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 音
曹建文
任大援
人類學視野中的《中國陶瓷史》
色 音
新出版的方李莉著《中國陶瓷史》是一部以藝術人類學的視角寫成的中國陶瓷史,與以往的相關研究相比,該書始終貫穿著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分析框架,比較注重民族的遷徙融和與文化互動,強調“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多元一體的文化互動,構成了中國文化的特色,也構成了中國陶瓷史發展的特色”。
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在漢族與少數民族之間的社會文化互動關系中重新審視了中國陶瓷史,并在書中明確指出:“以往由于漢族中心主義思想的嚴重,導致以往我們在談到宋代陶瓷時,主要關注的是漢民族的陶瓷發展,較少關心當時少數民族統治地區的陶瓷發展。但實際上宋代除兩宋之外,還有遼、夏和金,尤其是遼和金,兩個政權所占領的疆域都遠遠大于兩宋。在以往的中國陶瓷史上,雖有對遼瓷的簡單描述,但對其在中國陶瓷史上所作出的貢獻關注還遠遠不夠。金在中國歷史上的重要性,和遼一樣在于它加強了少數民族政權作為中國歷史的一部分,和遼不同的是,當金取代遼后,金據有中國的核心中原地區,且同時據有遼東全部及漠南部分地區,而金的中心卻在傳統中國漢族地區。”作者基于人類學文化相對論學派的理論方法,指出“每一種文化的形成都有生物的、地理的、歷史的和經濟的因素的影響。各民族文化的價值是平等的,不可以高低等級加以劃分。因此,任何文化都是平等的,世界文化的發展不存在歐洲中心主義。中國文化的發展也需要關注到多民族文化的互動,不要以漢族文化的發展掩蓋了少數民族文化的貢獻。”
作者依據大量的客觀事實和文獻資料,改變忽略元代陶瓷文化成就的學術傾向,充分肯定了“元代也是中國陶瓷發展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甚至嚴厲批評以往的研究中“由于元代是蒙古族掌權,其少數民族的地位,致使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存在著重宋明,輕元瓷的偏見,甚至將一些精致的元瓷誤定為宋代產品;或將一些優美的元代青花瓷斷列到明代”。作者指出:“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歷史上各個不同民族陶瓷文化的發展、相互融合構成了中國陶瓷史的璀璨景觀。”

元代 魚戲蓮青花酒罐
方李莉的《中國陶瓷史》一書糾正了以往的偏差,彌補了過去陶瓷史研究的一些不足,從新的高度來重新認識不同民族在中華文明歷史上的共同建樹,做到了相對客觀地認識中國陶瓷的發展歷史,闡明了“中國的陶瓷文化很早就是多元的、多地區和多民族性質的”。作者指出:“我們看到的金元包括清時期,雖然是少數民族掌權,但中國的陶瓷技藝不僅沒有被中斷,反而增添了新的活力。金代的定窯、磁州窯為元代的白瓷、青花瓷的發展打下了基礎;元代的青花瓷,釉里紅、高溫顏色釉,為明清彩瓷和豐富的高溫色釉的出現打下了基礎;而清代的康雍乾是中國陶瓷發展的高峰。以上例子說明,中國的文化有很強的包容性,其可以容納各種的外來文化,并對這些外來文化加以消融,讓其成為自己的傳統。另外,不同的少數民族及少數民族政權對中國歷史和文化的建構也是有很大的貢獻的,正是由于他們共同的推動,中國的歷史才一直延續了幾千年之久,如果從原始陶器來算,就有了上萬年的歷史。”以上的這些論斷確實很有見地。
