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國培
(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中國古代的男風現象類似于現代的同性戀現象,但所涉人群僅限于男性。男風現象伴隨中國歷史進程一直存在,主要表現為男性狎孌童、狎小官①、狎男旦②等,被狎的一方在古代被視為男色,在傳統觀念中男色與女色一樣是作為男性的附屬品而存在的。但是,在晚明傳統思想被不斷顛覆的浪潮中,馮夢龍對男風現象所持觀點與眾不同,可以說空前絕后。他并不以色為切入點去認識男性之間的性關系,而是以情為切入點去判斷。
馮夢龍是一個“有情論”者,他認為“萬物如散錢,一情為線索”[1](情史序),因此情不僅限于夫婦之間,在社會的各種人倫關系之中情都是核心。他編輯了《情史》,正是因為 “情史,余志也。”“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1](情史序)。《情史》將情分作二十四類,其中卷二十三“情外類”收集了歷代有關男風的故事。這種做法并不新奇,王世貞在《艷異編》[2]中已經嘗試,卷三十一設為“男寵部”,兩書故事有很多重合。但馮夢龍在“情外類”中所表達的男風觀念及以此來教化眾生的目的是前所未有的。
在“情外類”的序言中,馮夢龍肯定了男風存在的合理性及其真情的存在。他從人的本性層面出發,“情史氏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1]586這也是明末社會思潮的一個重要論題。從王陽明到李贄,學者表現出對人原始欲望的肯定,對個性的尊重,并在此基礎之上闡釋儒學。馮夢龍之外,湯顯祖、張岱等文人都對這種新的思潮表示贊同。社會所達成共識的是“男女”之欲值得肯定,馮夢龍在這種已經頗具進步性的觀念之上,再擴展至男男之欲。他認為男性間的欲望無可厚非,也可視為正常的性欲追求,因此“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成為他闡發觀點的一個前提。對比一下現代社會對同性戀的看法,1869年Homosexuality一詞誕生于西方醫學界,被引入中國后翻譯為同性戀。同性性傾向最初被視作疾病,同性戀者被認為異常。至1973年,美國心理協會、美國精神醫學會才將同性戀行為從疾病分類系統去除。隨著社會的發展,同性戀在一些國家、地區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認可。由此再看處在中國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出的馮夢龍,他的觀念頗具現代性,且非常前衛,在中國古代心理學科建設十分欠缺的情況下,他對男風的觀念卻已經接近性意識覺醒的邊緣,他對男男之欲的肯定從現代的角度來看,可以說是對同性性傾向的肯定。但這種肯定又不是泛化的,能夠得到肯定的男男之欲必須含有真情,不是因色而起。
馮夢龍說“情豈獨在內哉”[1]586,并引俞大夫之例。俞大夫是一個典型的好男色者,他提出:“女以生子,男以取樂。天下之色,皆男勝女。”“男若生育,女自可廢。”[1]586儒家傳統文化對倫理責任的重視遠大于情,女性在很大程度上被視了作生育工具,俞大夫廢婦代之以男的想法不僅是對男性的不尊重,也是對女性的褻瀆,這是封建等級社會的產物。但令馮夢龍感嘆的不是俞大夫對男色的這種態度,而是他對男色的偏愛程度之深,不惜廢棄傳統男女人倫關系。在馮夢龍看來,這一個極端的例子可以說明同性之情是真實存在的。他并不贊成俞大夫“男以取樂”的看法,而是給予尊重,“情外類”的“萬生”和散曲《情仙曲》可以為證。
