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翌
學校文化的核心是價值觀,諸如人性的假設、學校核心目標的追求等,它們影響甚至決定著學校的管理方式乃至做事方式。進入某所學校之后,就會受到該校文化之網的規約,告訴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校規其實就是“行動中的學校文化”。
近年來,一些頗受大眾關注的校規折射出沖突的學校文化形態:“教師成人文化”試圖規約乃至壓制“學生未成年人文化”。如成都某中學規定,異性同學交往近于50厘米算親密行為,教師要予以批評;溫州某中學認定,學生之間交往過密為特別嚴重違紀行為;河南某高中規定,男女生交往需5人以上在場……凡此種種規范,均折射出師生兩個群體之間價值觀的差異,反映出學校對學生人性或心理的假設。這些假設并非基于對學生的真正理解,而是基于防學生的心態,充滿了對學生的強烈不信任。如果一個學校從這些假設出發來制定校規,那么這個學校的發展就會走上歧途。
據中國之聲《新聞縱橫》報道,呼和浩特某學校在食堂分別設立了男生就餐區和女生就餐區。學校禁止就餐時男女生之間有任何來往,如果有學生“混進”異性的區域,就會被執勤教師訓斥。校方解釋:“這么做是為了避免互相喂飯,不影響就餐效率。”學校試圖運用成人權力制定校規,剝奪學生異性交往的權利,企圖培養一種“男女同學授受不親”的文化。我們沒有對該校進行調查,但可以推測這么做該校至少有兩種意圖:一是為了制止男女生公共場合“喂飯”等不文明行為;二是為了限制男女生的交往機會,防止早戀行為的發生。這一校規如果能夠成立,起碼有這樣一些前提:該校的“吃飯場所”是一個催生戀愛的場所;該校戀愛現象普遍,且經常因“喂飯”影響“吃飯效率”;學生們沒有“理想”,沒有目標,男女生在一塊,就是要談情說愛……當然,可能還有許多關于學生的假設促成了這一校規的出臺。我們可以肯定該校事實上肯定并非如此,否則它早辦不下去了。學校這樣做的目的仍然是基于“防學生”取向,他們“害怕學生”,他們把學生假設為“不負責任的、不成熟的整體”,需要成人的嚴格“防范”。事實上,男女同學之間的自然交往恰恰是學會如何面對愛情、如何處理兩性關系的重要課程。我們知道,只有在正常的交往實踐中才可能培養與異性相處的能力與智慧。一個從來沒有機會與異性交往的學生恰恰容易滋生不健康的心理。教育即生活,真正的教育是讓學生親近真正的生活。男女生一起吃飯是正常生活的內容,有助于兩性自然交往。飯桌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教育和自我教育的場所。如果為了避免“不文明”行為的產生,只是簡單、粗暴地采取隔離,那么隔離的不是“非正常交往”,而是“真實的生活”。試問,成人男女就餐時“不文明行為”是不是也可以借鑒該校規出臺一個“男女分開吃飯”的規定呢?當然是不行的。前不久,筆者在加拿大一高中訪問,經常看到學生在走廊上擁抱,詢問教師對此的看法,他們同樣不贊成學生在公共場合有這些行為,但教師不是橫加干涉,而是提醒他們“想親近找一個私密的地方”。
說到底,我們目前的學校文化主要基于“防學生”的價值取向,不信任他們,不支持他們參與實踐、謹慎思考與獨立判斷選擇,總在“提防”他們,甚至把他們當作一個“不成熟的整體”來提防,擔心他們犯錯誤。這是一種不自信、不成熟的表現。“防學生”意味著總在“禁止”“不準”,剝奪孩子的思考權和選擇權。孩子被限制在規矩之中,沒有自由的時間,沒有思考的空間,沒有需要去解決的“真問題”。這會培養一批缺乏價值觀、不懂判斷、一味尋求心理刺激的“傻子”!“不準”消彌了質疑,扼殺了好奇,培養了服從,助長了叛逆。學校借助“權威”規定好“異性交往的文化模式”,限制了孩子交往的需求。在這樣一種單調的文化模式中,大家做的事情都一樣,大家的生活都一樣,沒有新奇生活體驗的分享。學生在“兩極”上游走,只有“準許”或“不準許”,只有“順從”或“違反”,除了“表揚”只有“被懲罰”,沒有“問題”,沒有可供選擇、沒有創造可能性的“中間地帶”,最后培養的只有“兩極學生”。孩子想做的,往往是不準的;那些成人準許的,往往又是孩子不想做的。不問孩子需要什么,不問孩子喜歡什么,漸漸地孩子也就沒有了看法,只有表面的順從和伺機的反抗。個體的需求得不到關注和表達,沒有存在感,沒有價值感,當然也就沒有責任感。教師和家長總在抱怨孩子沒有責任感,其實,他們從來沒有去承擔責任的冒險和機會,怎么能養成責任感?責任感的基礎是主體存在感的體驗,“我”是一個有價值的人,“我”有發言權,有選擇權,受到成人尊重,“我”才會自信“我”是一個有能力負責的人,在“由我負責”的生活中造就責任感。中小學的孩子接觸的更多的是“你不準”和“你應該”,“控制”和“替代選擇”自然催生“替代負責”。
在我們今天這樣一個張揚個性、關注多元的時代,那種“防X文化”該結束了。當下“防教師”“防學生”的德育文化需要反思,自信、負責的個體培養必須從有尊嚴、通人性的學校生活開始,絕不能讓反人性的價值觀來統領學校。在成人文化與未成年人文化對立的學校,其文化必然是碎片化的,不可能支持教師和學生的發展,更不可能帶動學校整體的發展。
責任編輯/劉 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