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媛
(山西金融職業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8)
真定史氏與文學創作
崔媛
(山西金融職業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8)
金末元初動蕩之際,以真定為轄地的漢人世侯史天澤家族,在政治、軍事上表現卓越,致力于當地社會生產的恢復發展。史氏在其轄地的文化傳承與恢復中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其中對文學的貢獻尤其大。
史天澤;史樟;文學創作
金末元初,金的統治者在蒙古軍隊毀滅性的打擊之下,逐漸走向滅亡。在這個過程中北方的廣大地區,成為蒙古統治者進行擄掠的重要地區,戰亂不斷、生民流離。在成吉思汗向西遠征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黃河以北地區由木華黎統軍治理,木華黎大力起用北方地區的漢人世侯,利用他們與殘存的金政權作戰。真定史氏家族在這個時候投降蒙古,迅速興起。史氏依靠自身的軍事勢力,鞏固了其轄區的統治,經濟生產很快恢復起來,更加可貴的是:史氏家族在保持發展的基礎上積極恢復當地的文教,使得以真定為中心的廣大地區成了一個聚集文人、繼承傳統的文化湖泊。真定史氏在文學上的貢獻主要有兩方面:史氏家族內部有從事文學活動的作家,并有作品傳世;史氏家族各個時期的代表人物對文學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以他們為中心形成文化的向心力。
史氏家族本身是一個軍事、政治集團,在他們的周圍聚集了眾多文學之士。依據這些文人的作品和文獻記錄,我們能夠清晰的了解兩位真定史氏的文學創作者。真定史氏從事文學創作的代表人物有史天澤和他的兒子史樟兩人。
史天澤是史氏家族的中間人物,他在傳統的詩文領域的創作,存有一首詩《巡歷太康》:
奉使孤城駐馬蹄,霜風冽冽戰旌旗。一鉤薄暮天邊月,照見禽荒舊地基。[1]
從這首詩的意境來看有些悲涼,作者看到的是“孤城”、“天邊月”、“荒禽”和“舊地基”,感受到的則是冽冽霜風。史天澤在詩中描寫的都是灰暗、殘敗的事物,選擇的時間段是黃昏。史天澤是為元朝立下赫赫戰功的將領,但是描寫自己打下的江山的詩中卻始終都找不到一點建功立業的成就感,也更談不上豪氣。孤立的去欣賞一首詩可能發現不了問題,我們為史天澤找了一個參照系就是與他同處一時個代,同樣戰功赫赫的伯顏。元朝丞相伯顏在劍指江南時寫景的詩句有“千里陣云時復暗,萬山螢火夜深明”。[2]我們把史氏的詩與伯顏的作品比較就會有所收獲:史天澤作為戰功赫赫的丞相的內心是低沉的。伯顏表現的是“雄”,史天澤則是“悲”。從比較中我們能感受到史天澤在為元朝取得戰功時,引不起多大的成就感。
另外,史天澤有元曲創作,但沒有流傳下來。天一閣《錄鬼簿》“前輩已死名公有樂府行于世者”著錄有“史中書丞相天澤”。[3]雖然沒有作品傳到今天,但是關于史天澤與雜劇演員的交往仍有記載,記載雜劇演員的《青樓集》中的天然秀小傳曰:
天然秀姓高氏;行第二,人以‘小二姐’呼之。母劉,嘗侍史開府……尤為白仁甫、李溉之所愛賞。[4]
這里的“史開府”即為史天澤,白仁甫即白樸,他是當時依附于史天澤的重要文士。金末元初真定是元雜劇興盛的地區之一,加之史天澤對真定穩定繁榮的貢獻,再參照這則簡短的記載,可以想見史天澤參與雜劇活動時的那種盛況。
