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丁蓉 尤光付
鄉土中國歷來有“縣為國之基,民為邦之本”之說?;诖硕l開來的縣治權力監督機制在歷朝歷代的變遷中,呈現出多元主體交叉,內部體系嚴明的特點。具體而言,權力監督機制分為上、中、下三個層面的監督體系,上層是御史監察系統,以監察朝廷官員為主,地方官員為輔;中層是地方監察系統,以監察地方官員為主,中央派出機構為輔;下層是郡(州)太守及其屬吏實施的層級監管。三層監察系統自成體系,互不統屬,呈單線垂直狀,多管齊下,權力傳遞迅速,邊界嚴明,既互相掣肘又互為補充。其靈活性表現為“以卑察尊,以小制大”,因監督效能而生;其規范性表現為將教育、預防、懲治等廉政機制制度化,力圖讓各級監督落到實處。
古代縣治權力監督系統的利處
“以卑察尊,以小制大”。古代官場存在廣泛的權力關系網。中國五千年的古代官場文化,就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每一個官員都身處其中,同時又在編織著自己的小網。大網罩小網,小網攀大網,盤根錯節,根深蒂固,權力關系網涵括血緣關系、聯姻關系、干親關系、地緣關系、師生關系等。人一旦為官,便攀附權貴,甚至拉幫結派、排斥異己。監察官員大多觸及地方諸多政事,竭力遏制地方官員腐敗謀私,難免與地方官員的生存需求和利益發生沖突,若無靈活應變性,很難沖出“官官相衛”的重圍而取得實際效果。
出于中央集權統治和平衡掣肘的考慮,歷代皇帝致力于形成“秩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權之重”,“小大相制,內外相維”的監督模式。為了切實執行這一模式,對地方的監察事宜,御史則“替天子行權”、大事通過上奏裁定,小事可以當機立斷,甚至可以不經過調查核實就“風聞彈事”或“風聞彈人”,即便上奏的事項不真實,也不會面臨獲罪的風險。這些例外措施使得監察官員地位相對獨立,權力較大。某些朝代還采用嚴選考任、年度考核、監督與再監督等方法,督促監察官員秉公執法,發揮作用。同時,監察官員“秩卑”讓皇帝容易監控,在行使監察職權時不干涉地方正常的行政事務,在利益方面與地方官吏沒有糾葛,促使監察官員潔身自好,懲惡揚善;監察官員“祿薄”,可讓其“無產者無畏”,為皇帝和朝廷忠誠服務。
監察官員“權重”,一方面表現在可能“以卑察尊”,官階低的可以監察官階高的,另一方面表現在替天子行事,有皇帝在后面撐腰才大膽地行動以實現糾舉之效。因此,“以卑察尊,以小制大”是專門針對地位特別的對象進行權力制約的監察范式,也是讓監察行為和監察人員地位獨立的一種歷史選擇,更是遵循監察規律的科學實踐,對完善當今我國行政監察方式及制度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官德導廉。有研究認為,諸子百家中,儒家的德治對官風起了明顯的道德凈化作用,道家的清靜無為利于官場浮躁心態的自律,墨家的尊天明鬼、尚簡薄葬對官員的驕奢淫逸現象起著某種約束作用,法家的法治主張有利于官僚機構的有序運行。自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官吏的道德約束,首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文化,其中或隱或現的積極的廉政文化內涵或勤政廉政理念,通過統治者的整合和文化傳播、感染、熏陶乃至教育培養了部分官吏,指引官吏們忠君報國、仁民愛物,清廉儉樸,勤勉謹慎和修身養性。官員內化于心的德行培養為廉政的實現,奠定了深厚的道德基礎。
回避防腐。親情、鄉情和交情等相互交織,構成了小農經濟環境中的基本社會關系,加之行賄送禮、威逼利誘等手段,容易產生“以公廢私”、“以言代法”、“以情越政”的情況,在中央與地方之間,造成種種壁壘,牽制、削弱甚或動搖中央權威。為防止官員間結成社會關系網或親屬關系網而循私枉法,自東漢桓帝施行的“三互回避”開始,回避制度經歷改朝換代,逐步完善。中國古代回避制逐漸形成了科場回避、地區回避、親屬回避、特殊官職回避、任職時間回避、產業所在地回避等六個方面的內容。應該看到,回避只是一種對于腐敗的預防措施,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官吏之間結黨營私、茍且弄權的問題,但作為一種治標的措施,仍然要給予充分肯定。