方李莉還認為:“歷史過程就是民族遷移、融合、相互影響、人種特征的改進、文化變遷和發展的過程。如果我們忽視了這其中的民族因素,我們所書寫的歷史就是不完整的,中國陶瓷史也是如此。”論及宋代陶瓷的美學特征時她指出:“以漢民族和精英文化為中心主義的思想,導致以往我們在談到宋代陶瓷審美時,主要關注的是以漢民族、以皇家精英為中心的陶瓷審美,較少關心當時民眾的陶瓷審美和少數民族的陶瓷審美。實際上,宋代前后的時間段內除兩宋之外,還有遼和金,這兩個政權所占領的疆域都遠遠大于兩宋各自的區域,這些民族地區的審美取向,雖然當時沒有成為漢民族視野中的主流,卻深深地影響了后來元明清時期陶瓷審美的取向。”
在元代陶瓷研究方面該書有不少學術突破。書中寫道:“元代是中國陶瓷發展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階段,但由于元朝立國時期甚短,史書記載并不多,過去考古發掘出土的實物資料雖不斷有所發現,但有價值的珍貴件甚少,且其種類和數量都不甚豐富,因此對元代瓷器的重要意義及其燒造工藝的提高關注甚少,尚未能引起廣大學者的高度重視,有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存在著重宋明,輕元瓷的偏見。甚至將一些精致的元瓷誤定為宋代產品,或將一些優美的元代青花瓷斷列到明代,還有的認為元代瓷器可籠統概括為厚重、粗大、笨拙。”作者基于大量新發現的相關資料,推翻了以往的一些學術觀點,明確指出:“我們僅從內蒙古出土的元代瓷器窖藏就可以看出,在中國陶瓷史上,元代的確占有不可低估的重要地位。”
許紀霖教授在《多元脈絡中的“中國”》一文中指出:“既有以中原為中心的漢族文明的中國,也有草原、森林和高原少數民族的中國。他們共同構成了古代中國的歷史。一部上下五千年中國的歷史,就是一部中原與邊疆、農耕民族與游牧民族互動的歷史。其中有以夏變夷,也有以夷變夏。最后夷夏合流,到了晚清之后轉型為近代的民族國家,并開始凝聚為中華民族的國族整體。”方李莉的《中國陶瓷史》一書,通過陶瓷史呈現了一個復線的中國文明和“中華民族的國族整體”。

北宋 青白釉鳳首壺
方李莉在闡述中國制瓷技藝在歐洲的傳播時比較熟練地運用人類學傳播論學派的分析視角,通過技藝的學習和傳播探討了中西文化的碰撞和交融。她在著作中指出:“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發明瓷器的國家,從唐宋開始中國的制瓷技術就向周邊國家傳播,直到十八、十九世紀傳至歐洲。一部中國陶瓷史所伴隨的也是一部中國制瓷技術向世界傳播的歷史。”然而,不同地域和民族間的文化交流和傳播往往是雙向的。她也客觀地評價了洋瓷的傾銷對中國傳統陶瓷業的影響,明確地指出:“在中日甲午戰爭之前,景德鎮瓷業所遇到的困難還不十分嚴重。甲午戰爭之后,根據《馬關條約》,帝國主義者可以在中國開辦工廠,可以利用中國的原料和廉價的勞力,這就使中國瓷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列強經營的瓷廠所生產的機制瓷價格低廉,又不受內地關卡厘稅的束縛,得以大量深入各地,占奪國產瓷的市場,至此中國的陶瓷業面臨強大的挑戰。外國人經營的瓷廠,都用機器制造瓷器,他們又利用中國的原料和廉價勞力,使中國瓷無力與之競爭,這是導致中國陶瓷業陷于困境的一個重要原因。”這些見解對我們客觀地把握中國傳統陶瓷業曾經面臨的困境有很大的幫助。
方李莉的視野不僅僅停留在陶瓷的過去,還關注中國陶瓷手工藝的當下傳承和未來發展問題,她提出:“中國傳統的陶瓷手工藝,在新的時代不再為日常器用服務,而被轉化成一種藝術活動,許多工匠都成了藝術家、大師,或藝術家、大師的助手,這是一種新的文化現象。”
