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秀青[揚州大學外國語學院, 江蘇 揚州 225009]
⊙陳愛敏[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南京 210097]
作 者:蔣秀青,揚州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從事英語語言文學研究;陳愛敏,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英語語言文學研究。
諾思洛普·弗萊,20世紀西方頗有影響的文學批評家,從20世紀下半葉起,其作品在中國作為文學批評理論的一個流派被選入大學的文學理論教材。學界評論的視角基本集中在弗萊對文學批評和文化批評方面的貢獻,但弗萊對宗教關注的一面卻鮮有人提及。事實上,弗萊的宗教關懷體現在他對《圣經》語言和文學語言的關系的探討中,這一探討構成了他學術活動的主線。對《圣經》與西方文學的關系進行研究是弗萊的一個宏大的企圖,他深入探討西方人的精神領域,以及西方人精神賴以生存的宇宙。而弗萊對《圣經》與西方文學的探討是從研究布萊克開始的,布萊克是他所有批評思想的來源,因此,布萊克對弗萊的意義非同尋常。筆者試圖追溯弗萊的布萊克研究,尋找布萊克對弗萊的真正意義。
布萊克是18-19世紀的英國宗教詩人,他的《天真之歌》和《經驗之歌》是中國讀者耳熟能詳的。他過的是一種天才得到充分保護的生活,物質上的匱乏從未妨礙過布萊克探索上帝的事業。然而,布萊克時代的人們并不了解他,華茲華斯就把他稱作瘋子。他長期以來一直被當作神秘主義者對待,這給了批評者以借口,從而無須認真對待他的作品,無須進行嚴肅的思考。
但當弗萊遇上布萊克,情況就不同了。20世紀30年代在多倫多大學讀本科時,弗萊首次接觸布萊克的作品,并被深深吸引。顯然弗萊進入了布萊克希望人們所看到的世界,體會到了布萊克在伊甸園中漫步的愉悅。弗萊認為布萊克不是一個神秘主義者,和其他任何一個詩人一樣,他非常愿意和人們進行交流。弗萊是這樣癡迷于布萊克,以至于不論去哪里,他都隨身攜帶著布萊克的作品,他建議現代人要么閱讀布萊克,要么去“下地獄”。
通過對布萊克詩歌的反復研讀,不僅包括他的《天真之歌》和《經驗之歌》,而且包括他的《預言》,弗萊發現布萊克的作品是對《圣經》的重新書寫,是對《圣經》革命性閱讀的表達。布萊克作為一個詩人將弗萊引向《圣經》的革命性閱讀,而非把《圣經》的語言當作描述性語言的傳統的衛理教式閱讀。這是一個詩人的閱讀方式。弗萊認為應當通過布萊克的眼睛閱讀《圣經》。弗萊從布萊克那里獲得了一個全新的視角,這一視角是一個詩人的視角。
《圣經》的闡釋從《圣經》一出現就開始了。進行《圣經》闡釋的有像奧古斯丁和阿奎那這一類的神學家,他們關注的焦點是宣傳《圣經》的教義;也有歷史學家從歷史的角度對《圣經》進行闡釋,這樣的闡述把舊約當作希伯來人的歷史,《新約》當作耶穌的傳記。從20世紀下半葉開始,《圣經》開始被當作文學文本來對待,不同的文學批評理論被運用到對圣經的闡釋中,如女性主義批評、結構主義批評等。而弗萊的獨特之處在于他沒有預先借助于任何一個理論,他選擇了一個詩人的角度解讀《圣經》。
《圣經》被布萊克稱作“偉大的藝術代碼”①,布萊克的寫作就是對《圣經》的解碼過程。弗萊又嘗試對布萊克進行解碼,是對布萊克的研究引向了他對《圣經》的研究。弗萊并非要通過研究布萊克成為一名布萊克研究者,同樣,他也并非想通過闡釋《圣經》而成為一名《圣經》學者,正如他研究文學也并非僅限于建立一種文學理論。弗萊所要知道的是布萊克的追求是什么。
布萊克生活在18世紀理性時代的英國。在這個時代,人們逐漸偏離《圣經》的世界觀。18世紀,英國處于實證主義的影響下,實證主義者認為人的大腦一生下來就像一張白紙,而經驗是知識的唯一來源,物質世界存在于人的感官之外。西方文化的發展歷史也是哲學思維和《圣經》思維斗爭與交融的歷史。布萊克在18世紀所看到的是抽象語言的哲學思維戰勝了具體語言的《圣經》思維。《圣經》思維有可能被看作是過時的原始的思維方式,而科學的和哲學的思維方式則被看作是現代的,這一觀點不僅在西方得到普遍的接受,在中國也是如此。
布萊克不僅對自然神論給他的時代造成的影響表示擔憂,而且擔心其對將來可能造成的影響。“如果我們不能理解自然神論對布萊克意味著什么,以及他所預見到對未來的影響,我們就無法理解為什么布萊克會如此痛恨自然神論。也就是說,我們應當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接受布萊克的預言,而且看到被布萊克界定為一種思維方式的自然神論像一個可怕的怪物依然伴隨著我們,這種思維方式把社會看成自我的集合體,而非一個大于這個集合體的人類整體。”②