“情外類”共收故事39則,大多數摘自史書、筆記、類書等,“萬生”則出自馮夢龍所作《萬生傳》,所記為明代諸生萬生與鄭生之間曲折的情感故事。這則故事有三點值得注意。首先,馮夢龍沒有描寫鄭生的容貌。年少男性的容貌美是吸引其他男性的關鍵因素,因此涉及男風的故事于開頭多交代其容貌。這則故事只側面提到邑中少年“夸鄭生美”,顯然沒有將鄭生的美貌作為重點。萬、鄭二人初遇時,作者凸顯的是鄭生的憨厚可愛,“始遇鄭生于觀優處,垂髫也,未同而言應,進以雪梨,不卻。”[1]573二人合宅而居后,作者凸顯的是鄭生的義,“萬行則鄭從,若愛弟;行遠則鄭為經理家事,若干仆;病則侍湯藥,若孝子。”[1]573由此可以想見作者的用意在于說明萬、鄭之情并非關乎色者。作者這種寫作方式、態度本身已經表明對二人之情的尊重。其次,萬生為鄭生所做之事。鄭生落魄,“風霜迎面,殊不似故吾”,萬生便將他接回家中調養,使其色澤如初。鄭生年長,萬生為之擇婚,接其父母來贍養,并將三分之一的房子分給鄭生住。而萬生并不是一個有錢人,只是“萬生固貧士,而鄭尤貧”。二人的感情是建立在窘迫的經濟條件上的,彼此對感情的忠貞也顯得更為可貴。其三,二人的身份相同,只是年齡上有差距,而相同身份是建立平等感情的基礎。萬生身為諸生時,鄭生才值垂髫之年。鄭生也曾奉父命從學中州,但可能是因為經濟原因未能堅持,因為一年后萬生再次遇到鄭生時,他已是風霜迎面,十分狼狽。由這三點來看,有理由認為萬生是一個具有同性性傾向的男性,鄭生為其感動而接受追求,二人之間的感情是真誠的、持久的。
除了寫作方式、態度上表現尊重外,馮夢龍對萬、鄭之事也發表了評論。評論圍繞著情與色展開。鄭生并非絕色,而萬生癡情若此,許多人為萬生不值,但馮夢龍說:“顏如桃李,亦安能久而不萎者焉”[1]573。對于萬鄭之情馮夢龍一方面贊美其情的長久,“天下之久于情,有如萬、鄭二生者乎?”另一方面,贊美萬生對情之癡,萬生囑人若自己客死他鄉,“必令我與鄭生同穴”。這兩方面實際上都是在贊美二人對彼此感情的忠誠。在中國古代的男風事件中基本都會面臨一個問題:年少者的成年,這意味著娶妻諸事不宜再拖。萬生的做法是比較普遍的選擇,馮夢龍看來也是贊同的。但是將男性之情回歸到異性戀倫理之中不等于二人感情的消失,萬、鄭之情恰是因此得以維系的,文中說二人“齋中設別榻,十日而互宿”。馮夢龍對異性戀傳統的回歸不能視作一種妥協,他對感情及個人性愛傾向的尊重都表明他在男風觀念上的開放與進步。
這一觀念還表現在其散曲《情仙曲》中。《情仙曲》為扶乩所降之仙及其所述而作。扶乩之事本來荒誕不經,與萬鄭之事有虛實之別。但馮夢龍將男性之愛神化,這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嶄新的態度。情仙指王花舍,與黃遇春交好,王十五而夭,黃亦因相思而死。曲中“想殺您”四句為黃生送王生之詞:“鴛鴦錦被寒同宿,孔雀春屏晝共憑。楚水巫山青眼斷,拜佛祈神白首盟。”[2]132這是典型的戀情詞,詞中既有往日深情,又有死后相思,以及對白頭偕老誓言的忠貞。馮夢龍深為此詞打動,并稱王、黃之情為“不朽”,與古之三不朽等而視之。借此機會馮夢龍對人與鬼做了區分:“且人生而情死非人,人死而情生非鬼”,“無情之人,寧有情之鬼”[2]132,因此“花舍為不朽矣”。萬生之故事與《情仙曲》之故事交相輝映,正所謂生而情堅,死而不已。
在馮夢龍之前,對于男風的看法多停留在對男色的批評上,情基本上是被忽略之物。馮夢龍之后,清代的《品花寶鑒》是所謂彰顯同性真情的名作,但小說一邊極摹小旦之美,一邊表現名士對小旦色藝之愛,作者雖然欲顯名士與小旦之真情卻同樣難以擺脫好色之嫌。而馮夢龍所處的心學時代為他新思想的誕生創造了契機。他的男風觀念以情為基礎,肯定男性之間存在忠誠持久之情,并將這種情與其他情一視同仁。對于男性間的有情者他給予高度贊美與尊重,并認為可以流傳不朽,可以做教化典范。古往今來馮夢龍的這種觀點都可謂標新立異。
【注釋】
① 小官階層興起于明末,明末小官指男妓,狎小官是明末男風主要形式。
② 狎男性所扮小旦是清代男風主要形式。
【參考文獻】
[1]馮夢龍.情史[M].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
[2]高洪鈞.馮夢龍集[M].河北人民出版社,1992.
[3]王弇洲.艷異編[M].春風文藝出版社,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