《中國陶瓷史》一書始終在人類學的互動論范式的基本框架下動態地把握中國陶瓷史的主要脈絡,認為“縱觀陶瓷史,精英文化、大眾文化,大傳統、小傳統,漢族文化、少數民族文化以及不同國家的文化都是在不斷互動中發展的。而且此一時代的非主流文化也許會催生下一個歷史階段的主流文化,同時,沒有大眾文化和小傳統文化的充分發展,精英文化和大傳統文化也出現不了。就是高雅的青瓷文化,最早也是來自于遠古民間對于玉的崇拜。同少數民族文化和不同文明國家的文化的互動,也會給文化的發展帶來新鮮血液,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少數民族文化,外來的佛教文化,還有唐時代的胡文化等,都豐富了中國陶瓷的品種和裝飾技法的多樣化發展。”。作者比較熟練自如地運用了人類學田野調查和文獻資料相結合的方法,顯示了作者深厚的人類學素養和嚴謹的治學態度。方李莉的《中國陶瓷史》一書為中國陶瓷史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提出了頗有新意的學術觀點,將該領域的研究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中國陶瓷史》是交叉研究的產物,如果沒有人類學的視角,這本書可能不會出版,但是沒有陶瓷研究的基礎也寫不成這本書。該書一方面得益于人類學的理論方法和視角,另一方面該書的出版拓展了人類學的一些研究領域,擴大了人類學的影響力。
總之,《中國陶瓷史》一書視角廣闊,資料詳實,論證充分,結構嚴整,方法新穎,邏輯嚴謹,行文縝密,環環相扣,體現了作者對中國陶瓷史的深入理解和較強的分析闡釋能力。該書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是一部極有見地的好書。該書在學術上達到了很高的水準,它的出版將會進一步帶動和促進中國陶瓷史研究,同時對中國陶瓷手工藝的傳承、保護工作必將發揮其積極的現實作用。
曹建文
我來自景德鎮陶瓷學院,從事中國陶瓷歷史的教學與研究工作有二十余年了,跟方老師是多年的朋友,親身經歷了大部分內容的修改與完善過程,我常常為方李莉老師的膽識和精神所感動,認為這部《中國陶瓷史》在學術上的貢獻不可低估。
一、膽識和精神
眾所周知,中國是世界陶瓷的文明古國,不但是瓷器的發明之國,而且長期以來都是世界的制瓷中心。在西方的語言中,中國與瓷器同名。但是有關中國陶瓷歷史的學術研究長期以來卻是落后于歐美、日本的一些國家,以致有的西方學者曾經發出這樣的評價:古代制瓷的中心是在中國,但是研究中國古代陶瓷的中心是在西方。
這一狀況的轉變是始于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改革開放時期,其標志性的事件就是中國硅酸鹽學會馮先銘主編的《中國陶瓷史》,這部著作于1982年在文物出版社出版。這是中國硅酸鹽學會邀請了全國各方面的陶瓷專家,用了幾年時間集體編寫而成的,代表了我國當時的最高學術水平,也對后來的中國陶瓷歷史研究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馮先銘主編的《中國陶瓷史》自1982年出版以來,中國陶瓷歷史的學術研究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展,突出地表現在大量的古代窯址、遺址的考古發掘及其材料的整理、出版方面,同時也表現在國內有關中國古陶瓷學術研究的會議此起彼伏,一個接一個,而且越來越具國際化水平,研究的隊伍日益壯大,研究的論文越來越多,現在歐美、日本的學者不得不承認,中國古陶瓷的學術研究中心已經從西方回歸到了中國。
