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城鎮化戰略成敗啟示錄

孫卓

多年前，美國景觀設計學之父奧姆斯特德在設計紐約中央公園時曾經說過：“城市之內，沒有城市的地方才是最可貴的。”

在以都市化為主調的城市化讓人們感到城市空間日益狹窄、資源與利益的沖突漸趨激烈的今天，每位游客來到這個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頓島中央、卻有340公頃綠地的都市公園，都能體會到很多美國人所說的“沒有紐約的美國就不是美國，而沒有了中央公園的紐約也不再是紐約”一語的真正含義——這個公園，不僅是奧姆斯特德在城市公共空間建設上貢獻的象征，更體現了他主張的“將工作與居住區分開”、創造“郊外住宅區”的理念。

奧姆斯特德可能沒想到的是，100多年后的今天，已經很難用“城市”和“城市之外”來界定美國的城市格局。據美國人口調查局的最新數據，2008年美國約有八成以上的人住在城市，其中10萬至20萬人口的城市有131個，3萬至10萬的有878個，而3萬以下的小城市（鎮）則有34000多個。美國城市的規模以10萬人以下的小城市（鎮）居多，約占城市總數的99%左右。

有專家指出，2006年至2009年間，美國的市郊型城鎮（在城市外緣但不能通過公共交通抵達城市的城鎮）發展速度非常緩慢。

“引發這種現象的原因，包括油價不斷上漲帶來的出行成本上升、房地產供過于求等。”白宮科技辦公室高級顧問、公共時代公司總裁沃倫·卡林茲格說。他預計，這些地區的房地產需求至少10年內不會上升。而中心城市和可通過公交系統抵達城市的郊區，可能會發展得更快。

市郊型城鎮：美國城市化的失敗案例

2009年12月，就在加利福尼亞州民眾認為這個“房屋止贖之都”的情況已經不能再糟糕之際，加州東北部小城維克多維爾又有4座整潔美觀的全新兩層房屋在推土機之下轟然倒塌。這些房屋的市場價從2007年的30多萬美元跌至2009年的12萬美元，仍無人問津，而同時又面臨遭人故意破壞和法律責任方面的問題。維克多維爾市政府因此要求銀行在短時間內處置這些閑置房屋，從開發商手中接過這些“燙手山芋”的銀行只好快刀斬亂麻，“一推解千愁”。

維克多維爾是一個常住人口約有9.5萬人的“市郊型小城”，距洛杉磯市中心約100英里（約合160公里），住在這里的居民大多驅車一個多小時去洛杉磯上班。維克多維爾曾被認為是美國發展最快的小鎮之一，數十年來，眾多小城鎮曾經效仿過它的發展模式。那么，是什么原因導致了它的衰敗？

“維克多維爾是美國過去20年里城鎮規劃和發展失敗案例的典型。” 卡林茲格說。

“如今面臨困境的美國中小城市都有這樣的特點：公共交通的不完善，導致居民完全依賴私家車作為日常交通工具，隨著油價不斷上漲，居民卻沒有其他可以替代的交通工具；再有，土地被過度開發和使用，而相關的法律、政策卻沒有到位；另外，銀行放貸缺乏限制，無論誰申請都能得到房屋貸款，連首付都不用付；第四，急于贏利的開發商不斷地擴張、建房，認為市場前景無限，卻導致了供過于求；最后，普通民眾選擇這些地區的時候，認為小城鎮生活成本低，但經濟危機造成各種生活必需品價格的上漲和油價攀升，都讓大家亂了陣腳。”

卡林茲格認為，從環境和經濟可持續性發展的角度來看，市郊型城鎮是美國近現代城鎮化進程中最失敗的案例。在此次金融危機中，加州南部、內華達州及佛羅里達州等地，受打擊最嚴重的大多是市郊型城鎮。這些城鎮圍繞中心城市建立，因此各方面完全依賴中心城市。另外，很多市郊型城鎮都鑲嵌在“綠化帶”（包括農田、未開發的濕地、森林及其他自然的生物棲息地）上，低廉的開發成本和大片平地讓開發商一哄而上，在建完商品房之后卻完全不去考慮與之配套的設施，如商店、購物中心、學校和醫院。