真定史氏另一位在文學上取得成就的是史天澤的兒子史樟。史樟的身份極為特殊,他身為世將之子具有率軍作戰的才能,與他詩酒唱和的王惲對這點大加贊賞,《贈九萬戶》曰:“昻藏野鶴誰能馴,澤雉雖美終無神。一篇秋水江海闊,兩袖醉墨云煙春。猿翁學劍事跡袐,蘭舌解紛詞調新。萬事人間歸一噱,雙旌燭影見來頻。”[5]在這首詩中王惲用淮西將劉沔的軼事來寫史樟,“沔常為捉生將,及拜大將,有人授燭二枝,后常見燭影在雙旌上”。[6]史樟繼承了史氏家族在政治、軍事上繼續建功立業的傳統,事實也證明了他具有這樣的才能。
但是史樟的文學創作顯示了他在性情上的另一面,也只有文學才能給出一幅他的全面的畫像:“開府子名□,喜莊列學,屢為萬夫長,有時麻衣草履,以散仙自號。銳目豐頤,氣貌魁奇。被褐懷寶,有儼其儀。出紈綺之間,無豪貴之習。抱夷惠之志,蔚熊豹之姿。齊物我于一致,感盛衰之無時。其或戴遠游之冠,甘元氣之委。騎將軍之馬,掃干將之霓。歘坐皋比,玄談四馳。提筆揮灑,以遨以嬉。斂凌云之劍氣,等尺鷃而蓬飛。恥以藝進,與時推移。希達人之大觀,每先事于幾微。與其身之外樂,何若心之內怡。是則散之為仙,見于丹青者如是,又何計騰寓說而橫氣機也。試捋須而為問,恐吾言之庶幾。”[7]從中可以看出其豪放,灑脫之氣魄。
通過王惲的描述我們可以了解到史樟在性情上真實的一面,從而能夠更好的去解讀他的雜劇創作。
《錄鬼簿》著錄史樟的雜劇一種:《花間四友莊周夢》。其劇情講述了大羅神仙因見金童玉女手執幢幡寶蓋而失聲取笑惹怒了玉帝,從而被貶為凡人成為莊周。太白金星受玉帝之命率風花雪月四位仙女下凡點化他。然而莊周卻貪戀酒色財氣,不聽勸告不愿出家修行。醉夢中夢見蝴蝶,抒發了對人生不滿,對現實不滿的感慨。太白金星第一次下凡點化莊周不成,又化作李府尹率鶯燕蜂蝶四位仙女第二次下凡進行點化,勸解莊周戒掉酒色財氣,但他仍不肯醒悟。見狀,李府尹聲稱自己要到洛陽上任,將家人及財產托付給莊周照看。太白金星率鶯燕蜂蝶回天宮稟報實情,玉帝又派春夏秋冬四位仙女化作桃柳竹石,下凡伴他采藥煉丹。因泄露天機四仙女被召回天宮。太白金星再次化作李府尹回鄉向莊周索要家人,此時莊周恍然醒悟自己乃是大羅神仙,請求重歸天宮。
賈仲明在《錄鬼簿續編》中為史樟作的〔凌波仙〕吊曲為:“武昌萬戶散仙公,開國元勛蔭祖宗。雙虎符三顆明珠重,受金吾元帥封。碧油幢和氣春風,編蝴蝶《莊周夢》上麒麟圖畫中,千古英雄。”[8]這首曲介紹了史樟的貴族身份和他流傳于世的唯一一種雜劇。
《莊周夢》涵芬樓藏版《孤本元明雜劇》題“元史九敬先撰”。此劇開始就用〔混江龍〕曲交代了創作的主旨:
世俗迎送,都是些是非人我虎狼叢。……為宰臣職居相府,作公侯祿厚千鐘。名利似湯澆雪,榮華如秉燭當風。度寒暑雁鴻南北,搬興廢鳥兔西東。天地久消磨造化,黃塵老埋沒英雄。人有限,事無窮,觀二氣漸消镕。一會家嘆干戈千載戰爭場,可憐一枕南柯夢。恰開眼蜂衙蟻陣,轉回頭兔跡狐蹤。[9]
整首曲渲染的都是物是人非、生命無常、富貴虛幻的思想。作者號為“史九散仙”,他生活之中充斥“散仙”的想法,所以創作這樣的雜劇也就必然深刻。這種勸人放棄世俗生活的句子,貫穿著雜劇的始終:
〔金盞兒〕恰到百花紅,早夏至綠陰濃。秋來不落園林空,呀,早霜寒十月過,春夏與秋冬。今日是一個青春少子,明日做了白發老仙翁。豈不聞百年隨手過,萬事轉頭空。[10]
史樟的語言本色、自然,劇中精到的句子隨處可見:“休猜做沙暖鴛鴦睡,本是個泥融燕子飛”、“且盡生前有限杯,莫思身外無窮事”。[11]《莊周夢》關目非常熱鬧,如果搬上舞臺,僅憑這一點也能吸引眾多觀眾。
史樟在他的創作中注意借鑒已有的元曲創作的成果,為自己的劇作增色不少。例如在劇中用了王和卿的名作〔醉中天〕《詠大蝴蝶》:
撐破莊周夢,兩翅駕東風。五百名園一采一個空。難道風流種,唬殺尋芳的蜜蜂。輕輕飛動,把賣花人扇過橋東。[12]
從以上的敘述可知,史樟很熟悉當時的元曲創作,并且積極參與其中。從他的雜劇關目熱鬧來看他對雜劇的演出也非常了解。史氏家族的文學作品流傳的很少,但是這僅有的一首詩和一種雜劇都有自己的特色。