但是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我們這些年古陶瓷研究的學術進展主要還是體現在大量新材料的發現上,而在學術研究方法和中國古陶瓷的宏觀研究方面仍然是比較滯后的。譬如馮先銘主編的《中國陶瓷史》出版30年來,一直未能進行新的修訂或改版,這當然與馮先銘先生過早的去世有很大的關系。清華大學的葉喆民先生與馮先銘先生是同一輩的人,今年91歲高齡了,也很有才華,他意識到了這一問題,經過個人的獨自努力,在其原作《中國陶瓷史綱要》的基礎上補充了近20年來的一些新發現和新認識,在2011年由三聯書店出版社出版了一部厚厚的《中國陶瓷史》。其精神可嘉,也很有自己的特色,但在研究方法和宏觀的研究格局上我感覺未能跳出30年前的框框。
2009年中國古陶瓷學會利用研究會的組織優勢,匯集了全國在文博界有影響的40多位專家,啟動了新編《中國陶瓷史》的重大工程,目前已經進入審稿階段,這部新編的《中國陶瓷史》能在多大程度上超越過去的陶瓷史我們拭目以待。
當方李莉老師多年前跟我說她也要編寫一本新的《中國陶瓷史》時,我一方面感覺到困難很大,甚至懷疑方老師個人能夠完成這項前人還沒有做到的艱巨任務,以致她曾經邀請我合作時我都不敢答應,但另一方面我也十分敬佩方李莉老師在學術上的勇敢挑戰精神,并非常期待作為藝術人類學家的方老師運用新的研究方法,以新的視角突破傳統的《中國陶瓷史》的編寫格局。
二、學術貢獻
《中國陶瓷史》的出版發行,在學術界是一件值得可喜可賀的事。我覺得方老師新編《中國陶瓷史》在學術上的貢獻主要有以下幾方面:
(一)嘗試以藝術人類學的方法來研究和編寫中國陶瓷史
中國陶瓷史的研究迄今較多使用的是三種方法:即歷史文獻學的方法、考古學的方法和實驗分析的方法。但是這三種方法在陶瓷歷史文化的整體研究上都有一定的局限性,如果僅僅停留在這三種方法的使用上,陶瓷史的研究很難實現復原陶瓷歷史文化的整體目標。因為有關陶瓷的歷史文獻本來就非常缺乏,即使流傳下來的一些文獻史料也多為官窯的材料;而經過科學考古發掘的地下窯址和遺物的資料雖然非常重要,可以大大彌補文獻史料的不足,但是它對于我們了解陶瓷文化中的群體關系、制度和風俗習慣等精神文化層面的內容幾乎是無能為力的;科學實驗分析的成果顯然也基本限制在陶瓷文化的技術層面上。
陶瓷既是人類文化的產物,又是人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陶瓷文化在人類文化體系中屬于物質文化的組成部分,但是我們不能把陶瓷文化僅僅理解為一種物質的、器物的、技術的文化,因為作為人類物質文化組成部分的陶瓷文化除了其物質的、器物的、技術的顯著文化特點外,它也包括社群的、制度的、精神的文化在里面。一切陶瓷生產和消費都不是純粹、孤立的個人行為,而是群體的行為,在陶瓷生產和銷售的群體里面必然形成一定的關系、制度、風俗習慣等文化內容,同時在陶瓷物質的、器物的、技術的、文化的,以及陶瓷的生產關系、制度、風俗習慣等文化中又都必然含有該民族、該群體的精神文化,因此我們對陶瓷文化應該作廣義的理解,對陶瓷史的研究更不能僅僅滿足于其物質的、器物的、技術的文化層次的研究。如果我們在這三種方法的基礎上能進一步借助于藝術人類學的方法于陶瓷歷史文化的研究,或直接吸收藝術人類學在陶瓷歷史文化方面的田野調查成果,那么無疑將有助于我們對陶瓷歷史文化的整體研究。
