫無信仰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讓我們感到瘋狂卻又遙不可及。

在這種強烈的對比之下，那些騎自行車或者徒步走到西藏來的人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相信，所有人對信仰的理解可能都還處在疑惑之中，可是卻不再因為自己不吃榴蓮而去詆毀吃榴蓮的人了。是生活讓我們變得包容了。

我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一開始覺得它很神秘，到后來慢慢了解多了，知道它就是一種身心的修行。特別是后來帶著驚嘆看完了整部《玄奘之路》以后，對這個西行五萬里，歷時十七年取回真經(jīng)，并窮其一生翻譯經(jīng)文一千三百多卷的高僧，完全是五體投地地佩服和崇拜。那種毅力和堅持，完全是堅不可摧的。于是我開始相信，信仰絕對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它能讓人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充滿了力量。

我身邊有一位居士朋友常說：“如果學(xué)佛只是單純地吃齋念佛，那么誰都能成佛，學(xué)佛其實也是在打開生命的另一扇窗。”凈空法師說：“佛教，就是一種幸福圓滿的教育。”這該是最好的一種解釋了。雖然我對藏傳佛教了解甚少，但我想，它們的目的應(yīng)該都是一樣的吧。

記得當初讀到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文字時，我曾困惑于一個修行的人為何會如此多情，可是讀到最后才有所頓悟，心中如果連愛都沒有，又怎能懂得慈悲呢？又怎能去傳達這種慈悲呢？

傳說，倉央嘉措后來舍棄了名利，決然離去，周游各地，浪跡天涯。我想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一定有—個繁花似錦的塵世吧。那塵世沒有束縛和掛礙，只有信仰、自由和愛。那便是內(nèi)心中最溫暖的一種召喚。

我也常常會在自己的心中聽見這樣的召喚，它們忽遠忽近，忽近忽遠。可是又有幾個人能像他一樣，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呢？

其實，一直羨慕內(nèi)心有信仰的人，倘若內(nèi)心堅定，還有什么可畏？如同我們對夢想的期許，若堅定，誰又能阻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