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麗華
(河西學院 文學院,甘肅 張掖 734000)
每一個人在家庭中與父母、兄弟、姐妹、兒女有血緣關系,與丈夫或妻子有婚姻關系,在生活中又與宗族、社會形成長幼、尊卑等多重復雜關系。這種種關系都必須有明確的稱謂,交際才能正常地、良好地進行。一個普通稱謂語一旦用到具體的交際活動中,就會有豐富的社會內涵。“男”、“女”兩個詞語所指本是既對立又平等的一對矛盾體,在性別的區分上也是平等的,但在使用過程中卻出現了許多性別歧視現象。
親屬稱謂語是指以本人為中心確定親屬成員和本人關系的名稱,是一種普遍的語言現象,是人們血緣或婚姻關系的一套特殊的語言符號的反映。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把親屬稱謂語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類分型,另一種是描述型。類分型的親屬稱謂語,不標明父系或母系、直系或旁系和排列的順序,只標明輩分。描述性的親屬稱謂語,父系或母系、直系或旁系,輩分和同一輩分的長幼排列都非常明確。前者的代表是英語民族,后者的代表是漢語民族。無論是在漢語民族還是英語民族中,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性別歧視。
我國封建社會的宗法制重視男性血親,實行長子繼承制,而女兒是要嫁出去的,進入到她的丈夫所在的家庭體系中,正如俗話所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因此,女兒以及女兒的孩子都是外人,不能算在父親這一家族中。男子的子女被家里人稱為“孫子”、“孫女”、“侄子”、“侄女”等;而女子婚后所生的子女被娘家人稱為“外孫”、“外孫女”、“外甥”、“外甥女”等。“侄”,其義為“至”,很鮮明地表示“侄”是自己家的人;“甥”,其本義是“異姓所生”。于是就出現稱謂詞“侄子”、“侄女”與“外甥”、“外甥女”的對立,其原因是前者是男子的子女,后者是女子所生的子女。子女稱父親的父母為“祖父母”,稱母親的父母則是“外祖父母”。也就是說,“外”字頭的稱謂詞都是與女性有關的,均指母系各親屬的稱謂。外親是和內親相對的,它們劃分的標準是“姓”,同姓(父姓)為內,異姓(母姓)為外。妻子要想成為該家族的成員,則需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以夫姓,妻子的父母、女兒的兒女等卻仍是外姓人。女性的從屬地位由此可見。
同樣,宗法制認為女兒是夫家的人,所以在她們子女的前面就冠上“表”,表示外部、外面的意思,說明這些孩子都不是自己家的人,是外人。體現出宗法制度中的“內外有別”的思想。如伯伯、叔叔、姑姑都是父親的兄弟姐妹,是父系親屬,而伯伯和叔叔的子女稱為“堂”,表示“同堂”,就是一家人的意思,姑姑雖與伯叔同姓氏,但由于是女性,她的子女不再延續她的姓氏,所以,姑姑的子女與母系親屬中的姨媽和舅舅的子女一樣都被稱為“表”。父系一方的叔伯兄弟姐妹、姑表兄弟姐妹在很多人的習慣意識中,要比母系一方的姨表兄弟姐妹關系更親近。
既然男性稱謂為尊為貴,于是就出現女性男稱的現象,伯母可以稱為“女伯”,嬸嬸又稱“女叔”,姐姐稱為“女兄”,妹妹又稱“女弟”。女孩子之間除稱“姐兒們”外,戲稱時也互稱“哥兒們”。清朝宮廷中稱呼慈禧太后,有時叫“老祖宗”,有時叫“老佛爺”,而光緒則稱慈禧為“親爸爸”,權勢之隆與男性無異,這樣以男性稱之無疑是為了顯示她的高貴身份和至高無上的地位,但是也恰恰顯示了封建倫理制度下女性渴望平等的心態。
周振鶴、游汝杰先生在《方言和文化史研究》一文中曾談及湖南臨湘方言親屬稱謂中的奇特現象:有些現象目前還找不到合理的解釋。例如湖南臨湘方言的親屬稱謂十分奇特。這種稱謂系統有男性稱謂,缺少女性稱謂。爸爸是爸,媽媽也是爸,祖父叫爹,祖母也叫爹,分別男女的辦法是加大、細(即小),爸爸是大爸,媽媽是細爸,以此類推。哥哥當然是哥哥,姐姐也叫哥哥,弟弟稱老弟,妹妹也叫老弟。叔叔是細爺,阿姨也是細爺。這種女性稱謂用男性代替的例子,其他地方也有,但系統性不如臨湘。其背后也許存在一個尚待解開的文化史上的謎。我們認為,這也許與中國男尊女卑的傳統文化有關,也反映了以男性為中心、以男性為規范的宗族觀念。
