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張才行

作為一個醫(yī)生，我在這個行業(yè)工作三十余年了，手里這把小小的手術刀，挽救過多少條生命，自己也記不清了。

那天跟往常一樣，天氣晴朗，三三兩兩的病人，由家人攙扶著在灑滿陽光的院子里散步。坐在急診室里，我欣慰地看著這些病人，沉醉在暖融融的陽光中。

忽然，大門外一輛的士“嘎”地停下，車門大開，慌亂地跳下幾個人，又連拖帶拉地從車廂里架出一位中年男子。職業(yè)習慣使我一下站起來迎了出去。我仔細診視，病人右下腹疼痛，皮膚灼熱，明顯是急性闌尾炎癥狀。我一面叫家屬掛急診，聯系床位，一面組織人員準備手術。

正在準備手術的當口，突然，我在我白大褂的口袋里抓到一只手，把它抽出來看，一疊百元面值的人民幣握在其中。

“你這是干什么，快收起來，不然我急了！”那只握錢的手訕訕地縮了回去。

術后，病人被推進了病房。回到急診室里，我泡好茶，讓疲勞的神經放松一下。一杯茶還沒喝完，病人家屬就找來了。

“醫(yī)生，他肚子又疼了?！?/p>

“肚子上劃了一刀，哪能不疼，回去吧，沒事的?！?/p>

沒想到，那病人的肚子疼起來竟沒個止境，疼了一下午，晚上也沒有止住。第二天只好用藥，可藥效一過，病人肚子又疼起來。我對病人進行了兩次全面檢查，各種跡象都表明，病人正在康復中。

這是怎么回事？病人的痛苦使我不能安穩(wěn)，仿佛一生的榮譽都被病人那一聲聲痛苦的叫喚抹殺了。我不得不向退休在家的老前輩王醫(yī)生求教。

王醫(yī)生聽了我給病人手術的經過，微微一笑，說：“這沒什么?！?/p>

我怔怔地看著他，茫然不知所措。

“好了，別犯愁了。這事看我的，你回去對病人說，我重新給他看看?！?/p>

果然，王老前輩出馬，旗開得勝，病人竟自己從手術室里走了出來，全然不像身上劃了刀口的人。

我不解地把王醫(yī)生迎進急診室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這是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王醫(yī)生轉身指著病人的背影道：“好了，一切都好了?！?/p>

“你真的又給他開了一刀？”

“哪里呀，我只是看了看你手術的刀口?，F在雖然才五天，那刀口彌合得再好也沒有了。所以，一下手術臺，他就跟沒事人一樣。”

“那……那……”

“他得的是心病，病根在這里呢?！闭f著，老王從口袋里掏出一疊人民幣，“拿去吧，你到交費處悄悄交給收費員，算進病人的押金里?！?/p>

我拿著錢，哭笑不得。

（李云貴薦自《中國監(jiān)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