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的語篇語用功能

○ 韋秀斌

(廣西民族大學 文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6)

一、話語標記功能

話語標記又被稱為話語標記語，冉永平指出：“話語標記語是一種十分常見的話語現象，它們是一些在話語中起語用作用的詞語或結構”；“它們是話語信息組織的一部分，從局部或整體上對話語的產生或理解產生語用制約，具有動態的語用特征”。

“真是(的)”在語篇話語中具有話語標記功能，這種功能又體現在：話輪轉換、話題延續和標示話題結束。

(一)話輪轉換

話輪轉換也叫話輪更迭，是會話活動的一個特點，即在整個會話過程中參與會話的人輪流說話。話輪與話輪之間可以是不同說話人的談話的前后次序相連，也可以是后一說話人接應上一話輪結束的標志，或打斷上一話輪。在語篇中，“真是(的)”起話輪轉換的作用時，主要是把不同說話人的談話順次前后相連起來，使話題信息前后關聯。它在交談中那些可能發生說話人變換的地方起著重要作用，它可以使說話人享有“發言權”，并操縱話輪、爭奪話題，從而保住話輪，實現話輪轉換的順利進行。如：

(1)“那小子曾有一次——就這么一次，說了話不算數。隔壁的人家有事來托他代為照料他們家里養的夜鶯一天。要他定時給夜鶯喂食，不料這小子卻跑去參加飛行球的練習比賽，把夜鶯給餓死了。”“是嗎？那么結果怎么樣？”“身為監護人的我只好義正詞嚴地罰他不準吃晚飯了。”“真是的，閣下也蠻可憐的嘛。”卡介倫一臉同情之色。“為什么我也可憐？”“喝令尤里安不準吃晚飯，你一定也不會讓自己吃飽了撐著，總之，一定也和他一樣少吃了一頓飯。”“咳，……第二天早上，食欲大增倒是真的。”

(田中芳樹《銀河英雄傳》)

(2)“那時候恐怕也說不上愛，他們兩個不過年紀相當，性情投合罷了。所以分別以后大哥并不怎么難過。”覺民這樣解釋說。“你真是！……難道在當時‘年紀相當，性情投合’八個字還不夠嗎？”覺慧反問道。

(巴金《家》)

例(1)中，卡介倫捕捉到話輪中的關鍵信號，即楊威利罰尤里安不準吃晚飯，而卡深知楊是十分關心愛護尤的，便利用“真是的”來操縱話輪，掌握話語權，從而獲得更多的話語信息，促使話輪的繼續進行。例(2)中，覺慧抓住了覺民話語中的“年紀相當，性情投合”，使用“你真是！”來爭奪話題、奪取“發言權”，并用這八個字來反問覺民，保住了話輪。

(二)話題延續

說話人在敘述一個話題時話語內容或信息還未結束，為了補充修正前述觀點或進一步闡述話題、表明態度，以便完整地表達自己的語意，說話人往往使用“真是(的)”這一話語標記語來延續話題。如：

(3)“這是個什么年頭啊！真是的。這一年對羅克拉姆王朝來說，真可說是坎坷的一年哪！”

(田中芳樹《銀河英雄傳》)

(4)“我要是有這么個漂亮女兒我也不會讓她在中國結婚，再說，之鈞那點兒錢頂多買套兩室戶，人家曉卉住的是什么房子？花園別墅！真是的，花園別墅能跟工房比嗎？曉卉，照片帶來沒有？給他爸爸看看！”

(唐穎《糜爛》)

例(3)是補充說明這個“年頭”的情況。例(4)是進一步闡述“花園別墅”的話題。說話人使用“真是(的)”來延續話題信息，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態度，同時也使聽話人付出較少的努力獲得更多的信息來增強對話語的理解。

(三)標示話題結束

說話人在說完所要表達的話語內容后往往使用“真是(的)”來結束話語，表示話題的結束，它所標記的內容與前述話語沒有語義上的直接聯系，而且往往沒有后繼話語。它只是作為說話人情感態度的補充，主要是起強調的作用。

(5)“再多講點就講通了！”幺吵吵重又坐了下去，接著滿臉怒氣嚷道，“沒有生過娃娃當然會說生娃娃很舒服！今天怎么把你個好好先生遇到了啊：冬瓜做不做得甑子？做得。蒸垮了呢？那是要垮呀——你個老哥子真是！

(沙汀《在其香居茶館里》)