方老師說:如果我們研究中國陶瓷史,只研究其中的物,而不研究其中的文化和思想,或只研究器,而不研究道,一方面缺乏深度,二方面缺乏整體性,簡單的描述,只會讓我們看到一些支離破碎的,相互之間沒有多少聯系的器物,而不知道在器物背后還有一整套的中國文化價值觀及中國社會的變遷史。而陶瓷器作為中國文化的載體,是如何來表達中國人所共有的集體表象和準則的?這是她在寫陶瓷史的過程中一直思考的問題。
(二)以全球化的視角編寫中國陶瓷史

明嘉靖 青花五彩魚藻大蓋罐
方老師努力將中國的陶瓷史放在一個大的世界性的文化語境中來理解,強調中國的陶瓷史從來都是世界陶瓷史、世界貿易史、世界經濟史、世界政治史、世界文化史和世界藝術史的一部分。所以,在新編《中國陶瓷史》的每一個章節中,陶瓷的出口貿易和外銷瓷部分都占有一定的篇幅,尤其是到明清以后,這一篇幅就更大了。我認為這是我國在中國陶瓷史研究和編纂方面的一個重大突破。我們原來中國陶瓷史研究基本上是內銷瓷研究,外銷部分非常少,大大落后于西方的研究,當然這一突破與我國現在的政治、經濟的日益強大、日益國際化有密切的關系,現在我國越來越多的學者能夠經常走出國門,接觸到外國的材料和外國學者的研究成果。

唐 釉鳳首壺
(三)注重民族的遷徙融和與文化互動
中國是一個多元民族的國家,在歷史上各個不同民族陶瓷文化的相互發展,相互融合構成了中國陶瓷史的特有景觀。但是我們原來在研究和編著中國陶瓷史時由于受大漢族文化中心思維習慣的影響,對少數民族的陶瓷史關注不夠,常常以漢族文化的發展掩蓋了少數民族文化的貢獻。方老師新編的《中國陶瓷史》在這方面有很大的突破,譬如對遼、金、西夏和元代的陶瓷部分給予了比較充分的關注。
總之方老師新編的《中國陶瓷史》不但在內容上材料上注入了很多新的東西,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方法上有了較大的改變,這是我們應該給予充分肯定的。
長期以來,我們對于近現代中國陶瓷的歷史發展重視不夠、研究不夠,有厚古薄今的傾向,但是在近現代陶瓷歷史研究上藝術人類學的田野調查方法具有更為重要的作用,也更能體現藝術人類學在中國陶瓷史研究上的優勢作用,方老師在這方面其實已經做過不少研究,如2000年出版的《傳統與變遷——景德鎮新舊民窯業田野考察》就是這方面很好的成果。
另外,在朝代的章節上和中國陶瓷歷史的分期上,方老師的新編《中國陶瓷史》按照傳統的夏商周、春秋戰國、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這樣的政治時代分期來編撰,雖然按照政治時代分期來編撰中國陶瓷史有一定的方便性,但是顯然中國陶瓷歷史的發展不是中國政治歷史的翻版,而有其自身獨特的演變規律。如果該書能夠在這方面有所突破,則其學術意義將更大。
當然,中國陶瓷史的研究作為一門現代科學在中國產生和發展的時間還不長,還需要進一步完善和發展。因為衡量一門學科的發展程度,一個很重要的評價方面是看其研究的方法是否科學和全面。我相信方老師的《中國陶瓷史》的出版必將推動中國陶瓷史的研究,也希望今后的中國將出現更多具有特色的中國陶瓷史研究著作。
任大援
方李莉的《中國陶瓷史》是一部中國陶瓷的正史,超過100萬字,部頭大分量大。
部頭大雖然不是一個標準,但也十分重要。例如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就是一部巨著,分為七個不同學科,共34冊,4500萬字。到現在也只出版了18冊。這是一種超大型的著作,是集體之功。另外一個例子,是美國學者威爾· 杜蘭特(Will Durant,1885-1981)夫婦的《世界文明史》,11卷,1500萬字,從1929年寫到1975年(1935年出版第一卷),寫作過程前后經歷了36年。
