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群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元豐二年(1079年)對于蘇軾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年份。這一年他因寫下《湖州謝上表》被扣上誹謗朝廷的罪名,遭御史彈劾,被捕入獄,慘遭折磨,這次事件史稱“烏臺詩案”。無端受屈、含冤入獄的蘇軾,在“烏臺詩案”結案后不久,就被貶謫為黃州團練副使。所幸的是,因為欽羨他的為人和才情,黃州地方官史非但不管束他,還常常任他在管區內縱情游山觀水,而情豪興逸的蘇東坡則每游一地必有詩文紀盛。《前赤壁賦》和《后赤壁賦》就是這一時期留下的兩篇名作。這兩篇賦曲折地表現了作者內心的不平和苦悶,同時也體現了作者超然的思想和曠達的胸懷。下面筆者將就兩賦的相同點和不同點做比較研究。
“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1]76賦是介于韻文與散文之間的一種文體。賦之名來自戰國時荀子的《賦篇》,此后相繼出現了宏篇巨制的漢大賦、駢偶講究的駢文。而自六朝起抒情小賦已經代替西漢的大賦成為賦的主流,并且逐漸趨向散文化,成為韻散交織的更為自由的文體。唐代以后,文賦已經成為賦的基本形式,它突破了傳統賦的表現手法、章法結構和語言格式,注入了更多的散文因素。蘇軾的這兩篇賦可以說都體現了文賦的特點。在這兩篇賦里,作者保持了賦的精神,他運用賦體的傳統對話形式,將韻文和對偶句相結合,使文章節奏感強,讀起來瑯瑯上口,具有音韻美。但同時作者又不被賦這種文體所拘束,多處運用散文筆法,句式有時長短不一,有時整齊一致,參差錯落,變幻多姿,可以稱得上是散韻巧妙結合、詩文和諧統一的佳篇。毋庸置疑,前后《赤壁賦》對辭賦體的發展與突破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這兩賦之所以為后人稱頌,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蘇軾熟練自如地將寫景、抒情、說理三者巧妙地結合起來,情景交融,蘊含哲理,富有詩情畫意。兩賦用精煉生動、自然工致的語言描寫了夜游赤壁時所見的山、水、風、月這些自然之景。“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白露橫江,水光接天。”“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等語,全用白描,卻給人清新之感,字面質樸而詩情豐腴。寫景寄情之外,在這兩賦中作者通過主客對答,見鶴夢道等形式探討宇宙與人生的哲理,詩情畫意與議論理趣完美統一,既能讓讀者仿佛身臨其境領略赤壁之奇景,又能讓讀者走進蘇軾那清高脫俗的精神世界。
兩篇賦表面上都是寫游赤壁之樂,其實都曲折地宣泄了作者貶謫生活的郁悶,同時也形象地演繹了他的人生哲學。由于蘇軾是因為文字獲罪,被貶謫的沉痛教訓,使他不能用直抒胸臆的方式來表達對現實的不滿和抗衡,只能采用微巧曲折的方式表達,所以往往情有跌宕抑揚,婉曲綺麗。“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不可不止。”[1]505蘇軾這段自謂正概括了自己為文曲言達意的特點。然而蘇軾畢竟不是那種沉溺于郁悶與痛苦之中不可自拔的平庸之人,在他微巧曲折的敘述中我們又能鮮明地感受到他那隨遇而安的心態、曠達開朗的胸懷。
前賦中作者夜游赤壁的時間是七月十六日,正值初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白露橫江,水光接天。”這是一派明朗清麗、平寧悠遠的新秋之景,給人以舒坦爽然的感覺。雖然作者身處逆境,但沉醉在這安謐寧靜、朦朧渾茫的意境中,作者仿佛已經超凡脫俗,進入神仙的世界。“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他精神解脫之后那種愉悅與豪情顯而易見。這真是一個詩情畫意的美的天地。