考績問責。中國古代對官員的問責是通過考功,即官吏政績考核來實現的。對官員的考核主要從道德、能力、業績、資歷等方面進行,并且考核的標準依據官吏不同的職級和職能范圍而設定。秦代郡國對縣長的考核沿襲“上計”制度,要求縣長把該縣的戶口、墾田、稅賦、治安等具體數字編為計簿呈報。漢代重各縣戶口墾田和錢谷入出。唐時,沿襲以前西漢以來數條問事之法,設立《六察法》。宋代的考績,亦稱“磨勘”。隨后的各個朝代,雖然考核的程序、內容有繁簡的差異,但總體趨勢上是由重道德變為重實績,由煩瑣到簡化,對考核的結果還劃分出不同的優劣等級。
峻法懲貪。歷朝歷代官場的貪賄腐敗可謂花樣百出、層出不窮。對官吏貪腐的懲治措施逐漸由寬嚴相濟演變為嚴刑峻法。秦朝明確規定,對奉公守職的官員予以嘉獎,對違法失職的官員予以嚴懲。漢承秦制,并且對官吏的受賄、失職、監守自盜等加大了懲處力度。唐朝在律法中,對官吏的失職、貪贓枉法、貢舉不當等作出了明確的界定,對考核不實、縣令私自出境等作出了明確的量刑處罰,總共規定了50多項貪賄罪名。宋代偏重懲治縣域貪官污吏,如商河縣令李瑤受贓被判死刑。明代,朱元璋立志“重繩貪吏,置之嚴典”,革除元朝“吏治縱弛,民生凋敝”的弊端,《明律》在《職制》篇中專設《受贓》,不惜用族誅、凌遲、梟首、刖足、挑筋等殘酷刑罰來懲治貪腐。歷朝歷代的這些法令,讓貪腐情況有一定遏制和好轉,也值得我們現今思考。
古代縣治權力監督系統的弊端
古代朝廷試圖以實施這些措施來達到整頓吏治之效,但事實上,政出多頭且監察與行政、審判等職能混淆導致縣官無所適從,縣治權力監督系統的實際運行存在困難。究其原因,主要有三點:
官僚政治網絡交織,多元監督無所適從。在官僚政治網絡中,地方官吏們因利益糾葛和榮辱相系,面對考績、監察時,常?;ハ嚯[瞞或歪曲黑白,甚至慫恿鄉村紳士收買鄉民傳功頌德。駐地監察官在按察州縣時也常懷私心,揣摩朝廷意圖,迎合皇帝口味,從中牟利:要么向被監察對象通風報信,將“指謫”“點檢”的事項及原因事先告知,以便地方官員提前準備,彌補漏洞;要么以“強干”之名,大肆搜舉,小事化大;要么憑借私人關系或過譽,或邀賄乞覓。再加上皇帝定期或不定期設若干特使、巡按、督撫等互相牽制、掣肘,通過信息互相核實、應證以維持縣級政府治理,造成地方州縣的權利過多地被中央政府剝奪,地方行政失效和司法障礙導致監察法制疊床架屋,不僅沒有帶來依法治理,還使人治盛行,使制度建設的初衷與制度變遷南轅北轍。
官吏薪俸不濟,勤廉監督終難為。自古縣治官員薪俸都不太高。明朝,七品縣令一年的俸祿為谷90石,七品以下有品秩的為60~84石,沒有品秩的為12~30石。在縣官日常開支中,無編制人員費用、迎來送往招待費、固定的攤捐和攤獻、資助上級官衙的辦公費、填補府州錢糧存儲虧空等不能“作為正常開銷”的項目卻不少。因此,縣官被迫在正常范圍之外尋求出路,加征苛捐雜稅,力求避免虧空且有所節余。
縣官通過屬吏,屬吏通過鄉里長,鄉里長通過保甲長,將沉重的稅負負擔層層轉嫁給老百姓,民間常有怨言:縣衙所使用的錢要么是勒索屬吏,要么是搜刮民脂民膏。吏役們為交差和自身生計,往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借機敲詐勒索。因此,通過虛報人丁增加收益,人民的雜稅、徭役不斷,盡管中央政府有時會通過補貼、犒賞及養廉銀等形式進行補救,往往難以收到好的效果。其后果是陋規、潛規則所誘導或縱容的“以權謀私”“賣官鬻爵”“官官相護”的風氣盛行。在縣級官吏的薪俸設計中,存在制度缺失,彌補的措施也不到位,造成了頂層設計和人文關懷不足。低薪制的結果并未保持官吏的清廉,反而使官吏對俸祿以外的灰色或黑色收入更感興趣,以致見利忘義。
嚴刑峻法乏力,貪腐行為終“難禁”??h治權力監督弊端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嚴刑峻法這只是一種“事后救火”的方法,不能做到“事前防范”而防患于未然。事后的懲處力度越大,說明事前的防范機制越弱,也就更容易出現老子感嘆的那種“法令滋彰,盜賊多有”的尷尬。最終的結果是,這些治理貪腐法令的施行是“山高皇帝遠”,無法下鄉間。真正有效的貪腐懲處機制,應當是“以事前預防為主、以事后懲處與以事中跟蹤為輔”,這要求建立起一整套約束權力的制度機制,使得絕大多數公職人員都能在制度的范疇內行事,而不會成為制度的“漏網之魚”,再輔以對個別“漏網之魚”進行嚴懲,才能最為有效地防范貪腐犯罪,并將其損失降到最低限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