真定史氏興起之后,庇護了一批生活困苦的文士,很快取得了當時廣大文人的信任,借此便利機會史氏家族浸染了濃厚的傳統文化。史氏家族在自己的發展當中對文化藝術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一方面聚集人才,另一方面促進了文化的大發展。史氏家族當中有擅長繪畫的史杠,有“風流蘊藉不減前輩”[13]的史樞,還有在學術上取得成就的史棣。
史杠是元代重要的畫家,他的作品很受后人的重視,清代乾隆皇帝的《御制詩集》中有《史杠杏花麻雀》:“雙雛相倚枝頭宿,老雀飛來喚不醒。祇有其雄若無事,杏花深處獨梳翎。”[14]這首詩用文學的手法對史杠的繪畫才能進行批評。最早記載史杠畫作的是元人夏文彥的《圖繪寶鑒》:“史杠字柔明,號橘齋道人。官至行省左丞。讀書余暇,弄筆作人物、山水、花竹、翎毛,咸精到。”[15]從這條記載來看史杠在繪畫上擅長人物、山水、花鳥等,幾乎包含了國畫的所有分支,但是他傳世的作品中卻是以花鳥為主。清王毓賢《繪事備考》中記載:“史杠字柔明,自號橘齋道人。誦讀之暇,弄筆作人物、山水、花竹、翎毛,俱有別致。歷官行省左丞。畫之傳世者:《牡丹孔雀圖》《青松白鶴圖》《蘆汀宿雁圖》《蘭苕翡翠圖》《紅椒士女圖》《芭蕉士女圖》《五色雀圖》《白翎雀圖》《越雉圖》。 ”[16]能夠有這么多的作品流傳到清代,這充分證明了后人對史杠繪畫才能的肯定。
史杠以“讀書余暇”來弄筆作畫,史樞則是史氏家族當中以風流蘊藉見稱當世的。劉因《靜修集》中有史樞在自己的宅邸種植松樹并取名“友松軒”的記載,《友松軒銘并序》:“總帥史侯子明種松私第,因以友松名其堂之軒,友人涿郡盧處道為請銘,銘曰:孰賦遠游,泰初為鄰。孰廣絕交,麋鹿為群。彼其薄世,棲心物外,世固未薄,汝薄已大。矧侯貴游,于侯何負。乃今翻然,亦松與友。植物之英,象斯人賢。象則與之,而況其真。寬裕樂易,孰求此心。我將持松,責侯來今。凜乎風霜,巍乎明堂。彼實有之,予靈敢忘。”[17]史樞身上所具有的文士風流在當時得到的很多人的贊賞,王惲有《史宣尉子明友松亭詩》:“壯歲英威大樹馮,老依松翠養襟靈。秋風幾泛投壺唱,偃葢空懷倚杖形。華屋丘山驚夢斷,玉堂編簡為君青。千年貞魄棲修干,不信龍泉閟夜扃。”[18]對史樞這種文人氣質的唱和諷誦一直持續到了他的身后,滕安上《挽史宣尉章》曰“公將家子風流藴藉不減前輩,威肅三軍而臨民有恵愛,嘗葺軒私第,名之友松,命予記之。從游齊魯,登泰山,臨日觀。感念疇昔,情見乎辭。香凝燕寢笑談清,不害胸中十萬兵。襦褲競歌□叔度,鞬櫜能世李西平。荒煙宿草悲仍在,白露長松淚亦傾。無復泰山山頂上,四更同看火輪生。”[19]從這些文人的作品中來看,當時史樞在士林當中積極推行文教,確實做到了身體力行,并且起到了風靡一時的效果。
與史杠和史樞不同,史棣在文人中的影響則是體現在他的積極向學上。“至元十六年己卯歲冬十二月十七日,中山府明新堂雪夜會,府尹史子華、貳政朱信卿洎諸吏屬聽教官滕仲禮講《周書·呂刑》、《論》、《孟》諸篇。 ”[20]這則簡短的記事可以窺見史棣向學的態度。王惲的《秋澗集》中有對史棣贈詩兩首:《潛齋歌贈中山知府史子華》《偶得二絕寄府尹史子華》,從中可以見到他們以詩唱和的痕跡,但是由于文獻的散佚我們很難知道史棣在文學創作上的面貌。從史棣的身上我們能夠知道的是,他與當時的文人群體保持密切的交流學習。當史氏家族從軍事、政治舞臺上逐漸淡出之后,他們在文學上所做的努力,任然在他們同時代的文人筆記當中有所體現,這主要是因為史氏家族對文學從保護到推動上所作的貢獻巨大。
綜上所述,史氏家族在文學的創作上有代表作家史天澤和史樟,而且兩人都有作品傳世。史氏家族之所以與文學結下因緣,主要的是從興起的史天澤開始就大力重視文化的恢復與發展,積極聚集文士。史氏家族后來的繼承者延續了這種傳統,一方面從事軍事政治活動的史氏將領,善待文士積極向文學靠攏,另一方面還為整個文學園地貢獻了象史樟這樣有特色的文學家。