(6)我以前花錢如流水，我媽說我是不會變的，可我現在學會了精打細算，哪便宜去哪，買東西老想折成人民幣是多少，一換算就嫌貴了，真是的。

(馬蘭《閱讀和對話》)

二、轉換話題功能

“真是(的)”在語篇中具有轉換話題的功能，它所連接的前后兩部分是舊的和新的話題。它不僅能實現話題的承接與轉換，還可以使原有話題和新話題之間有一個推理平穩的過渡，提醒聽話人將注意力轉移到下一個話題當中，避免聽話者的思維因突然從一個話題跳躍到另一個話題而產生的突兀感。如：

(7)后來母親進房來，放了一碗雞蛋在他床前，小聲說：“不管怎樣飯還是要吃的，跟別人過不去還可以，跟自己過不去那就比苕還苕了。”又說：“你也真是的，讀了一年也不長進，哪怕是比去年少差一分，在你父面前也好交代些呀？”

(劉醒龍《鳳凰琴》)

(8)世俗中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人聽了都會翻白眼的臺詞，卡琳卻奉為最靈驗的咒語。真是的，華爾特·馮·先寇布這種教育的大敵，仍然沒有遭受天譴，好端端地活在世上。社會的加權總有一部分是由楓糖樹的枝干所組成的。

(田中芳樹《銀河英雄傳》)

例(7)中“你也真是的”前一話題是勸聽話者吃飯，后一話題就轉到聽話者“讀了一年也不長進”的情況上來了。例(8)中“真是的”連接的前一部分的話題焦點是卡琳將“臺詞”“奉為最靈驗的咒語”，后一部分的話題焦點則轉換成對“華爾特·馮·先寇布這種教育的大敵”的批判。

三、情感表達功能

“真是(的)”是言語者的主觀認識和內心情感向外發泄的一種表述，它自身就具備有一定的表達功能。“真是(的)”可表達積極的和消極的情感，包含有褒義和貶義的色彩，根據對北大CCL語料庫的統計，“真是(的)”大多表示埋怨、不滿、責備等傾向貶義的情感。如：

(9)然而無名的憎恨依然支配她。煩躁依然啃嚙她的心。無理由地出氣似的把上身的小衫倒剝下來，她就翻身向著墻壁躺下了。恰在此時，一個人闖進來，氣咻咻地嚷著：“真是，那些混蛋，混蛋！”

(茅盾《蝕》)

(10)“我看你這樣跟小妹和我說話，實在太嚇人了！”蘇倫驚叫道，“我想你是在仆人，是在嚇唬我們吧。要是母親還在，她才不讓你對我們這樣說呢！劈柴火，真是！”蘇倫懷著無可奈何而又不屑的神色看著大姐，覺得思嘉說這些話的確是太可恥了。

(瑪格麗特·米切爾《飄》)

例(9)是表達說話者的極度憤怒之情。例(10)表達的是蘇倫對思嘉的說話方式以及讓小妹劈柴火的要求的不滿。這兩例的“真是”，其貶義情感表達的傾向性都較為鮮明。

四、省略功能

在言語交際中，交際雙方的會話總會伴隨一定的目的或是具有一定的意圖，出于情感表達的迫切或不愿直白地展露自己的主觀態度或為了向對方表達一定程度的禮貌、尊重或為了避免尷尬、沖突以緩和語氣，交際者常常使用具有省略功能的話語形式，這種話語形式可以是語義內容上的省略，也可以是語用意義上的省略。“真是(的)”就具備了這樣的省略功能，話語的語義或語用目的都隱含于其中，需要受話人根據相關的語境因素進行推理，從而獲得暗含的信息。

(11)“能改造嗎？”陳奐生搖搖頭。“不能改造就吃藥。”“什么藥？”“蠱藥，是用毒蟲的口水煉成的，此藥更能解除人體的病痛，你吃下去就發瘋，一瘋，就萬事大吉！”“唉，老哥，你真是……還有興趣尋我的開心！”

(高曉聲《“漏斗戶”主》)

(12)我還不急向她解釋車塞，先喜滋滋地把個紅彤彤裝著粉藕的膠袋，遞給郁真。郁真驚問：“這是什么？”我給她氣死，這么的大驚小怪，于是笑答：“蓮藕嘛，拿回家么熬湯……”“姐姐，你真是的！”郁真厭棄地揮動著她那只仙奴的招牌手袋，掉頭就走了！

(梁鳳儀《風云變》)