中國社會習慣以男性為中介來稱呼女性,稱呼人和被稱呼人之間是一種間接的關系。如:根據丈夫的年齡來確定妻子的稱呼。“大媽”、“大嬸”不是根據她們本身的年齡比參照者父母大還是小來稱呼的,而是依靠她們丈夫的年齡比參照者父母大還是小來稱呼的,即使她比參照者父母年齡小,“大伯”的妻子就是“大媽”;即使她比參照者父母年齡大,“叔叔”的妻子就是“大嬸”。同樣,“嫂子、弟媳”的稱謂也是依其丈夫與參照者的年齡關系來確定的。這種情況說明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比丈夫要低,婦女是從屬于丈夫的。
另外,從他親屬稱謂語是漢語親屬系統中十分特殊的語言現象。從他親屬稱謂是指說話人跟著某一個親屬去稱呼另外的親屬。這種現象多半發生在女性身上,并且多數是以男性如丈夫和兒子為中介來完成稱謂的,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從“兒”稱謂和從“夫”稱謂。一般說來,丈夫對妻子的直系親屬都有相對獨立的稱謂。如稱妻子的父母為“岳父”、“岳母”,稱妻子的姐妹為“姨”,妻子的兄弟為“舅”等等,雖然劃分得沒有血系親屬稱謂那樣豐富細致,但畢竟與男性自己的親屬稱謂相區別開來。而女性對丈夫的兄弟姐妹沒有一個獨立的稱謂語,女性稱呼丈夫這一邊的親戚時基本上是按照丈夫或孩子對他們的稱謂來進行的。
缺位現象是指人們在言語交際中所出現的稱謂語短缺現象,也就是找不到合適的稱謂語來稱呼交際的對方。我國社會的親屬稱謂語一般是比較平衡的,如爺爺—奶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等。但是由于女性在社會、家庭中的地位低下,漢民族更重視父系親屬,因此,父系親屬稱謂語豐富細致,名目繁多,而母系親屬稱謂語區分則比較簡單,比較概括。如父系親屬稱謂語中,父親的哥哥叫“伯伯”,弟弟稱為“叔叔”,有年齡長幼的區分;而母系親屬其稱謂不管男女都不分稱,都只有一個稱呼——舅舅和姨。如果母親有多個兄弟姐妹,則以排行來區別,分別叫“大舅、二舅”和“大姨、二姨”,依此類推。父系親屬中有一個例外就是姑姑,雖然姑姑和伯父、叔父一樣都是父親的直系血親,但由于是女性,也沒有長幼的區分,和姻親中的舅舅、姨是同等待遇。這反映了漢語民族重視血親,輕視姻親,而在血親中,又重男輕女,女性處于次要、卑微的地位。
親屬稱謂中的非血親稱謂也有類似情況。同樣是女性,是否是父親的血親也是有區別的。姑姑是父親的血親,兒子對父親的姑姑稱“姑奶奶”,對姑奶的丈夫稱“姑爺爺”;姨媽是母親的血親,對母親的姨媽雖然稱“姨奶”,卻不稱姨奶的丈夫為“姨爺”,形成一個缺位。另外,我們經常聽到某男被稱為“模范丈夫”,而很少有女性被稱為“模范妻子”。似乎丈夫多做點家務就是非常稀罕的新聞,而妻子承擔所有的家務,扮演一個賢內助,則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男尊女卑”是以男性為中心的封建社會倫理觀念,這種觀念在親屬稱謂語中的重要體現即是男女合說時的稱謂詞中男稱在前,女稱在后的鮮明表征。如父母、爹娘、公婆、夫妻、夫婦、兒女、哥姐、弟妹、叔嬸、兄嫂等。在這些并列結構稱謂中,女性是絕對不可以排在前面的,不能說“妻夫”、“母父”、“婆公”等。
此外,親屬稱謂語中還存在著用男性稱謂兼指兩性稱謂的情況,如漢語中“兒孫”本指兒子和孫子,但一般泛指后代,即指兒女和孫子女等;一般統稱長輩為“父輩”而不說“母輩”,統稱長輩和平輩為“父老兄弟”而不說“母老姐妹”;有“兒孫滿堂”卻沒有“女孫滿堂”;有“妻兒老小”卻沒有“妻女老小”。用男性稱謂兼指兩性稱謂是男子中心主義的反映,反映了男尊女卑的文化背景,帶有嚴重的性別歧視。
上述這些現象充分體現了女性地位低下,依附于男性,并且受男性支配的命運。男子在社會中占主導地位,在家庭中被看作是養家糊口、主宰諸事的一家之主,而女子則被看作是柔弱如水,相夫教子的依附者,這是一種極大的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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