參考文獻:
[1]清·顧嗣立,席世臣,編.元詩選(癸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1,148.
[2]清·顧嗣立,席世臣,編.元詩選(癸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1,149.
[3]元·鐘嗣成.錄鬼簿[M].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二).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103,146.
[4]元·夏庭之.青樓集[M].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二).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23.
[5]元·王惲.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九[M].四部叢刊初編.
[6]元·王惲.贈九萬戶詩·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九[M].四部叢刊初編.
[7]元·王惲.九公子畫像贊·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六十六[M].四部叢刊初編.
[8]元·鐘嗣成.錄鬼簿[M].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二).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199.
[9]元·史樟.莊周夢[M].王季烈編.孤本元明雜劇(一).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7.
[10]元·史樟.莊周夢[M].王季烈編.孤本元明雜劇(一).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7.
[11]元·史樟.莊周夢[M].王季烈編.孤本元明雜劇(一).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7.
[12]元·史樟.莊周夢[M].王季烈編.孤本元明雜劇(一).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7.
[13]元·滕安上.挽史宣尉章·東庵集·卷四.臺北,藝文印書館,1959.
[14]清·乾隆.御制詩集三集·卷三十七.吉林,吉林出版社,2005.
[15]元·夏文彥.圖繪寶鑒·卷五.北京,商務印書館,1933.
[16]清·王毓賢.繪事備考·卷七.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17]元·劉因.友松軒銘·靜修先生文集·卷十二遺文六.北京,中華書局,1985.
[18]元·王惲.史宣尉子明友松亭詩·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二十二[M].四部叢刊初編.
[19]元·滕安上.挽史宣尉章·東庵集·卷四.臺北,藝文印書館,1959.
[20]元·王惲.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三[M].四部叢刊初編.