(13)“我從沒到他們家去過。”姜敏大聲詫怪道：“是嗎？聽說你們家的鋼琴都賣給他們家了。”“他們家老太太來問我媽媽借的，和我無關。”“你這個人真是！上海人就叫‘死人額角頭’！我帶你到他們家去看看，走！”姚宓笑著答應了，跟姜敏一起到許家。

(楊絳《洗澡》)

例(11)中“真是”后面用了省略號是省略了對對方的評價語。陳奐生想說老哥“過分”、“不應該”，但出于禮貌和尊重，他沒有把評價語說出來，只能將內心的這種責備和不滿之情隱含于“真是”當中。例(12)從“厭棄”“掉頭就走了”看出“你真是的”背后所包含的對姐姐的生氣以及郁真對蓮藕的討厭，同時也省略了這樣一個信息內容：姐姐不應該故意嚇她，不應該用裝著粉藕的膠袋來戲弄她。例(13)中的“真是”是姜敏責怪姚宓天真無知、什么都不懂，但為了達到他的語用目的和良好的交際效果而沒有把評價語當面說出來，一定程度上緩和了氣氛，避免了尷尬。

五、評價指稱功能

“真是(的)”是說話人的一種主觀評價，在語篇語境中，說話人的評價對象可以是人、事物或事件等，針對不同的評價對象，“真是(的)”前后會出現不同的指稱詞。語言使用者選擇和使用適宜的指稱詞可以在話語交際中取得不同的表達效果和交際目的。

對于人稱指稱的評價，如“我/你/他真是(的)”，“真是(的)”所評價的對象明確具體，針對性強，具有表達上的現場感，因而其指稱功能較強。如：

(14)李冬寶感慨萬分地對于德利說：“你聽聽這話，多有水平，咱們還想開導人家呢，倒讓人給咱上了一課。”于德利一臉慚愧：“我真是，以為自己能呢。”

(王朔《誰比誰傻多少》)

(15)朱海鵬看了江月蓉一眼，“這都火燒眉毛了，我給她通個電話吧。”江月蓉道：“你這么做，人家怎么看？你真是的，看我干什么？你從來都不是個缺少主意的人。常師長都不敢領導你，誰敢替你做主。”

(柳建偉《突出重圍》)

(16)莫德好像全神貫注在想心事，并不說太多的話。波洛于是就能很快跟在她后面走。他在路上很快趕上她，和她并排走著。斯威蒂曼太太從郵局窗戶里朝外看見了，她極不贊同地獨自咕噥道：“這些外國人！都是一路貨。老得都能做她爺爺了，他真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清潔女工之死》)

例(14)是表達自責之情，“以為自己能呢”是對自我的評價。例(15)評價的對象是當前交談的聽話人“你”，是現場雙方的直接互動與交流。例(16)是評價不在現場的“他”，傳達出一種間接的卻較為強烈的批評。

對于事物或事件指稱的評價，當“真是(的)”前面有“這”、“那”或具體的指物名詞時，其評價對象是明確具體的，當沒有“這”、“那”或具體的指物名詞時，“真是(的)”與上下文的聯系就會變得松散，但它的所指還是存在于上下文語境當中，需要通過分析語境尋求出來。這種對事物或事件指稱的評價更多的是側重于表達說話人的態度、立場。如：

(17)初陽：……網上東西也真是的，我們辦一個酒店就不行了，不就是為了招待領導的時候標準高一點，接待好一點。但是這個事情這是他的一家之言，對此其實廣大的群眾還是覺得有點奢侈，有點浪費了。

(北京人民廣播電臺 話里話外2010-1-24)

(18)“不過，即使是這樣，我們仍然遠遠沒有揭開他的死亡之謎。真是，事情沒有變得比較簡單，反而更加離奇了。”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例(17)指明對“網上東西”即網上言論的評價，認為網上的言論有真有假，是不能完全相信的，但還是要尊重廣大群眾的看法，表明了說話人的一種客觀理性的態度。例(18)“真是”指的是“他的死亡之謎”這件事，表達的是說話人對這件事“沒有變得簡單，反而更加離奇”的一種疑惑的、不可理解的態度。

【參考文獻】

[1]劉森林.語用策略[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

[2]董秀芳.詞匯化與話語標記的形成[J].世界漢語教學，2007(1)

[3]冉永平.話語標記語的語用學研究綜述[J].外語研究，2000(4)

[4]方梅.篇章語法與漢語篇章語法研究[J].語言文字學，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