卡林茲格表示，從失敗中得出的教訓是：小城鎮建設總體上要有一個可持續性的發展規劃——包括整體的城市觀念——要讓政府、商界和居民一起參與城市的規劃；其次，要為本地居民創造更多在當地就業的機會；第三，要發展本地所需食品的加工和運輸網絡，不能完全依賴外部供給；最后，要通過綠色科技推動本地新興產業的發展，保護農業、水資源和野生動物棲息地。

密歇根州典范：大公司參建小鎮

你的小鎮有什么特色？這是美國各地小城鎮的決策者在吸引企業前來投資時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

“要為你所在的小城貼上一個標簽，說明你的城市的性質和特色是什么，特別是那些不知名的城市。”位于密歇根州的韋恩州立大學城市經濟規劃系教授羅賓·博萊說，“對那些面臨經濟和結構轉型的小城鎮來說，市場、品牌和推銷城市形象非常重要。”

“在拉斯維加斯發生的一切，只留在拉斯維加斯” 的口號，曾被認為是美國最成功的城市公關語之一。而同拉斯維加斯相比，美國很多中小城鎮所需的也許不僅是能讓人記住的口號，而是怎樣讓人了解它們的真實情況。

在堪薩斯州的小鎮肖尼生活的杰尼·舒曼這樣說：“現在我住的小鎮只有大約14條街道、1個紅綠燈、1家食品超市及3家餐館。可能大城市的人聽到這些就跑掉了。但在這里，夜晚路上雖然漆黑，你卻能抬頭就看見滿天的星星，房前屋后還經常有小鹿跑過。我們鎮的犯罪率基本為零，你可以住在一個有4個房間、3個衛生間的農家小院里，還能擁有50英畝（約合20公頃）土地，一個月的房租差不多只是在曼哈頓停一個月車的錢。所以，當有人問我是否想念‘大蘋果（紐約）的生活時，我的回答是：‘真的不會。”

肖尼鎮的農村人口約為2200，其中擁有農場的有40多戶，距小鎮最近的城市——肖尼市的人口約有6萬。舒曼在肖尼市的拜耳公司工作。這家全球500強企業在該地區設廠生產獸藥和動物用維生素。

“我們希望設在各地區的生產總部都能培養出相應領域的專家。”拜耳公司在肖尼市的負責人杰奧格·奧赫萊說，“就像底特律是汽車城，納什維爾（田納西州首府）是美國音樂產業的中心一樣。小鎮首先要消除長期以來只是向中心城市輸送資源和人力的‘奶牛城形象。”

因此，拜耳公司同堪薩斯州的地方政府和大學合作，提供科研設備和經費，將20多個重大科研項目從美國東西海岸吸引到了該州。于是在幾十年間，堪薩斯州出現了110多家同動物有關的醫藥公司。

而隨之出現的事情是，這些大公司為舒曼這樣的年輕人提供了就業機會。很多來自美國大中城市的名校畢業生來到了堪薩斯州的這些原先讓他們望而卻步的小鎮，并且留了下來。

奧赫萊說：“大公司選擇在一些離中等城市不遠的小鎮設立分公司和工廠，這讓人覺得他們離繁華的城市根本不遠，你完全可以在周末去城市會朋友、開派對，但你的日常生活卻能遠離城市的喧囂和浮躁。”

舒曼已在肖尼鎮生活了9年多。他說：“我的孩子們就像在我的辦公室里長大的一樣。”在舒曼工作的研究中心，有公司出資提供的各種“工作和顧家兩不誤”的服務項目，從可以帶新生兒上班，到為職工家屬提供的免費游泳課，再到為孩子們建立的兒童籃球場，以及為退休員工提供的觀光旅游，公司盡其所能讓員工感到“他們可以擁有生活所需的一切”。

舒曼說：“到了夏天，公司門外每逢周四都有類似集市的活動，我們可以在中午出去逛集市吃烤肉，還可以開露天音樂會。在這里，還有什么讓人不喜歡的呢？”

奧赫萊說：“確實，在大城市生活過的人可能會對來這樣的小城市感到猶豫。我們首先要告訴求職者，這個小鎮是怎么樣的，我們也通過非常市場化的技巧從全美各地吸引了很多人才。他們來了之后，我們會帶他們四處看看，他們一般都會被這里的生活質量和那種小社區的認同感所感染，從而決定留下來。”

“當然這也同公司的名聲很有關系，很多人是沖著我們作為大公司的名頭來的。他們知道，搬到小城鎮并不會損害他們的職業生涯。即便不適應這兒的生活，這兒的工作經驗還是可以讓他們有資本到其他地方去求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