我舉以上兩個例子,并不是要以這兩部書和《中國陶瓷史》相比,而是想說明一個學術史上的問題,這就是:每一個學科,都需要一部“正史”。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說:“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馬恩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66頁)也就是說,研究任何一門學科,都不能忽略它的歷史。從學習者的角度,這是一種極為重要的認知方法;從學科發展的角度,甚至可以說,一門學科如果沒有一個好的史學研究的基礎,這門學科就站不住。我借方李莉的《中國陶瓷史》的出版,來強調中國陶瓷史的“正史”的重要,是希望方李莉的這部書有這樣的擔當。
首先是從該書的“部頭”上看,和近年來幾部比較大的、重要的陶瓷史著作來比,例如中國硅酸鹽學會主編的《中國陶瓷史》(462頁,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葉喆民老先生的《中國陶瓷史》(667頁,三聯書店2006年版),馮先銘老先生主編的《中國陶瓷》(656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方李莉的《中國陶瓷史》部頭大,提出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新思想,這是有所超越的。
就以往的中國陶瓷史而言,前人有一些分析評論,例如將這些中國陶瓷史研究分為六個大派,即文獻派、傳統鑒定派、科學實驗派、陶瓷考古派、外銷瓷研究派、藝術分析派(又可分為理論派和實踐派,見楊靜榮《陶瓷史研究的回顧與展望》,載《陶瓷研究》1987年第2期)那么方著《中國陶瓷史》屬于哪一派?似乎都不是,之所以有這個印象,就是因為在方著中,非常強調從文化互動與文化變遷的角度來理解藝術史,超越了陶瓷本身。具體而言,就是以文化互動與變遷為基本指導思想,來梳理中國陶瓷史。這是一個有見地的思想。
通過《中國陶瓷史》看方李莉的學術道路,我以為在學術史上有些值得總結的地方,從學術上看,我以為是發揮了協同創新的作用。我用四個交叉來概括:一,學科交叉:藝術學與人類學的交叉;二,方法交叉:田野方法與理論的方法的交叉;三,研究能力和管理能力交叉;四,中心與外圍交叉:研究所與研究學會的密切合作。
特別值得強調的是,方李莉從文化互動與文化變遷的新視角來理解和研究中國陶瓷的藝術史,這是一種創新。在《中國陶瓷史》的“導論”中,她非常重視從文化互動與文化變遷的視角來理解藝術史,她從九個方面來闡述這一問題,即:文化傳播與全球互動,民族遷徙融合與文化互動,器物的文化表象,從神圣到世俗的內在動因,官民窯互動的歷史進程,文人文化與中國陶瓷審美,走向世俗文化的元明清陶瓷,透過陶瓷史重新理解中國社會,中國陶瓷史的當下價值等。

唐 三彩牽馬俑 (局部)
上面所提的問題,涉及的文化互動和文化變遷的地理因素、民族因素、政治因素、社會因素、宗教因素、士人心理等多方面。方李莉在懷特的文化變遷理論的意識系統、社會系統和技術系統之上,強調了自然系統和信息系統。這些對我們都很有啟發性,也是方李莉對中國陶瓷史研究一個亮點。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的上述思想,是她受到前輩的指導,特別是費孝通先生的指導和啟發下逐步形成和完善的,而且也是她這些年來的著作中所一以貫之的,例如對她景德鎮民窯的研究、對西部人文資源研究中“從遺產到資源”概念的闡發與研究,都是與此密切相關的。
