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玲
(濰坊科技學院,山東 壽光 262700)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論語·子罕篇》)
關于它的斷句,一般有三種說法,分別是:子罕言利與命,與仁[1]165;子罕言利,與命、與仁[2]6;子罕言利與命、與仁[3]76。
這三種說法的堅持者都有各自的解釋。何新認為,之所以斷為“子罕言利與命,與仁”是因為“《論語》中講利六次,講命八次,而講仁則無數(shù)次。”[1]165秦萬里的看法是“孔子不但少說‘利’,簡直反對‘利’”,另外,他還通過分析指出,孔子是稱贊天命的。[2]6而王杰也和何新一樣是從數(shù)量上來判定孔子很少談論“利益”和“性命”問題的,但是說到孔子為什么“罕言仁”,王杰是這樣解釋的:“實際上,孔子之所以‘罕言仁’,是因為作為其理想人格實現(xiàn)理論的一部分內(nèi)容,‘仁’思想有更深刻的歷史內(nèi)涵,籠統(tǒng)地講‘仁’是說不清楚的。孔子認為‘仁’是理想人格修養(yǎng)的最高境界,不是一般人的一般性行為就可以達到的,而且從道德修養(yǎng)上說,‘仁’又是一種自得的、情感的、內(nèi)在的個人修為,既有形而上的理論深度,又有形而下的思想廣度,這種兩重性意義上的‘仁’的思想使得孔子無法給‘仁’下一個完全明確的定義,只是針對不同的主體給予不同的解釋。這就是孔子‘罕言仁’的內(nèi)在原因。”[3]76-77另外,楊伯峻和楊樹達都認為該句應該斷為“子罕言利與命、與仁”。楊伯峻在《論語譯注》說“仁”是孔門最高道德標準,因此孔子少談仁,一談則被記載下來,不能以記載的多便推論孔子談得也多。楊樹達在《論語疏證》也認為孔子雖然以“仁”作為最高道德標準,但他并不自稱“仁”也不允許別人以仁自居,由此判斷“子罕言仁”。
事實上,孔子確實很少談論“利”和“命”,所以如果單從數(shù)量上來說,“子罕言利與命,與仁”未嘗不是一種正確的斷句方法。但如果從意義上來斷句,筆者是支持“子罕言利,與命、與仁”這種斷句方式的。具體原因分析如下:
在《論語》中“與”字比較常見的用法有四種:一種是做連詞;一種是贊成、欣賞之意;一種是給予的意思;還有一種是做虛詞,沒有實際意義。正因為《論語》中“與”字有這么多種詞義和用法,才導致“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中兩個“與”字的多種多樣的解讀。
何新認為,“與”是談論的意思,這兒所說的是該句中后一個“與”字。而王杰對這句話的翻譯是:孔子很少談論利益、性命和仁的問題。很明顯,他認為“與”是“和、跟”的意思。筆者認為,如果從“利”、“命”、“仁”三字在《論語》中出現(xiàn)次數(shù)為準繩來來斷句的話,“和、跟”之意用來解釋前一個“與”字是合適的。金人王若虛《誤謬雜辨》、清人史繩祖《學齋占畢》都將“與”解釋為贊許之意。秦萬里也認為這里的兩個“與”不作連詞用,而是作動詞用,是“贊許”的意思。其實,“與”字作何解釋跟此句如何斷句關系重大。通過對《論語》的通讀,筆者認為將兩個“與”字解釋成“贊許”是比較合適的。
據(jù)統(tǒng)計,“利”在《論語》中出現(xiàn)在9處共11次;“命”出現(xiàn)在21處共24次,其中有11處可做“天命、命運”解釋;而“仁”被談及的最多,共出現(xiàn)109次,除去一次做“人”解,還有108次。我們知道,孔子學說的核心是“仁”,所以,“子……與仁”應該不會存在什么分歧了。但問題是,如果以數(shù)量多少來計算的話,那么“利”和“命”在《論語》中出現(xiàn)的次數(shù)都不多,為什么我們卻說一個是“罕言”,一個是“與”(贊許)呢?這決定于孔子對利和命的不同態(tài)度。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論語·里仁》)是說如果放任人只追求私利而行動,那么會使人們相互結(jié)怨。又如,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孔子認為君子追求道義,而小人追求的則是利益。子曰:“天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論語·子路》)不要急,不要只看小利。太急反而會達不到目的;只看小利,就難以成就大事業(yè)。 另外,“見利思義”(《論語·憲問》),“惡利口之覆家邦者。”(《論語·陽貨》)也表達了孔子對于“利”的態(tài)度。當然,在《論語·里仁》篇,孔子也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由此可以看出,孔子并非完全排斥“利”,而是主張“以其道得之”,他反對的是一味追逐利益的行為,認為君子應該棄利而求義。
在對“命”的問題上,孔子作了多方面的論述。
1.主張“知天命”。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政》)又,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論語·季氏》)這里的天命主要指社會及政治倫理方面的必然性,指人事方面的某些必然規(guī)律。對于“天命”的必然結(jié)果,任何人都是無能為力的,故而他主張“知天命”。
2.對“命”含義的討論。
(1)“命”有壽命之義
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論語·先進》)
類似的還有《雍也》里哀公問學中孔子的論述。這里的“命”指人的普遍壽命,是自然壽命之義。
(2)“命”有命運安排,命該如此之意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zhí)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論語·雍也》)
不行了,這就是命啊!這樣的人竟然會生出這樣的病!
另外,在《憲問》篇中,孔子也表達了類似的思想:大道如果能實現(xiàn)這是命運。若不能實現(xiàn),這也是命運。公伯寮能改變這命運嗎?正所謂:“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3)從君子修身立命角度來說明命的深刻與難以測知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論語·堯曰》)
這里,孔子將“知命”與否放到了能否成為君子的高度,將其作為成為君子的必備的人格修養(yǎng)的主觀規(guī)定方面,可見他對“命”的態(tài)度。
那么,為什么孔子主張“知天命”,卻對“命”談論不多呢?“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對于鬼神、天命一類從不直接否定它們是否真正存在,而是一開始就把思想的注意力指向具有實際意義的人事制度方面;另一方面,對這些無法認識或掌握的事物采取一種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這種形而上的理論特點既有當時社會歷史條件的限制,也有孔子人學思想體系中政治倫理性的需要,模糊淡化人們對“天命”問題的關注和討論,把注意力集中于生活、生產(chǎn)、政治、軍事、倫理等這些“人事”問題方面,這才是立國安邦之大本、道德修為之關鍵。他以“避而不細究”和“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來為其人學理論營造寬松的人文環(huán)境,從這一意義上說,孔子的“天命觀”具有深邃的歷史內(nèi)涵,他對此問題的精練濃縮和原則性概括給后人留下了極大的思考余地和發(fā)展空間。[3]71-72
總之,此句斷為“子罕言利,與命、與仁”是有多方面原因的。在這句話的斷句問題上,根據(jù)孔子談話中提到次數(shù)的多少來斷句,可算是一種方法,但是,我們閱讀經(jīng)典,應該著重從意義上來把握,只有把握準了意義,才能更好地理解運用古圣先賢諄諄教導的做人、做學問的道理。
[1]何新.孔子論人生:《論語》新解[M].實事出版社,2002.
[2]秦萬里.孔子研究[M].銀川出版社,2001.
[3]王杰.儒家文化的人學視野[M].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