根據弗萊的觀點,當人與神圣分離,社會中的人就是彼此分離的自我,而這正是現代文學的重要主題之一,是現代文學所十分關心的人的異化。布萊克在18世紀就對此做出預言,而這也確鑿地在20世紀得到了應驗。
對弗萊而言,相互依存的奴役與暴政是20世紀的詬病,而病毒已滋生于布萊克時代人們對自然神論的追捧。對此,布萊克給出了良方。
布萊克認為真正意義上的人是具有詩人的充分想象力的人,他把“詩歌和藝術看作一門語言用來表達他在幻象當中所見的真理”。布萊克的創造性的想象是“心中的耶穌”和“上帝”。只有運用詩人的想象,人才有可能接近上帝。正如別爾嘉耶夫所說:上帝的王國是精神的王國,只能以精神王國的語言來談論上帝。從這一點我們就可以理解布萊克如此強調詩人的想象以及為何弗萊不厭其煩地探討《圣經》的語言。當我們試圖談論上帝,我們必須使用上帝的王國的語言——精神的語言,而非自然的語言。布萊克做了巨大的努力試圖將人們拉回到他認為是正確的道路。他警告人們實證主義的思維方式可能會引起的后果,試圖讓人們回到《圣經》的思維方式上來。
弗萊通往宗教的道路首先是受他的衛理教家庭的影響,其次是布萊克。他拋棄了衛理教對宗教的描述性的視角,而接受了布萊克的想象的語言。在這之后,他在《批評的解剖》中剖析了文學的語言,在《偉大的代碼》和《神力的語言》中闡釋了《圣經》的語言。弗萊承認他的宗教關懷在完成于《偉大的代碼》之前的《批評的道路》中已經出現。事實上他的宗教關懷在《威嚴的對稱》中已顯而易見。對于真正的宗教和偽宗教的討論,對創造性的想象、人和上帝之間的關系的探討占據了這本書的相當內容。現代社會的暴政和奴役困擾著他,他試圖探究根源,尋求根本性的解決辦法。布萊克驅走了他心中的迷霧,給他提供了答案,這個答案就是想象的語言。
從布萊克研究開始,弗萊一直將我們對《圣經》的解讀導向上帝和“精神自由運動的世界”③。弗萊試圖以他自己的方式將人們拉回到似乎有些過時的話題——宗教。這個話題是通過對《圣經》的詩性的解讀得以理解。弗萊曾經說過那些否認上帝的現實的人是“喪失了想象力”④。唯有詩性的語言使人們遠離暴政,重獲自由。
筆者最初閱讀弗萊作品時,已經聽到這樣的結論,作為風行一時的文學理論——神話原型批評理論的代表,弗萊已經成為過去,而弗萊本人也已于1991年完成了他的《雙重幻象》后終結了他世俗意義上的存在。理論大師紛紛離世,使我們處于伊格爾頓所說的后理論時代,弗萊研究也似乎可以畫上句號。但筆者在仔細研讀弗萊作品的過程中發現,弗萊并未醉心于任何一種時髦的文學理論的創建,他畢生的心血是梳理西方的精神歷程,希望人們擺脫奴役,進入自由的境地。正如弗萊在《偉大的代碼》中所說的那樣,西方人經歷的是一個U形的精神軌跡,從高處墜落,又努力回到制高點,獲得最終的救贖。弗萊在布萊克的創作中首次得到了這樣的發現,并試圖將這晦澀的啟示昭示世人。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中已經身不由己地被拉入到西方的發展軌道中去,我們也需要思考我們是否曾經墜落,是否需要這樣的精神的回歸。
①② Northrop Frye.Fearful Symmetry:A Study of William Blake[M].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69:45,53-54.
③ Northrop Frye.Northrop Frye on Religion:Excluding The Great Code and Words with Power [M].Eds.Alvin A.Lee and Jean O’Grady.Toronto Buffalo London: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2000:175-233.
④ Jeffery Donaldson and Alan Mendelson,eds.Frye and the Word: Religious Contexts in the Writings of Northrop Frye[M].Toronto Buffalo London: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2004: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