方李莉在全書的寫作上,盡力貫徹了這一點,特別是每一部分的概述和結語部分,很多地方是發前人所未發的。但是也應該說,這方面還有很大的拓展和發揮空間。例如就我個人的興趣而言,對第九章中第八節第四目“元青花瓷風格形成的外來因素及其國際影響”部分,就希望看到更多的闡發。例如我在伊朗所見的“默罕默德藍”(Mohammedan blue,回回青),在葡萄牙北部的港口城市波爾圖(Porto)所見教堂外墻大面積的回回青的壁畫,包括這個城市火車站壁畫等等,我們希望找到文化史互動方面更詳盡的說明。
此外,從環境和個人的條件方面看,不論是家庭還是學術集體,都對方李莉起到了“眾星捧月”的作用。從這點上看,方李莉是幸運的。但是,單有眾星捧月是不夠的,方李莉個人的努力、韌勁和頑強也是超群的,甚至精力也是超群的,這點非常人能比。
以上這些學術的、環境的種種因素,是缺一不可的。集中在方李莉一身,有幸運的因素,有偶然的因素,但也值得認真總結。通過這種總結,讓學術界出更多的方李莉這樣的學者,會大有益于學術界,對于我們的研究生,更有直接的教育意義。
嚴格地要求一本學術著作,應該是“配件”齊全。這樣的說法,有可能過于苛刻,但如果能做到,就是盡善盡美。
所謂“配件”,就是研究主體之外的附加內容。例如,全書附錄了“圖片來源”,就很好。但我覺得,如果有“索引”,就更加方便,而且更增加了學術品味。
舉例來說,當我看這本書時,想找兩個和陶瓷史有關的人,一個是昊十九,一個是周丹泉。清人姚之骃輯的《元明事類抄》有“卵幕杯”條,上面引用明人詩:“宣窯薄甚永窯厚 天下馳名昊十九”,乾隆的御制詩也提到他:“卵幕杯祇盛體酒,小哉浮梁昊十九。”
我為什么關心這兩個人呢?原來在前面我們說過的杜蘭特的《世界文明史》中,講到了中國陶瓷,就提到他們,不過張冠李戴,把明代周丹泉的故事加在昊十九的頭上。這則故事是說,周丹泉巧思過人,仿制古瓷咄咄逼真,他結識的朋友唐太常藏有白定鼎,極其珍貴,他就借口觀賞而偷偷記錄了尺寸藏在袖子里,半年后又見唐姓朋友,出示仿品,與真品無異,他的朋友為了湊對成雙,就花40兩銀子買下。到了萬歷末年,有個土豪大款杜九如癡愛古董,聽說了白定鼎,就到唐家觀看,唐太常的孫子拿出贗品,杜某愛不釋手,強用1000兩銀子買下,還給了中間人200兩銀子答謝。事后唐孫心中不忍,就派仆人如實相告,結果杜某越發不信,引出一大段故事。
假如方著的《中國陶瓷史》,有檢索引得,讀者就一下子可以找到昊十九和周丹泉。順便說到,為什么杜蘭特的《世界文明史》中能提到這兩個人?這是因為在19世紀末,一些明清札記已經譯成西文在歐洲流傳。我借“檢索”來講這個故事,除了強調這個“附件”的重要以外,還想說明這些故事背后所包含著的文化互動:這類與陶瓷相關的故事如何傳入西方,我們又通過西方人的著作發現這些故事?就是多層互動,由此我想到,這不就是費孝通先生所講的“行行重行行”嗎?
杜蘭特對中國瓷器的評價,發人深省。他曾指出,中國瓷器在歐洲市場的價錢特別高,但他認為中國陶瓷實際上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他說過:
任何人只要看到、摸過和用心靈去感受那可愛的中國瓷器,他將會對這些價錢不屑一顧,……它不是世界上任何美麗的東西和任何高價的金錢可以比擬的,即使它被高價買走,仍無損其美麗與高貴的地位。我們可以這樣說,中國的瓷器是中國文明的高峰和象征,中國的瓷器是人類所能做的最高貴的東西之一。
讀一個外國人在近半個世紀前寫下的這些溫馨的話,對我卻好像是如此的親切。
(注:本組書評根據座談會擇其三。)

清康熙 青花礬紅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