后賦是記十月十五夜的赤壁泛舟之游。“霜露既將,木葉盡脫”“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這幾句寫出了初冬獨特的夜景。霜露降臨而樹葉脫盡,赤壁崖峭山高而空清月小,水濺流緩而石出有聲,這是一幅險峻肅殺的江山景色圖。后賦不僅寫江上所見之景,更寫到作者親自攀巖游山所見之景:陡壁、怪石、危巢、古木等,都寫得逼真而有幽森恐怖之氣,與作者“悄然而悲,肅然而恐”的心情密切吻合,而與前篇安謐幽靜的意境形成鮮明的對照。
前賦中作者的夜游是事先就計劃好的。蘇軾曾在《與范子豐》函中記述:“今日李委秀才來相別,因以小舟載酒飲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數弄,風起水涌,大魚皆出,山上有棲鶻,亦驚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2]392由此可知,作者泛舟夜江是為了餞別友人,不是即興而游。此外,在前賦中,作者與客人只在舟中飲酒作歌、撫今追昔,所寫的只是江與月,感情和議論是圍繞著江與月而發,一氣貫徹、活潑流暢。
后賦中作者一開始并沒有夜游赤壁的計劃,只是在和客人散步的過程中被“月白風清”的“如此良夜”所吸引,于是才游興大發,準備佳肴與美酒,重游赤壁。此次作者已在舟中坐不住了,竟舍舟登山,又在臨絕頂之時“劃然長嘯”,后因憂懼不安才重返舟中,過程比初游時曲折得多。
記敘、描寫、議論、抒情這四種表達方式在兩篇賦中都運用了,但是側重點不同。在前賦中,作者雖然也描寫了初秋赤壁的夜景,也記敘了泛舟的過程,但都簡潔明了。作者重點運用議論這種表達方式,借主客對答這種賦體中傳統的手法來抒發他對人事滄桑、吾生有崖的感慨,表達自己對宇宙、人生的頗具哲理的看法,試圖使自己從壯志難酬、悵然若失的傷感中超脫出來,以一種達觀的態度去對待自然和人生。
在后賦中,作者側重于描寫和記敘。開篇作者就較為詳盡地記敘了激起游興的過程以及美酒、佳肴的準備過程。接著又詳細地敘述了作者與客泛舟、獨自登山、仰天長嘯、漸生悲恐、重返舟中、驚見孤鶴的過程,語言簡潔、洗練、準確、傳神。這一過程中作者又細致地描寫了江山勝景以及孤鶴的形貌。最后,作者又饒有興致地記敘了在夢鄉中與曾化作孤鶴的道士邂逅、對話的經過,借此來表達自己升華而與大自然合為一體的曠達之思。
雖然兩賦都抒發了作者身處逆境時那種壯志難酬、悵惘苦悶的心情,同時又表現了他那超然物外、豁達開朗的胸懷,但作者的心境仍有差異。前賦先從清風明月的江山美景中,寫出自己羽化登仙的超然之樂;然后從對歷史人物興亡的憑吊,跌入現實人生的苦悶;最后又從眼前的景物立論,在曠達中得到解脫。這一由樂到悲,又以樂作結的變化過程中,作者的樂觀與豁達是占上風的,心境上也以輕松與愉悅為主,我們從作者泛舟時的舒暢,與客對答時的曠達和豪放都可看出這一點。
在后賦中,作者也經歷了由快樂到悲恐最后恢復平靜的變化過程,但是從他敘事寫景之中,我們分明可以體察出他深沉的孤獨感。前賦中蘇軾與客人始終能相知相隨、感同身受,通過對答能使彼此的思想形成碰撞或互慰,但是在后賦中,蘇軾與客人有情致上的差異,并不能在精神上產生共鳴。他獨自登山,“二客不能從”,這表面上是一種自負、自豪之感,實際上是作者因知音難覓而產生的一種孤獨之感,那一聲“長嘯”正是當時他壓抑苦悶、孤寂心情的發泄。也正是因為作者這種孤獨寂寞的心境,才使他不得不借一只突兀的孤鶴來寄托情懷,不得不寫夢中與道士的相知相得。這其實是作者試圖為他那苦悶哀傷、孤獨寂寞的心境尋求精神上的自我解脫,以使自己能坦然面對人生的坎坷。總體看來,作者的心境在后賦中沒有前賦中那么輕松、樂觀,稍顯消沉,全篇也籠罩著一種神秘夢幻色彩。
在比較分析并理清了蘇軾這兩篇賦的異同點之后,我們對蘇軾的創作特色和思想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可以說前后《赤壁賦》都是千古不朽的杰作,正如唐庚在《唐子西文錄》中所說:“東坡《赤壁》二賦,一洗萬古,欲仿佛其一語,畢世不可得也。”
【參考文獻】
[1]周振甫.文心雕龍選譯[M].中華書局,1980.
[2]曾棗莊,舒大剛.三蘇全書(第十三冊)[M].語文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